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雾重,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弯弯绕绕盘旋至天边,一眼望去仿佛没有尽头。
雾霭沉沉,薄雾缭绕在广袤的田野间,田在雾中,雾在田里,万物生长。
男人肩上扛了把铁锹,沿着田埂跋涉前行,泥巴路不好走,裤脚不久便被草木的雨露沾湿了。
前方有座山谷,谷内曲径通幽,山壑间悬泉瀑布,涧水溪流从高处飞奔而下,水声潺潺。
他寻到瀑布边,正想掬一捧清水冲洗裤脚,却隐隐听见面前的深潭里,似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动,哗啦作响。
男人随手捡起一颗石子,朝水声传来的方向掷去。
石子落水,水面荡开圈圈涟漪,波纹一圈追着一圈,层层叠叠地扩散开来,最后漫到他脚边。
他心生惶恐,抓起铁楸转身就跑,边跑边忍不住回头张望。
视线所及处,有黑影破水而出,瞬息间潭水翻涌,卷起惊涛骇浪,水花四溅。
待周遭归于平静时,三人立于乱石之中。
他们身形格外高大,周身弥漫滔天黑雾,面目皆不可辨,那浓郁的黑雾与山间的白雾缠绕在一起,诡谲异常。
男人不敢再看,哇的一声,朝山谷外拔腿狂奔。
最右侧一人开口:“尊上,我去处理。”
中间那人摆了摆手:“闹出点动静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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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峡村傍水而建,村旁那条大江贯穿中州南北,名曰过龙江。
其江水来自北方的戈木拿雪山,每当冰雪消融,雪水便化作涓涓溪流汇入江中,再经由过龙江输入中州大地,滋养两岸的生灵。
村民靠江吃江,世世代代过着安详静谧的日子,本是一派宁静,但近一月内,接连发生了两桩怪事。
其一,村里老王家的儿子,于某日清晨去田里劳作,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无影无踪。
之后,又接连消失了两人。
其二,附近田里的庄稼尽数枯死,无一存活。
人一遇上怪事就容易求神拜佛,村里的老人们说,定是他们做了什么错事,触怒了神君,今时一切皆是他降下的神罚。
于是,村民们纷纷带上自家吃食,结伴上山,日日前去庙里祭拜神君,祈盼他降福消灾。
福愿还未求来,第三件怪事紧随其后。
那是个雨天,淅沥的雨如烟如雾,小径蜿蜒伸向远方,尽头是一座座土屋,朦胧在缠绵的雨幕中。
一妇人冒雨匆匆而行,她忙着低头看路,没留意周围,一时不察,直直撞上了个人。
她吓了一跳,赶紧抬头。
眼前人撑伞立在雨中,身形高挑,伞面微微抬起,露出清冽的眉目,一身粗布麻衣也难掩矜贵之气,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
他身旁还站了个女子,同样身着素衣,两人打伞并肩而立,灰蒙的天都添上些不凡的色彩。
妇人奇怪地上下打量他们,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然后拔腿就往前走。
落雨声太大,听不真切。
“阁下留步。”身后,男人率先开口。
妇人脚步顿了顿。
那道清润的嗓音再次响起:“敢问前方可是翠峡村?”
谁知一提起村名,妇人反应极大,她猛地回头,粗声粗气喊道:“不知道不知道!问我干啥!不知道!”
话音未落,她已转过身去,快步向前走,几乎快要跑起来,再不给人问话的机会。
走远了,妇人才敢回头。
雾蒙蒙的雨幕中,两道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她心里发慌,皱眉唾骂几声,扭头去找住在村头的村长。
乌云沉沉压在山头,细雨纷纷扬扬,村子被笼罩在烟青色下,啪嗒的雨声隔绝了尘世喧嚣。
水滴轻敲伞面,青年撑伞前行,视线只余脚下方寸之地,他提醒:“泥路湿滑,当心脚下。”
竹语轻旋伞骨,头顶积蓄的水随雨丝乱飘,她稀奇地盯着瞧,后又看向前方那人,应道:“好。”
啪的一声,布鞋踩进泥坑里,泥水四溅,几道人影穿破雨幕冲了过来。
他们一手打伞,一手握着铁锹、锄头、菜刀等器具,个个来势汹汹,一眨眼便将两人拦在路中央。
为首者年事已高,身形精瘦,他眯目打量面前那两个陌生人,缓缓开口:“年轻人,这是要上哪去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阵仗,青年岿然不动,声平气和:
“请问,这里可是翠峡村?”
此言一出,后面那群人顿时炸开了锅。
“村长,还真是来找咱们村的!”
“把他们赶出去!”
“对!赶出去!”
“不发火,真当咱们是好欺负的!”
“……”
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村长也拔高了嗓音,摆手赶人:
“走走走!咱们村最近不太平,不欢迎外人!”
“不太平?”青年好像就等这句话似的,徐徐道:“我来时,观此间山清水秀,风景如画,实为中州多不可得的膏腴之地,何来不太平之说?”
村长听他说话文绉绉的,一听就是个读书人,不自觉放平音量,但撵人的心思依旧没变:“就是村里闹鬼了,懂了吧!不是咱们不想待客,现在家家户户都在防那鬼东西,没空接待你们!”
男人听闻,却笑了笑:“正巧,我二人是途径此地的散仙,擅驱鬼之法,术业有专攻,不妨让我们来试试?”
“散仙……”村长愣了愣,他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见过传说中的仙人。
他又把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满目狐疑:“你们是仙人?”
身后村民窃窃私语,也是不敢相信。
最近村里接连失踪了三人,他们早已草木皆兵,哪敢轻易相信两个来路不明的外人。
然下一刻,众人眼睁睁看到,那青年手腕一转,竟凭空弄出一把剑来,剑身于雨幕中寒光凛冽,肉眼可见的锋利。
一行人看得目瞪口呆,毕竟再怎么说,这都是真刀实剑,一剑斩过来可是要人命的。
村长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扭头看向身后,压低声量,“大家伙怎么看?让不让他进村?”
后面的人面面相觑,没人答话。
正在此时,一男一女拨开人群冲了上来,那中年男子扬声喊道:
“我儿子到现在还没找到!好不容易来了个仙人,凭啥不让进!?”
旁边的女人紧跟着喊:“管他是人是仙,只要能帮我们找到孩子,我就敬他三分!”
老王家的儿子是头一个失踪的,两口子一开口,旁人都没了话说。
村子不大,邻里之间虽不完全和睦,但平日里争来吵去的,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家的鸡鸭跑丢了,谁家田里的水被偷偷放了,哪家的娃被谁家娃揍了……
这会儿遇到人命关天的大事,村民们的意见倒是一致了。
又一人站出来道:
“怕啥啊?咱们这么多人在呢!他就算真是什么妖魔鬼怪,一人一斧头砍下去,还怕砍不走他!?”
“……”
几人七嘴八舌议论了一阵,而反对者寥寥无几,村长见状,心里便有了数。
他转过身,对两个年轻人抱了抱拳:
“两位仙人,这边请!”
村长放了话,村民们纷纷往两边撤,让开了一条道。
冘收起剑,迈步往前走,身后的女子亦步亦趋。
起初两人走近时,村民们都躲得远远的,没一个敢上前,直到那位风骨琼秀的青年主动跟村长搭了句话:
“方才听你说,村里最近闹鬼怪,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提起这事,村长立即打开话匣子:
“可不嘛!不瞒仙者说,近一个月,咱村里接连失踪了三个人,全村老小找了个把天,愣是没找见人,还有啊,咱们村百十来亩的地,地里庄稼竟在一夜之间全枯死了!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没粮食了让人怎么活?这不是闹鬼是什么!害得咱们夜里头睡觉都不敢合眼……”
他说着说着,习惯性往天上指了指:
“现在大伙儿都嘀咕,准是村里哪个不长眼的干了缺德事,惹恼了神君,才遭这样的报应!”
男人眼帘微垂,对他后面那段话避而不谈,只问了句:“失踪三人?”
两人谈话间,老王一直紧紧跟在旁边,一听见“失踪”二字,他赶忙抢过话头:
“是啊!我儿子那天早上去田里干活,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十几天了!仙人,都说你们神通广大,一定要帮我找到我儿子啊!”
他说着,眼泪控制不住流下来,旁边的妻子也哭天喊地,边抹泪边求他帮忙找孩子。
“各位放心,斩妖除魔乃我职责所在,给我些时间,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男人安抚道。
他嗓音沉稳,说话不骄不躁,简简单单几句话,听在耳里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安,这种感觉,换任何人来恐怕都做不到。
此言一出,夫妻两人脸色总算缓了几分。
村长连忙接话:“有仙人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绵绵不绝的雨,补充道:“对了,这天眼瞅着快黑了,今天又下雨,仙人不如上我家住一晚?啥事等明日天亮了再说也不迟。”
“那便叨扰了。”
冘言罢,脚步停了停,回眸望向身后。
小姑娘一直乖乖跟在后面,有村民对她身份好奇,纷纷凑上去搭话,这会儿几个人正并排走着,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竹语察觉到他的目光,踩过水坑,小跑着追上来,仰头喊他:“神君。”
两人重新并肩前行。
冘“嗯”了一声,随口问:“在聊什么?”
神君常问此类简单的问题,意在提高她说话的频次,免得下凡间与人交流时,语气显得太过突兀。
“问我,”竹语指自己,又指了指他,“和你,是不是,夫妻。”
刚说完,走在前头的村长恰好回过头,插了句话:
“欸,对了,你俩是夫妻还是……”
前后一人一句夫妻,青年面上不动声色,悄然换了右手打伞,脚步往左边挪,与她隔开距离。
“结伴同行而已。”他淡道。
村长一听,“哎呦”一声:“那不赶巧!家里就剩一间空房,我原想着,你们夫妻俩住一间刚好……”
冘打断他:“一间也可,出行在外,不必讲究这些繁缛礼节。”
前面村长连声应好。
雨绵绵而下,风夹雨,雨随风,千万细丝游荡在空中,飘飘洒洒。
“下次若有人问,你便回‘不是’。”男人侧目看她,顿了顿,又道,“别让人平白误会。”
她低着头,伞面遮住了身形,看不清具体神色。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