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天 第102章 一百零二章 被甩锅

荀欲雪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晨雾还没散尽，他的背影在御天峰的山道上一晃就没了。他没有告诉烛北另一件事——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那个消息在他喉咙里压了三天，每一次开口要说的时候都咽了回去，最后他决定让它烂在肚子里。烛北刚醒，妖力被封，身体还没恢复，金礼的事已经够棘手了，多这一件又能改变什么。说不说，结果都一样。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时间往回退。退到烛北还在温泉里昏迷的时候，退到东卢岛的密室里夏墨栖和鸦五对着满墙证道印沉默的同一个夜晚，退到黄梁把手札塞进怀里走出圣火总坛的那个凌晨。火种已经从东卢岛溅出去了。起初只是论坛上的几条帖子，后来是晓暮院的公开质询，再后来是各大宗门内部开始自查有没有弟子与圣火有往来。舆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滚的方向渐渐偏了。

圣火的事被捅出来之后，最先愤怒的是修士中的保守派。他们本来就瞧不起巫山，如今更是找到了铁证：看，你们巫山果然在搞歪门邪道。圣火是巫山的人建的，献祭之术是巫山的禁术，连密室里那些证道印都是巫山的古符文——你们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巫山各脉急忙自证，说自己与圣火毫无瓜葛、禁术早已被封存、证道印是上古邪派所留与正统巫山无关。

没有人听。舆论从来不擅长区分“巫山”和“圣火”，正如它从不擅长区分“一部分”和“全部”。矛头从圣火转向巫山，又从巫山转向了更高处——谁创立了巫山？谁传下了这些禁术？谁是这一切的源头？

崇天宗的几个老前辈就是在这时候出关的。他们在御天峰后山闭关多年不问世事，此次出关名义上是为处理圣火一事。晏黎当时还在御天峰守着烛北，等他察觉到时，崇天宗内部的权柄已经被重新瓜分。

苍山商会同时发力，通过自己遍布三界的讯灵阵网络把矛头引向化玄峰。他们打出的旗号冠冕堂皇——心魔之源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天道的亵渎，圣火是被心魔蛊惑才走上邪路，除恶须务本。

很快无垢寺也加入进来，几位高僧联合发了一篇檄文，说无垢寺镇压化玄峰多年愿以此功德回向众生，但心魔之源若不主动散去意识，单靠外力封印终非长久之计。他们把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所有人都读得懂——祁无惑如果真的心怀天下，就应该自己去死。

消息传到化玄峰时，祁无惑正在悬崖边看雪。

他把那篇檄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心魔之源若不主动散去意识”那句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读。读完他把檄文折好放在棋盘旁边，黑子白子还维持着上次那盘没下完的残局。说实话他没有生气——比这更难听的话他听过太多了。他活了无数年，见过无数人把最自私的算计包装成最堂皇的大义，

崇天宗的老家伙们和无垢寺的高僧们至少还愿意费心包装一下，比当年直接喊打喊杀的那些体面多了。

恶心的感觉还在，但很淡，像隔夜茶凉了之后水面浮着的那层薄薄的油。

然后风向变了。

有人把祁无惑和皇城司的旧事翻了出来。皇城司司主苏宁年轻时曾追随心魔之源，这是公开的秘密。帖子一条接一条——皇城司司主是心魔之源的追随者，皇城司这些年管过多少巫山的案子都是徇私。

矛头从巫山转向皇城司只用了一天，又用了一天从皇城司转向所有与祁无惑有过关联的散修和小门派。

祁无惑盯着水镜里那些帖子，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他可以不在意那些加在他身上的罪名，反正他背过的罪名比这离谱的多得多。但苏宁被卷进来，那些只是很多年前追随过他一段时间的普通人，有些人的名字他自己都快忘了，如今却因为“心魔之源的追随者”这个标签被拖进漩涡。

那层隔夜的油终于翻涌起来，变成一种更沉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他觉得太脏了。脏到他不想再沾了。

他靠在悬崖边，望着漫天飞雪，然后笑了一下。他想起烛北。那家伙现在大概正躺在御天峰的温泉里，什么都不知道。也好。省得他又把不该他背的东西背在自己身上。刚开始在化玄峰上下棋的时候，下得时间太长，烛北总记不住棋局，每下一半就要重来，但从来不肯认输。祁无惑说你的棋艺跟你的记忆力一样糟糕，烛北说那你还不是陪着我下了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其实也没有很多年。他在化玄峰上待了太久了，久到时间对他来说像飞雪一样没有尽头，但和烛北相处的那些日子反而异常清晰——每一盘没下完的棋，每一句损人的话，每一次他说“你走了就没人陪我下棋了”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其实都是在说别走。

他站起来，把棋盘上最后一颗黑子捡起来，放在白子旁边。然后他散去了意识。

心魔之源重归混沌。化玄峰顶的飞雪停了。不是他主动让飞雪停的——是心魔之源消失的那一瞬间，弥漫了不知多少年的风雪失去了源头，无声无息地化在了空气里。悬崖边只剩一盘没下完的棋和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混沌色珠子，静静躺在雪里，摸上去微微发暖。晏黎赶来时，只来得及收好那盘棋和那颗珠子。他把珠子放进烛北的医囊里，坐在悬崖边，很久没有说话。

醒来后，他把医囊给烛北挂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荀欲雪就来了。

烛北站在御天峰的晨光里。荀欲雪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山道尽头，传音符在手里捏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出去。那头响了很久才接通。荀欲雪的声音很疲惫：“殿下，还有什么事。”烛北说：“你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沉默。很长的沉默。风把御天峰的晨钟声送过来，沉沉的，像什么很重的东西落在地上。

“祁无惑出事了。”荀欲雪的声音从传音符那头传来，有些失真，“三天前。化玄峰。”

烛北握着传音符的手指慢慢收紧。他没有问为什么不早说。刚才荀欲雪坐在他对面谈金礼、谈玩家、谈那些碎片该如何处理的时候，祁无惑已经出事了。荀欲雪知道，但选择了不说。他挂了传音符，站在原地，看着山道尽头空无一人的晨雾。

晏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把一碗新熬的药递过来。烛北接过碗，没有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有刚才攥过外袍时留下的折痕。他忽然想起在化玄峰上的那些日子——那个人总是坐在风雪里，看不清眉目，说话永远不肯好好说，教他傀术的时候骗他说咒语是编的，其实是把最核心的诀窍藏在了一句瞎扯的顺口溜里。他早就知道。他只是懒得戳穿。

烛北把药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一路烧到喉咙。他把碗还给晏黎，转身朝屋里走去。医囊里那枚珠子贴着他的腰侧，微微发暖。他没有说再见。那个人不让他说。从来不让。

他还记得，那个人笑着说：“你不知道吗？每说一次再见就是死去一点点。”

最后一句话来自《漫长的告别》，硬汉流侦探小说，是他人眼中的罪犯特里对主角马洛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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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一百零二章 被甩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