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时。
暮色褪去,曦光自山林东面升起,晓雾将歇。
森林深处潮湿粘腻,空气弥漫泥土的腥味,隐约夹杂几缕魔气,异常刺鼻。
嗖——
一道黑影在丛林间疾驰穿梭,那兽身形不大,背上竖着锐利的尖刺,形似刺猬,周身却缭绕着幽幽黑雾,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它所过之处,草木尽皆枯萎,化作一地焦黑。
忽然,远处传来清脆的铃铛声,那铃声伴着清莹的灵气飘然而至,正在狂奔的魔兽瞬间被定在原地,四肢僵直,动弹不得。
女子提着古铜铃铛走来,每响一声,脚下的焦土犹如久旱逢甘霖,源源不断汲取缕缕灵气,转瞬恢复了勃勃生机。
再回望,地面已是一片青绿。
魔兽畏畏缩缩趴在地上,见来了人,赶忙大声求饶:“仙子仙子,我和其他魔不同,我一心向善从未害过人,您大人有大量,今日就饶了我一回吧!”
秣陵山上尽是灵物和野兽,人烟稀少,它即使想害人性命,也没那个本事下山。
竹语声线没有起伏:“你偷吃,灵物。”
神君的小木屋离她扎根的那片竹林不远,闲暇之余,她常常回竹林看望同伴们。
近几日,竹林里的气氛不大对劲。
同伴们告诉她,山上不知何时来了个魔兽,每到夜黑风高、万物沉睡之时,那东西便会偷偷摸摸溜进竹林,专挑那些蕴含灵气的竹笋下嘴,已有好几个同伴遭了殃。
魔兽听闻有些心虚,同时声音更大了:“仙子,我不敢了,您大发慈悲,就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竹语依照神君教她的术法,默念口诀,翻动手中的铜铃,丝丝缕缕的灵气自铃身散出,洒在魔兽身上。
魔兽眼前闪过刺目的白光,它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嗷嗷求饶,一边蜷缩着等死。
白光散去,预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不要再,偷吃了。”
女子落下一句,转身就走了。
它愣住,细细感受,发觉自己的身躯竟在一点一点变轻。
扭头看,它愕然发现,背上那些尖刺竟消失了,光秃秃一片;又试着调动体内的魔气,那股引以为傲的魔气同样荡然无存。
至此方知,它已沦为一介凡兽,再无法逞凶作恶。
“……”魔兽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
山中绿树成荫,泉水淙淙。
晨雾轻笼山间,路边花草植被茂密,五彩野花竞相绽放,暗藏生机,如入仙境。
竹语左顾右盼,顺手采了一株鲜花。
神君窗前摆放了许多花,他说喜欢观察花朵在阳光的滋养下,一寸一寸丰盈起来,有时见它们守着节气的秩序慢慢蜕变成长,而后枯萎,随风而逝,就如同在看一个生命的诞生和逝去。
花如此,人亦如此,此乃自然律令,天地间无物能逃。
前方即是木屋。
她抬眼望去,远远见院子里立着一个人,身形不似神君,走近些才看清——是前些日子说要教她术法的那位仙子。
岚时长刀仍握在手中,刚在院中站定,便察觉身后有气息靠近。
她扭头一看,扬眉笑了:“巧了,正想去寻你呢。”
竹语脚步顿住,疑惑:“我?”
不是神君。
岚时颔首笑道:“之前说好要教你修炼,今日得空,来兑现诺言咯。”
窗前屋檐下,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花盆,五颜六色,争相斗艳。
她攥着花走进院子,看向檐下那一排排花卉,回道:“神君说,我魂魄残缺,需练法器。”
岚时讶然,如此说来,她便不能走寻常修炼的路子,那自己那些术法,怕是也用不上了。
“也罢。”她轻叹一声,倒也不纠结,转手拿出一方形木匣,言道,“对了,我带了些簪子来,趁现在有空,我教你编头发吧?”
岚时每回见她,她都散着头发,想来无人教过她梳髻。
这下,竹语眼睛亮了,赶忙点头:“好。”
阳光普照,春风和煦。
二人一前一后坐于台阶上,岚时半蹲在她后方,着手开始打理她的乌发。
竹语顺从低头,暖光洒在她毛茸茸的发丝上,如同某些动物的绒毛,柔顺漂亮。
“其实我还有个妹妹,每次瞧见你,都能想起她……”身后的人说,语气似是怀念。
竹语未答话,她低着头,眼珠盯着手中的花卉,清晨刚摘下来的花,经历几个时辰蹉跎,花瓣依旧娇艳欲滴。
岚时注意到了,随口问:“欸,你这花是摘来送给神君的吗?我记得他素来喜爱侍弄花草。”
她没有犹豫,应道:“对。”
岚时本不欲多想,但此刻莫名想起,那日于上届偶遇浮尘时,他曾随口提过一句“这小灵怪啊,整日黏着神君”。
当即她未在意,毕竟天底下敬爱神君者千千万,多她一个不稀奇。
可如今看这竹子的种种反应,却并非以“敬爱”二字能解释,岚时疑惑,遂多问了一句:“你觉得神君大人如何?”
“很好。”话音真挚。
发丝间灵活翻弄的手顿住,岚时心犯嘀咕,直接问:“你喜欢神君吗?”
问完,岚时从后方观察她,但竹子并没有什么反应,仍低头看花,用不解的语气问:“喜欢,是什么?”
“……就是。”岚时支支吾吾,她自个儿也没经历过情爱之事,哪说得清楚,憋了半天,只好把人间话本里看来的句子搬出来:“就是……看到那个人便忍不住心生欢喜,时时刻刻想见到他,不想和他分开……”
竹语听完,认真想了想,回道:“我喜欢,神君大人。”
虽心里早有猜测,可当真听她亲口说出来,岚时还是愣了一下,尔后,就只剩下满心的祝愿。
岚时与那些后来飞升的仙者不同,自冘还未成神时,她便已跟随在他左右。
那时他一人一剑,独行天下,千百年来,她从未见他身边有过女子,兽界尚且有寂寞难耐的求偶期,人类更是**缠身,不遑多让。
而神君却像是无情无欲的苦行僧,不愿与任何人多纠缠,即便斩妖除魔此等大事,他都只身仗剑,独闯险境。
她看在眼里,有时也会想,若他身旁能有个相伴的人,或许就不会再这般孤寂了。
岚时来了兴致,追问:“那你想让神君也喜欢你吗?”
她“唔”了声:“想。”
咔,木匣被打开。
岚时挑出一支莹润的玉簪,插在她发间,随后俯身凑近她,朝她眨了眨眼:
“我教你。”
-
叮铃——叮铃——
小院里铃声泠泠作响,青年踏尘而来,心道这小竹精倒是勤勉,自教她使法器后,每日前来,皆见她在此修习。
见状,他未出声打扰,站在一旁观她修炼。
木屋前,竹语正凝神操控着法器,那枚古铜铃铛悬于半空,起起沉沉地浮着,注入的灵力越多,铃身愈莹莹生辉。
如今她还不会用法器来攻击,修炼便偏重于防御和净化两道,上界之中,本就有不少专司净化魔气的仙人,这条路倒不算稀奇。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问世剑应声而出,剑随意念而动,直朝那个方向攻去。
瞬息之间,剑已逼至她身前,眼见马上要刺穿身体。
竹语面色不改,默念口诀,铃铛应声而响,一道结界布下,将剑挡在身前。
男人敛起剑意,将问世收于掌中,赞道:“不错。”
三成力的一剑,她能接下,已是进境可观。
竹语把铃铛系在腰上,快步跑到他面前,喊了声:“神君。”
冘目光上移,即刻注意到她盘起的发髻和发间的玉簪,手法颇为巧妙,随口道:“今日挽了发?模样甚好,谁教你的。”
她乖乖回:“岚时仙君。”
岚时平日不爱打扮,但他知晓她有个早夭的妹妹,仙者们聚在一起论家常时,她总谈起旧事,说妹妹小时候最喜欢让她帮忙盘头发,彼时她觉烦不胜烦,常和小妹斗嘴,当时只道是寻常,后来再想帮她盘发,已寻不见人了。
冘沉浸在往事中,忽听她清脆的嗓音响起:“我,想你。”
他眼皮一跳,低眸看她。
那双眼浅淡如霜雪,似能洞穿人心,世间万物都无所遁形。
半响,他反问,声音比平时更淡:“你说什么?”
小竹精不会察言观色,又复述了一遍:“我想,你了。”
冘转过身,提着剑朝木屋走去,微凉的嗓音随风传来:“这话我权当没听过,下不为例。”
竹语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惑然“嗯”了一声。
她不懂。
岚时教她的法子,她照做了,神君为何不高兴?
屋内,青年燃起香丸,其香韵带有清灵的花香,香气温润不燥,清香沁人。
身后人走进来。
另一股怡人的花香飘来,气味柔润,彷佛踏入清晨的花园。
焚好香,他回身,看她手捧了一卉鲜花,双眼直直盯着他:“送给,神君。”
“……”
冘默然几许,将身子倚在矮桌边,忽问:“你今日见了谁?”
竹语见他不接花,收回手。
她刚想开口,他自问自答:“岚时仙君?”
她点点头。
“他人所言,不必全信。”男人看了眼她手中的花,缓缓道:“这花即将枯萎,栽进土里养着吧。”
竹语应了声:“哦。”
他看她转了身,似要去栽花,正欲启唇,腰间问世剑却倏然出鞘,红绸自剑柄飘落,中州地图徐徐展开。
地图上,某处地方晕开一团黑雾,那是魔物侵袭的征兆。
冘扫了一眼,袖袍轻挥,地图瞬间收拢,又变回那条红绸带,盘旋于剑柄之上,灵动得宛如活物。
他看向门外,那道小小的身影正勤勤恳恳栽着花,挖土、浇水,来来回回,像只勤劳的小蜜蜂。
该带她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