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欲雪是清晨到的。
天还没亮透,御天峰的晨雾还没散尽,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晏黎设下的禁制外面。没有带随从,没有穿商会会主的正袍,只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站在晨雾里等了不知多久。烛北披着外袍走出来时,看见他的头发被雾气打湿了一层,贴在鬓角,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更重。
“殿下。”荀欲雪行了个礼,没有寒暄,“出事了。”
烛北把他让进屋。晏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避了出去,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荀欲雪坐下后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金礼的留影石碎片被人集齐了。是那些流浪者——自称为“玩家”的群体。他们不止找到了碎片,还找到了激活碎片的方法。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把碎片拼在一起。”
烛北听着,没有说话。荀欲雪看了他一眼,斟酌着措辞,像是试图用某种更安全的方式来解释这件事。“金礼是妖族历史上一位争议极大的妖王。他生前性情暴戾,独断专行,与修真界的关系处理得极差。几大世家为了妖族的稳定,不得不联手制止他。但这件事被金礼的余党歪曲成了‘诛杀功臣’,这些年一直有人在暗中翻案。那些碎片——如果被公开,可能
会被人利用来抹黑几大世家,甚至动摇妖族现有的格局。”
烛北听完,停了一息,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金礼真的是暴君,几大世家直接杀了他就是了,为什么还要把诛杀他的影像留下来?”
荀欲雪没有立刻回答。烛北的语气很平,不是在质问,只是在指出一个逻辑上的破绽。“如果是清君,杀完就完了。史书怎么写,是活下来的人说了算。留一块留影石,分成碎片,藏在不同的势力手里——这不是记录,是把柄。把柄之所以是把柄,是因为有人怕它被公开。如果金礼真的是暴君,公开他的死状只会让世家更有理。他们怕什么?”
屋里安静了很久。晨光从窗缝里一寸一寸地挪进来,照在荀欲雪的脸上,那张脸第一次显出了疲惫以外的表情。
然后他把真相说了出来。不是被歪曲的版本,是客观的、完整的叙述。
比如金礼是如何在推动人妖和平共处的过程中发现崇天宗教唆修士和百姓残害半兽形妖族和低级妖族,是如何愤怒之下决心发起战争为底层妖族讨一个公道,又是如何被靠与修士贸易发财的妖族世家联手诛杀于密室。他们留下了那块留影石,作为彼此制衡的把柄——因为这件罪行太过沉重,一旦有一方背叛,其他所有人都要一起陪葬。
“这就是至宝的真相。”荀欲雪说,“不是宝物,是罪证。”
烛北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荀欲雪,目光很安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你刚才跟我说的第一个版本,”他开口,“是你自己信,还是你觉得我会信。”
荀欲雪没有辩解。“殿下,”他说,“你在玩家中有号召力。他们信任你,愿意为你的遗愿清单跑遍三界。如果你出面说句话——说碎片需要谨慎处理,暂时不宜公开——这件事也许还能控制。”
“控制什么?控制真相?”烛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楔进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那些碎片是他们自己找到的。”他说,“他们在道观地下密室蹲过,在狐族属地翻过窗,在为苍生的采药队里卧过底。有的人死了。有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打过大型副本,是现学的。他们花了自己的时间、自己的命,把碎片一块一块拼出来。你问我能不能出面把这件事压下去——我不能。不是我做不到,是我不配。”
他转过身,看着荀欲雪,目光平静而锐利。
“不是我帮他们找到的。也不是我让他们去找的。是他们自己觉得,有些事不该被埋起来。以前我选择不说,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听。现在有人愿意听了。他们找出来的东西,让他们看。”
荀欲雪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烛北的脾气。这个人在化玄峰上待了十几年都没有低过头,不会因为一句“大局为重”就改变主意。
烛北走向门口,经过荀欲雪身边时停了一瞬。“你去告诉他们,告诉那些妖族大族,我不拦,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