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环绕着青山翠峰,谷内不深,越往里走雾气越浓,隐约能听见溪水潺潺声。
云雾缭绕间,二人一前一后,缓缓前行。
“此地魔气煞是浓重。”一道爽朗的声音忽从天际传来。
话间,那身影已如流光般破雾而至,稳稳落在白雾之中。
岚时怀抱长刀,朝冘行了一礼:“见过神君。”
随即侧目看向他身边的竹语,眉眼弯弯,笑问:“数日未见,可还安好?”
竹语点点头,唤了声:“岚时仙君。”
岚时仙君法力高强,往常凡间若有难以铲除的妖魔,皆由她出面料理。
前几日她听浮尘说,神君此次亲自下凡,她猜定是遇上了棘手的事,遂特来相助。
上界仙者不便现身于凡人面前,故今早她一直隐去身形,直到四下无人,方始现身。
她面向竹语,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神君先行开口,声调不紧不慢:“自岚时仙君提点之后,这灵竹悟性高了不少。”
岚时愣了愣,这话乍听起来像夸赞,偏偏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褒奖的意味。
她斜眼看向神君,男人正观察周围的环境,神色淡淡,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顺带一提。
神君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她听不出什么异常来,于是哈哈笑了两声,摆手道:“先前我是想教两招来着,不过听说她灵魄残缺,只得修器,我这身法术,倒也没了用武之地。”
言罢,神君倏然偏过头,不轻不重看了她一眼,瞳色如雾如画,深浅莫测,“世间灵物众多,她之于其他,宛若白纸一张,教授术法自无不可,至于旁的还是免了,白纸泼墨染色,便不叫白纸了。”
被他一番敲打,岚时顿时醒过味来,定是前几日她撺掇小竹精去追求神君的事,被他察觉到了。
她面上讪讪,连忙拱手:“是,小仙明白了。”
再看竹语,小姑娘时而低头看路,时而抬头望神君,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不闻不问。
“……”
岚时想用神识与她交流,奈何她压根不会啊!
三人中,最活跃的那个闭了嘴,气氛就此沉静。
“仙人——”
“仙人!”
“……”
后方忽然响起呼喊声,一声接一声,隔着薄雾遥遥传来。
谷里魔气滔天,凡人闯入容易坏事,岚时眉头微动,撂下一句“我去去就来”,转身往雾里去了。
这边二人继续往前走了十来步,雾气渐薄,眼前豁然开朗——
高耸的山崖间,一道清流飞泻而下,溅起淡淡水雾,轰隆声不断,水流汇入崖底的碧潭。
下方潭水静卧山间,深潭幽幽,绿得深不见底。
定睛再看,那潭水并非单纯的碧绿,水底隐隐有黑潮翻涌,丝丝缕缕往上泛,连带着蒸腾雾气都随之变色,由白转灰,由灰转黑。
咻——
剑鸣声起,问世剑随念而动,转瞬掠至碧潭上方,剑身一沉,没入水中。
片刻后,剑归手中。
冘盯着水面,略有所思:“水下瘴气太重,探不清虚实。”
他侧眸扫了眼竹语:“且在此等我,不要乱跑。”
竹语还未答话,男人的身影已消失。
恰巧岚时刚打发走那个凡人,回来只见竹语一人,便问:“欸,小竹子,神君呢?”
竹语望着潭面,一动不动:“在,水下。”
岚时会意,丢下一句“我下去看看,你别乱跑啊”,转眼也下了水。
仙人以灵气御水,入则行动自如,不受束缚。
岚时一潜入,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本该清澈幽深的潭水,此刻却弥漫着滔天黑雾,那雾气浓稠如墨,翻涌滚动,将水下世界吞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
饶是身经百战的岚时,见此情形也不得汗颜。
面对这些黑雾,岚时正欲祭出杀招,胳膊突然撞上一物,她伸手一捞,指腹探去,此物冰凉又坚硬,像是骨头的形状。
普通灵兽的骨骼,没有这般粗大。
——这是魔兽的遗骸。
哗!
几丈之下,黑雾中骤然炸开几道耀眼光芒,数柄利剑穿破黑暗,呼啸而出,那是神君的问世剑。
咔嚓!咔嚓!
不知剑身刺中了什么,雾中有东西应声爆裂。
刹那间,浓郁的魔气伴随黑雾喷薄而出,直冲而上。
岚时心神俱震,神识中骤然响起神君的声音:上去。
然魔气席卷太快,仿若无孔不入,岚时方欲瞬移,那魔气已顺着水流缠绕而至,将她周身层层裹住。
岸上,亦不得安宁。
竹语乖乖守在潭边,不过几息,水面黑雾骤然暴起,如活物般朝她扑去。
天地陷入黑暗,三人被黑雾团团裹住,坠入迷障之中——
北方的戈木拿雪山,乃中州大地海拔最高的雪山,雪山上群峰耸入云海,白雪皑皑,积雪千年不化。
大雪纷飞,天地苍茫。
雪山上空,悬着一头庞然大物,它青面獠牙,背生双翼,通体燃着熊熊烈火,与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魔兽双翼皆受重创,躯体划伤无数,皮开肉绽,鲜血汩汩而下,染红了下方的白雪。
它强撑着残躯,嘶声喝道:
“境神,别再挣扎了!今日交出境花,与我联手,共统中州!”
魔兽对面,同样身负重伤的女子悬于半空,她身披彩霞青衫,白发红眸,长发如锦缎垂至足跟,在皑皑白雪映照下流转淡淡银辉。
她面容清冷,气质如晶莹剔透的冰花,眉眼却显得格外慈悲。
面对魔兽的挑衅,她无波无澜,倏忽化作一团清气,携着漫天风雪朝那凶兽攻去。
“收手!”魔兽发出狰狞的嘶吼,“若再不收手,你我今日定要玉石俱焚,休想有一人能全身而退!”
“我从不畏死,该惧怕的是你。”境神说。
“嘁!既然你执意求死,”魔兽怒极反笑,獠牙毕露,“那今日,我便让你这神明,葬身于这片荒山雪岭之上!”
两团雾气轰然相撞,冲击波如波纹向外扩散,天地为之震颤,雪山簌簌崩塌,千万灵物四散奔逃,天上地下满目疮痍、乱作一团。
“啊——!”
那嘶吼声划破长空,直冲九霄,久久回荡在群峰之间,凄厉入云,极致悲鸣。
叮铃叮铃——
腰间古铃无风自动,叮铃作响,清音直抵识海深处。
竹语睁开眼,伸手碰了碰铃铛。
法器有灵,见主人陷入魔障,便自行唤醒了她。
哗啦!
有两道黑影破水而出。
竹语还未看清,一股熟悉的檀香味笼罩过来,头顶响起清冽的声音:“受伤了吗?”
她抬头,望进他淡色的眸中,摇摇头,又问:“神君呢?”
“无碍。”
男人的视线在她身上轻轻扫过,确认无恙后,移开眼,落向一旁的岚时。
竹语顺着望去,岚时持刀而立,周身不见伤痕,只是神色怔怔,不知在水底看见了什么。
她小跑过去,伸手在岚时面前晃了晃。
岚时眼睫一颤,恍然从梦中惊醒,喃喃道:“怪了,方才在水下,怎么好像有一瞬间……跌进了幻境里?”
冘望向水潭,潭面黑雾依旧翻涌不息,似无穷无尽,“水底有魔兽遗骸,那些幻象,应是它残留的执念。”
“令我吃惊的是,和这魔兽缠斗的——”岚时声音微顿,眼中恍惚更甚,“竟是境之神。”
她猛然抬头,像想到了什么:“那这只魔兽是……”
冘淡淡接道:“上古魔王,苍纹。”
怪不得过龙江流域遭到污染,两岸作物尽数枯死,原来这方寸深潭之下,竟藏着千年前为祸苍生的魔王遗骨。
岚时沉吟片刻,眉梢一挑:“不对,此前水域一直无恙,近来却突然出事,莫非有人动了手脚?”
“水下除苍纹残留的魔气,还有九鬿的痕迹。”
九鬿,岚时心道,这就不奇怪了。
现任魔王九鬿,数百年来在人间为非作歹,烧杀抢掠、残害人类,从未消停过。早些年他行事猖狂至极,后被神君接连追杀,才学乖了些,率众魔隐于世间,东躲西藏,时至今日,无人知晓他的老巢究竟藏在何处。
岚时捏了捏下巴,不解道:“把老魔王的骨头都翻出来了,九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冘沉默,他在思索另一个问题。
苍纹的遗骸魔气不散,是因执念未消,怨气长存,刚才幻境中所呈现的,是它临死前最后的记忆——与境神同归于尽的那场神魔大战。
古籍上记载,这场大战后,双方皆亡,既是如此,那苍纹的执念究竟是什么?仅仅是场战争,便成了它千年难消的心结?
冘眸光微沉,恐怕连这场幻境,都被人动过手脚。
穷思竭虑,眼下最紧要的,是净化这片染了魔气的潭水。
岚时道:“神君,我去请上界仙者前来,将这水潭净上一净。”
冘指骨微动,问世剑消散于无形,“违误农时,则徒劳无益。我记得草木仙君有净化水源的仙露,劳烦二位将其播撒在过龙江流域,先救庄稼。”
岚时领命:“是。”
她看向竹语,朝她眨眨眼:“小竹子,下次见。”
竹语挥挥手:“下次见。”
“走吧。”
男人先行一步,竹语跟在后面,刚走了两步,她小跑追上去,仰起头,喊他:“神君。”
冘脚步未停,侧目看她:“何事?”
她歪着脑袋,“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喊我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