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外头日光正好,女子临窗而坐,面朝暖光梳理发髻,她还不会盘头发,一切从简,理顺即可。
待打理好乌发,她将竹节插于发间。
如今有了衣物,本不必再用那术法,可人间的衣裳不比术法变幻,需勤洗勤晒,否则会发潮发霉;她想了想,决定术法与衣物来回换着用,一日着衣,一日化形,两不相扰。
日光忽然被一道影子遮住,竹语抬头,撞入那双淡色眼瞳,她喊:“神君。”
窗外,青年双手抱臂倚在那里,姿态随性。
他应了一声,随即道:“趁天色晴好,来修炼吧。”
竹语闻言起身,推门而出,木阶之上放着许多形态各异的武器,长枪刀剑、伞镖针银,静待择取。
冘:“选件合适的武器。”
修仙之人,需有法器傍身。
上界仙者人人皆有本命法器,譬如浮尘的法器是折扇,轻轻一扇便能掀起滔天飓风,瞬息间移山倒海;草木仙春芒的法器是柳条,此物看似柔弱,挥动时却锐利无比,世间万物无物不可斩……
而神君的武器是柄剑,名曰[问世],出鞘可斩百里妖魔,锋芒所指百里无虞,早年间,他是名动天下的剑修,剑道造诣臻至化境,几乎人剑合一。
成神后,因执掌治世之责,他渐渐敛了剑客的锋芒,秉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理念,不再执着于剑道上。
为了约束自己,他将另一件法宝系于剑柄之上。
那法宝名曰[浮生百世图],形如绸带,通体鲜红,如若将它展开,乍一看不过是幅中州的缩略图卷,可细细观察,便能发现其中玄机——
它能听见天下苍生“除魔”的祈愿,当千万祈愿汇聚一处,地图上便会洇开一团黑雾,雾起之处必有魔物横行,亟待斩除。
檐下,各式各样的武器静静陈列着,竹语立在门边,沉默地望着,久久未发一言。
一旁神君观她神情,先行开口:“不妨逐一试试,择选个趁手的。”
竹语依言上前,离她最近的是把长枪,她弯腰拾起,武器以铁锻造,反复熔炼后注入天地灵气,千钧重负。
不合适。
她又换了一个。
依然不合适。
在她忙着试武器时,刚理好的发髻不甚散落,乌发于背部交缠盘绕,略显凌乱。
春日暖阳,微风不燥,院中的青年身着雪色衣衫,长身玉立,气质一尘不染。
男人眼眸微垂,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她发间。
人间女子发式繁多,发展至今已有手艺人专攻此道,先前他途经某镇时,曾见过一场发艺赛事,那些匠人的指尖在青丝间灵活穿梭,采用编、盘、叠等手法,挽出各式别致的发髻,再饰以金钗步摇,风韵天成。
这竹子初降凡尘,未曾学过这些,一头青丝只得松松散散地披着。
倒也别有一番天然之姿。
叮铃——
清泠的铃铛声响起,音如泉水,清澈悦耳。
冘敛神望去,见她手中执一古铜铃铛,其铃身刻满斑驳的花纹,尾部系了根红绳,绳子挽成一道精巧的同心结,成色古朴。
今日他寻来的这些武器,原都存放在神界的藏宝阁中,里面搁置了不少陈年古物,这铃铛看上去岁月已久,也不知沉寂了多少年。
小姑娘看着颇为喜欢,眼含好奇,拿在手中摇了又摇,叮铃叮铃声不断。
摇晃间,隐有微弱的灵气鼓动,细不可察。
正在此时,一道缥缈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前几日听浮尘说,神君这里来了个小灵怪,今日一瞧,果真所言非虚。”
话音落,一位黑影落在院内,她束着高马尾,长刀在手,眉眼间锋芒毕露,颇为英姿飒爽,来人正是岚时。
若说浮尘掌文职,那岚时便是天生的武将,平日一人一刀从不离手,上界仙者们提起岚时仙君,皆言她生性好战,佛挡杀佛敌挡杀敌。
岚时作揖:“见过神君大人。”
竹语从未见过这位仙人,但她知道,往常若有人来找神君,必是有事需相商。
她面朝两人,抬起手中的铃铛,轻轻一摇:“我要,这个。”
神君默然颔首,袖袍轻挥,台阶上呈放的武器尽数收回,复递给她两卷书册:“先照着书修炼,若有不明之处,等我回来再问。”
语罢,人已不见。
岚时稍慢一步,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眼前这个小灵怪,音含笑意:“今日时间仓促,改日我来教你仙术啊。”
上界的仙人,似乎都很热情。
竹语眼珠微动,吐出两个字:“谢谢。”
风起,院空。
-
哗——
竹语翻开这本名为《修真解义》的书,里面整合丹法脉络,注写了完整的修炼框架,读起来浅显易懂。
书里说要先凝魂聚气,沉于丹田。
这座木屋周围灵气充沛,正是修炼的好地方。
竹语按照书里教的姿势,盘膝坐于榻上,缓缓闭目,结印入定,起伏的心潮渐渐沉了下去。
渐至忘我之际,她隐约感觉到一股清气在经脉间缓缓游走,通身清爽。
然不到半刻,那些灵气如抓不住的风,转眼便流散殆尽。
嗯?
她有些疑惑,再次尝试,灵气在体内溜一圈就散了,依旧无法积蓄。
奇怪。
书上所言第一步是引气入体,而她刚起步就遭遇坎坷,止步不前。
竹语耷下脑袋,把书里的字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复又比划姿势,默诵口诀,皆依书里的指示而行。
姿势不错,口诀没错,步骤确认无误,结果还是失败了。
……找不到症结。
她双眼迷蒙,身子向后仰,想靠在榻上歇一歇,手中举着的书顺势抬高,重心不稳——
砰。
一本书滑落,不偏不倚砸在胸口上。
她拿起来一看,是本名为《谈空缘》的书,许是之前与那本《修真解义》叠放在一起,竟一直没发现。
这本封面缭乱,色彩斑驳,书名亦难解,她遂起好奇心,翻开第一页,逐字逐句读了下去。
这一读,便直接读到了天黑。
神君的书格里,大多是古史杂记、民间典籍,内容以参考和科普为主,读来中规中矩,而这本《谈空缘》却大相径庭,写的尽是些人间小故事——爱别离,怨憎会……一桩桩一件件,情节跌宕起伏,格外吸人眼球。
第一则讲的是对青梅竹马。
阿离脾性柔和,阿江跳脱,二人性子互补、相处融洽,自幼便定下婚约,世人皆道天造地设,后来阿江高中状元,风风光光将她迎娶进门,佳偶自天成,一时传为佳话。
可叹岁月蹉跎人心易变,不过四年光景,阿江便嫌她性子无趣,不如外面的女子大胆风情,昔日的枕边人终成陌路,他一纸休书将她弃之如敝履……
第二则故事,与前一个截然不同。
民女阿莲某日上山砍柴,半路遭遇暴雨,她于山间赶路时,偶然碰见一落难的男子阿白,阿莲没有犹豫,冒着雨将他背回了自家小院,细心照料。
阿白醒来后,因伤势较重在小屋里躺了几日,那几日里,他看阿莲为自己忙进忙出端水送药,片刻不曾休息,心生感动,不自觉暗生情愫。
待伤好后,阿白回到家中,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备好三书六聘,亲自上门求娶阿莲。
自此,一生一世一双人。
……
读到第三则故事时,外面天色渐暗,竹语有点看不清书上的字了,她起身燃起烛火,借着火光继续往下看。
看着看着,她眼皮渐渐沉下。
夜幕降临,窗外月明星稀。
吱——木门被推开,青年缓步踏进来,往屋内一瞥,那竹精坐在榻上,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松松握书,昏昏欲睡的模样。
烛影摇晃。
他阔步上前,伸手接住即将掉落的书籍,翻来一瞧,是他买来的人间话本。
书被放回旁边的桌上。
轻微的响声惊动女子,她眨眨眼,朦胧中似见一道身影立在前方,睁大眼睛细看,正是神君。
她立即起身,喊道:“神君。”
起身时,身上放着的古铜铃铛和修真书齐齐掉落,砸在地板上,声响刺耳。
铃铛滚到脚边,冘弯腰拾起后递给她,复问:“修炼之事如何了?”
竹语接过铃铛系在腰间,后捡起那本《修真解义》,凝视片刻,才停停顿顿说:“我无法,汇聚,灵气。”
她面上无波无澜,冘却知她正苦恼着,便轻声说:“坐吧。”
二人落座于矮桌左右。
“手腕放上来。”他说。
竹语听话,乖乖把手放在桌面上,衣袖滑落,露出皓腕。
他指腹落在她腕间,停顿几息,旋即收回。
修真的本质是凝魂、炼魄、聚神,魂魄容纳灵气的载体,经他观察发觉,她魂体竟残缺不堪,无法凝练。
除非她能在短时间内将破碎的魂魄收集完整,否则这条路就走不通,按目前的情况来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修仙途径千千万,既如此,那便另辟蹊径。
冘看向她腰间的古铜铃铛,道:“你魂魄缺失,所以无法凝气,不过世间并非只有一种修行之道,你亦可修炼法器,以器为载体吸纳灵气,器即魂魄,魂魄即器,二者本一。”
竹语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看了看那只铃铛,又抬起头,应了一声:“好。”
她应得太快,毫无迟疑,也未多问,仿佛对他信任至极。
冘审视她的神情,缓缓道:“此道虽进展神速,但需与法器绑定,生死与共,后患无穷,你可想好了?”
她仍旧没有犹疑地点了点头,瞳孔跳跃着火光,格外明亮。
他不再多言,看着她,倏然想起刚才进门时,她脑袋一点一点差点睡着的样子,转而道:“方才来时,我看你在读话本……”
言语间,男人目光低垂,桌面放着那本《谈空缘》,小竹子的视线追随他,也低头看。
“有何感想?”他问。
她低眸瞧了一会儿,吞吐道:“好看。”
只有两个字,好看。
至于里面爱恨交织的故事情节,她一概不解其意。
先前他只当她刚化形,对一切事物懵懵懂懂,所以才特地寻来这人间的故事本子,想让她慢慢懂得什么叫情、什么叫爱。
直到今日触及她的脉络,方知她生来魂魄残缺,五识不全。
那些情情爱爱对她来说,只浮于纸面上,她并非不懂,而是根本就感知不到。
也罢,等她法器炼成,懂得如何用它来保护自己,再带她入人间。
人间纷乱,她身处其中,经历的人和事变多,自会慢慢知晓一二,若她愿意,或有朝一日还能为自己觅得一份良缘。
“等明日,我教你如何使用法器。”他淡淡道。
小竹子不知他心中所想,望着他的眼睛很亮:“谢谢,神君。”
铺垫完马上进入主线
但还是以日常恋爱为主[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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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