青雨天。
远远望去,村落中其中一间屋子亮起烛火,在白茫茫的雾霭中格外分明。
竹语收伞,踏进小屋。
动作间,水珠顺着裙摆嗒嗒滑落,木地板上晕开深色痕迹。
她寻到一把木椅坐下,提起裙摆,上面溅了不少污水,青色衣裙都变得灰扑扑的。
幸好,今日用的是术法。
稍后,门被推开。
竹语抬头看,是神君。
男人换了件素裳长褂,身姿修长如竹,气质清清淡淡,似山间潺潺而流的溪水,包容万物,不染尘嚣。
他手里拿着一袭整洁的衣裳,朝她走过来:“衣服打湿了么?来换一件吧。”
她点点头,顺势站起来。
小屋内空间逼仄,两人这么一站,顺势成了面对面的姿势,咫尺之间,她温热的呼吸爬到他脸上,像挠人的小钩子。
冘神情淡淡,把衣服递过去,正欲转身离去。
竹语抬起胳膊,伸手拔掉了头上的竹节,术法应声而散,身上的衣物如烟般消散无影。
刹那间,她眼前一黑,一件宽大的衣袍从天而降,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罩住。
烛火葳蕤,两道人影打在墙上,交相摇曳,缠缠绵绵。
头顶的声音压下来,不辨喜怒:“你的衣物是术法所化?”
四周陷入黑暗,她眼睛动了动,想把头上的衣服扒下来,可刚一动,就被人摁住了。
她只好开口答:“是,术法。”
少顷,那道禁锢的力道松了。
咔,耳边传来门被阖上的响声。
竹语拉下衣服,眼前重归明亮,神君已不见人影。
门外的雨嘀嗒嘀嗒,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雨落打窗花,留下蜿蜿蜒蜒的湿痕。
她换好衣服后,静静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外始终没有窸窣的动静。
她启唇,唤了一声:“神君。”
原以为门外没有人,然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刻,木门被推开了,凉风灌入。
外面天光黯淡,温暖的烛光透过半开的门渗出去,落在檐下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男人就站在那儿,雨斜斜飘过来,打湿了他半边胳膊。
他没有往里看,只向屋内踏了一步,身子就此停驻在门框边,再未往前。
敞开的门吹进雨丝的寒凉,他半边身快要融进夜色里,话音听不出情绪:“往后更衣,注意要避着些人。”
又道:“天晚了,睡吧。”
往常他无论说什么,她回应得总是很快,这一次,小竹精却破天荒没有回复。
四下彻底安静。
夜深人寂。
时间向前推移,蜡烛燃了半根,烛泪顺着壁沿缓缓流下,愈烧愈短,火光也逐渐暗下去。
青年维持着倚门的姿势,未曾动过,他仰首望天,浅眸仿佛要融进夜色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榻上,躺了个小小的人影。
她纯然的瞳孔里,倒映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许久,她坐起身,下了床,一步一步朝门边走去。
“还不睡?”他没回头。
“神君。”竹语先是喊了声,随即道,“不喜欢,我。”
惯常一字一顿的言语习惯,分不清是陈述还是疑问,冘终于回眸,观摩她脸上的表情。
自那日她接触岚时后,举止言谈越发奇怪,总能说出些令人意外的话,虽不知她们具体聊了什么,但从她的行为也能窥见一二。
“你指的‘喜欢’是何意?”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浅色瞳孔仿佛蒙了层纱,缥缈遥远。
竹语想了想,拿出岚时教她的话:“想见他,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想见他,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这竹子自降世起,第一个相熟的人便是他,原带她下凡,是想让她识得人间百态,分辨世间种种情愫,不要把对他的依赖,混淆成旁的东西。
未曾想,她竟当真对他生了情。
耳畔是小雨哒哒声,他撇开脸不再看她,再次望向门外浓稠的黑夜,嗓音如玉般清润:“有些话,我不妨直言。我此生志在苍生,无心风月,你不必于我身上耗费心思,若不能接受,改日便回草木仙君身边吧,莫要误了自己。”
前半句她不懂,听到后半句,竹语下意识摇摇头,见他看不到,又上前几步,站定到男人身侧,对他道:“我想,留在神君,这里。”
她身型小,个子只到他肩膀,甫一跑过来,差半步就要挤到门外,雨丝齐刷刷打在她身上,原先干净的衣服转眼便遭了殃。
“小心,衣裳湿了。”一只修长分明的手按上她肩侧,将她往后轻轻一带,随即反手阖上门。
落雨声被阻在门外,模糊不清。
屋内光影昏昧,两人一高一矮,挨得极近。
青年不动声色往后退,背抵在门上,垂眸看她:“既想留下,那便乖乖听话,往后别再说那些令人误会的话,也别做多余的事,记住了吗?”
她仰着脸望他,眼睛一眨不眨,良久才点了点头,一语未发。
他手指蜷缩,未与她长久对视,移开目光,落在案头那半截残烛上,音淡如水:“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是。”她听话转身,朝床边走去。
烛火烧短了。
-
翌日,乌云散去,天色晴好。
霁雨洗尘,风里混着泥土的清气,一行人踩着瓷实的田埂走来,村长边走边指向远处的稻田——
俗说人要饭养,稻要肥长,本是四野插秧绿意盎然的时节,此刻望去,田里的稻苗却尽数弯折,枯的枯,黄的黄。
“仙人,您瞅瞅,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这怪事,这稻苗咋救都救不活,前些天我们还疑心,莫不是隔壁村人使坏,偷偷给田里撒了药,结果一问,他们村的苗子也死了……”
村长说着,回头一瞥,见仙人停了脚步。
他一停,身后跟着那女子也停了。
青年弯下腰,用手挖起一抔湿土,置于掌间细细端详,似在探查土中蕴藏的东西。
村长见状,忍不住问:“仙人,难不成真有人往咱们地里下药了?”
“不是药。”冘起身,望向远方,周遭四面环山,山高树茂,郁郁葱葱,万年长青。
浮生百世图上所圈之处,沿过龙江流域两岸,涉及甚广,由此可见,这条哺育万千生民的大江出了问题。
要解决此类祸患,须得寻到源头,而最接近过龙江上游的,唯有傍水而居的翠峡村。
此前,浮尘特地来村里探查过,村里确有几件怪事发生,如今冘实地走了一遭,种种迹象皆指向一处——这乡间田野间,有魔物出没。
令冘费解的是,魔物残害人间,大多只为吸取人死后的怨气,从不理会人间种什么、吃什么。
此番不仅连害三人,又祸及田间作物,究竟意欲何为?
老王昨夜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天还没亮,他便赶到村长家候着。
方才村长与仙人说话,他插不上嘴,只能干着急,这会儿逮到空,赶紧扬声道:
“仙人,前面就是我儿子失踪的地方,您去给瞧瞧吧?”
人命关天,不得耽搁。
冘敛神,不再深思,言道:“烦请带路。”
老王一听,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到了最前头。
稻田向前延伸,北面山间藏一道山谷,谷内清爽通风,有瀑布,有深潭。
每到夏日,村民在田间劳作累了,便三五成群躲进谷里歇息,顺带喝几口甘洌的山泉水,解乏又解渴。
其他时节,谷中冷冷清清,除却几个贪玩的孩童,鲜少有人踏足。
老王在前面引路,村长在后头道明原委:
“那天老王家儿子说去趟田里,到了半夜还没回来,夫妇俩出去找,在田埂上瞅见他的脚印,顺着脚印一路跟到前面那谷里,可脚印到那儿就凭空消失了。后来全村人都进谷里找,下水摸,上山翻,找了好几天,愣是没见着人影。”
他叹了口气:“这一找,又搭进去两个。”
本来这事儿都发生在谷里头,村民们经此一遭,对那山谷发了怵,没人再敢进去——不去总没事了吧!谁知更邪乎的来了,没过几天,田里的稻也死了!
到这会,他们才觉出不对劲来,怕是真摊上事儿了,于是家家户户备好香烛吃食,结伴上山祭拜神君,祈求消灾。
发展至今,村里人个个提心吊胆,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疑神疑鬼,连日不得安宁。
说话间,几人已行至山口处。
山口狭隘,两侧崖壁陡峭,罡风顺着风口呜咽而出,呼呼啸啸,冷冽刺骨。
众人即将进入山谷时,青年倏地驻足。
身后那些人见之,也都停了下来,唯有前方的老王还未察觉,埋头继续往前走。
村长疑惑:“咋了?”
“前方凶险,人多不便,诸位请在此止步,待我二人前去一探究竟。”
言毕,男人掌心已现出了问世剑。
村长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这阵仗,加之本就对那山谷发怵,当即点头:“行!”
他又转头冲前头喊,“老王!回来吧,别往里进了!”
老王还没走进谷口,听见喊声,转身小跑回来,气喘吁吁问:“咋了?出啥事了?”
村长上前拽他袖子:“仙人说了,这地方不能留,让他们进去吧,咱们回村里等!”
老王一听就急了,嗓门扬了起来:“来都来了!还没开始找就要回去?那我儿子咋办!要回你回——”
这边还在争执,那边二人已踏进了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