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皎洁如玉盘。
银辉透过窗杦洒进来,月华如水,隐约勾勒床榻上女子的身躯。
清风徐过,床幔轻轻晃荡。
暗夜里,女子悄然睁开眼,双瞳隐隐泛着光泽,像只灵动的野猫。
稍后,她从床上坐起身,扭头望向窗外。
月色下,院中空无一物,凄凉肃穆。
竹语收回眼,下了床。
神君不常入眠,平日若累了,坐榻上稍稍阖阖眼、外出溜达一圈,便算作休息了。
由于没有休眠之处,竹语住进小木屋后,神君从山林里寻来了些珍贵的木材,以木榫攒接,亲手做了张紫檀榻。
榻面制作精美,用浮雕技法在柱身上刻了几根竹子,雕工惟妙惟肖,紫檀也有安眠助神之效,供以憩息,设计精巧。
吱呀——
她伸手拉开门。
皓月当空,清辉的月光尽数倾泻而进。
四下无人。
竹语小步踏下木阶,坐在最后一级台阶面上。
夜风微凉。
她双手托腮,仰头望着天上弯弯的月亮。
神君又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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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翠绿,月光下,清幽的竹影斜斜照在青石板路面,林间薄雾缭绕,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青年徐徐沿着小径信步走来,衣袍间暗金色花纹泛起光,修长的身形伴随竹叶的影子打在地上,影子交相摇曳。
夜深了,幽林里除却蛙鸣鸟叫,还有盘旋闪烁的萤火虫,点点星火,如夜间提着灯笼探路的更夫。
穿过狭隘的路径,前方熟悉的木屋映入眼帘。
男人负手踏进院内,借着月色,隐约见屋前台阶上坐了一个人。
他缓步上前,眉眼垂落在她发顶,嗓音清润:“夜凉霜重,怎么坐在外面,小心受凉。 ”
说话间,他上了台阶,作势要进屋。
竹语起身,视线跟随他的身影挪动,喊:“神君。”
冘脚步停顿,站在上方垂首望过来。
夜色朦胧了面容,像罩了层薄纱,看不清具体神色。
屋内未燃烛火,今夜的月光格外皎洁,凭借微弱光亮,已能看清几丈外的事物。
先前他送她的那套衣裙,已被她穿在身上,夜风拂过,腰间水色纱带随风漂浮,巧妙灵动。
这件衣裳,是他偶入尘寰恰巧寻到的。
千年前他还未成神时,便习惯游走人界的大街小巷,观山峦湖水,他碰见过些许形形色色、表里不一之人,也识得众多为人正直、心存善念之人。
他游历人间时,虽常易容,凡人所能见到的飞鸟走兽、老人孩童,一花一草一木,皆有可能是他,然其中不乏有见过其真容者。
待到后来,世人为了纪念他,将容貌不一的人或物刻进寺庙的塑像里,画进坊间的画卷中,有花鸟鱼虫亦有飞禽猛兽,不过大多以人的形态示众,经世流传。
此次下凡,神君和浮尘二人偶经一处街市,浮尘眼观六路,恰好瞥见成衣铺里悬挂一幅中州神君的画像,顿时凝神仔细看去。
没等看他清纸面上青面獠牙的人物,便观神君主动寻进铺子中。
见此,浮尘心觉有些奇怪,毕竟百年间他们见过的画像,不说七百八十,至少百种有余,形象千奇百怪,往常碰见,神君只瞧一眼就过去了,今日……
男人站在满是绫罗绸缎的铺中,周身气韵盎然,犹如不染尘埃的玉珠,衬得店铺蓬荜生辉。
铺子正中央悬挂一件翠绿色衣裙,他指过去,问道:“店家,这件衣裳需多少银两?”
店铺老板见他锦衣玉带,肉眼可见气质不凡,顿时大喜过望,赶忙招呼道:“公子真是慧眼如炬,这衣裳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说着,她把衣裙取下拎在手中,左右晃了晃:“你瞅瞅这料子,又薄又轻,这颜色,看上去是不是跟湖水似的!?穿起来舒服着呢!”
衣服做工不算精细,针脚歪扭,线头裸露,但布料难得上乘,摇晃时纱裙随光影变化,朦胧中似有波纹荡漾。
确如店家所说,似沁人心脾的湖水——
竹语跨上台阶,站在他下方,借着模糊的月色仰头看他。
随即,她抬起胳膊,宽大的衣袖毫无阻碍往下滑,露出苍白纤细的手腕。
下一瞬,一只萤火虫从中飞出,荧荧火光划破黑暗,燃起微弱的光芒。
紧接着,第二只浮现。
慢慢的,无数萤火虫竞相从她的袖口飞舞而出,欢快地盘绕至两人周身,飞了一圈又一圈,像人间话本里描述的小精灵。
暖光映在她红润的脸蛋上,她双目紧紧盯住他,星光仿佛也落进她眼睛里。
冘移开视线,环顾四周,浅淡的瞳色染上些暖意,眉骨微挑:“你倒有闲心,这个时辰不歇息,跑去捉萤火虫。”
她仍仰着头,一字一顿说:“我想,学仙术。”
书上说,拜师学艺需先赠礼,礼物重在表达心意而非价值,以示庄重。
她现在没有东西能赠予神君,唯一拥有的,就是这群陪伴她多年的萤火虫。
听说凡人都喜欢萤火虫,文人墨客们还专门吟唱“水岸寒灯影,萤飞照夜空”此类的诗句来赞美它们。
风吹动竹林,沙沙一片轻响,带来阵阵凉意,方才还聚在一起的萤火虫不知何时又散了,扇动翅膀钻入四面八方的丛林中。
面前的男人沉默,须臾,他启唇:“为何?”
为何?
竹语垂下脑袋,想了又想,最终直白道:“我想,跟随神君,去人间。”
每每神君外出,短则需一两天,长则十天半月,在等待他回来的间隙,她只得反复翻看书格上的书籍,消磨枯燥的时光。
看一会儿,便要抬头望向窗外,没见着人,就重新低头看书,日复一日。
冘转身,借着月色寻进屋,屋内暗沉沉的,他随手引起烛火,幽幽火光驱散黑暗。
身后的人紧跟着进了屋。
“随手关门,养成习惯。”
他没回头,径直坐在榻上。
竹语反手把门关紧,阻隔夜晚凉风的侵袭。
天命仙君那句“不得离开秣陵山”,其实并非无解,冘曾为此事找过烛阳,他道:“那枚种子命数浅薄,稍有不慎便会枯死,秣陵山灵气充盈,恰可滋养心脉。”至于为何独独对这颗种子如此费心,烛阳只笑而不语,言道天机不可泄露。
如此一来,只要她修为精进,便能摆脱这一“命薄”的说法,往后也不必再惧那些魍魉鬼魅。
男人清冽的嗓音再次响起:“我尚有要事在身,明日让浮尘来教你。”
烛光摇曳不定,光芒映照在二人脸上。
小竹精回道,这次少了三个字:“我想,跟随神君。”
冘半倚靠在桌边,疏离的眼似透明玻璃珠,浅浅蒙上一层烛影,火光于眸中跳跃。
他正想出声,却又听她说:“我不想,一个人。”
孤山野岭,山上一竹林、一木屋,寒风萧萧瑟瑟,寻常人撞见都会心头发怵,何况他不常在,她独身一人,怎能坦然处之。
他莞尔道:“此间木屋已布下结界,寻常鬼魅无法进入,不必忧惧。”
世间能破他结界者,屈指可数。
竹语立即摇头,抬手指了指眼前人,眼神专注:“我想,跟着你。”
这句话,她已重复了三遍。
今夜她举止言谈怪异,冘不由得仔细思索缘由——时间倒回源头,他甫一踏进院内,她便喊住他,随即用萤火虫“表演”了一番,后说想学仙术,说不想一个人……他提议让浮尘教她术法,如此一来既有人相伴也能修炼,两全其美,但被她拒绝了。
——她只想待在他身边。
男人神色莫测,朝她投去探究般的视线。
女子静静站在跟前,乌黑的长发垂散,细长的发丝与衣裙薄纱相融,清新脱俗。
那双眼睛仍旧天真烂漫,染不进丝毫杂质,与最初无异,唯一不同的是,她看过来的视线愈发直接,专注又炙热。
千百年间,由于他身居高位,上届仙者们大多对他又惧又怕,他行事作风一向来无迹去无踪,一些凡尘琐事都由浮尘出面解决,与某些仙者甚至时隔百年都见不到面。
故小仙们聚在一起议论风流韵事时,无论再如何胡拉鬼扯,都议不到他头上。
下凡尘,他时常变幻容貌,不易沾惹红尘情缘,不过他到底是位人神,并非无情无欲,胸膛内跳动的是一颗鲜活的人类心脏,自有七情六欲、爱别离苦,只他无心于此罢了。
他习惯孑然一身,本也不想沾染情爱,徒增麻烦。
此前他只当这小竹子是山间精怪,既无男女之别,同室而居也无甚介怀。
方才那一番交流,却令他如梦初醒,她不通世事,难道他身为神明,也能这般懵懂无知、任其自然?
顷刻间,他已有了新的考量。
青年不疾不徐直起身,烛火照在他清隽的面容上,只听他道:“修炼之事明日再论,天色已晚,先睡吧。”
言毕,烛影一闪,他转而出了门,高大的身形很快融入夜色中。
“是。”
竹语目送他离去,等他的身影彻底不见,她才把门关上。
室内烛火悄然熄灭,黑暗吞没整间木屋,四野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