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猛地吸了口气,眼睛睁得大大的醒来,瞳孔还因为惊恐紧缩着。
一颗心飞快跳动,撞得胸膛都一下一下地痛,甚至让朱三觉得这心跳声都格外嘈杂。
与此同时耳边还有一道响亮声音。
哐哐哐、哐哐哐的。
他以为这场梦还没醒,以为那只顾绝化身的恶鬼还在缠着他不放。恐惧渐渐随着现实感官的苏醒淡去,那些骨子里生出的阴森寒意也慢慢消散了,不再害怕之后,朱三感到的是愤怒。
他越想越气,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三个字:凭啥啊!
他爹的他娘的他爸的他妈的他爷爷的他奶奶的他祖宗十八代的!死就死得清静点装什么厉鬼,怎么还学人家玩人鬼情未了啊?还他丫的冥婚,他呸!虽然他诅咒过几百遍顾绝不得好死,但也不能是这么个不得好死吧!
活着的时候他要被他欺负,凭啥死了还要被他欺负?还问他何时偿还罪孽,他有个屁罪孽,他都是为民除害,一点罪没有!
哐哐哐、哐哐哐……还在敲!
气得他一掀被子下了床,气势汹汹地推开门,下定决心要和顾绝那天杀的玩意儿同归于尽!直到看到一道熟悉身影,汹涌气势瞬间掉了大半,他僵立在门边,眼睛眨了又眨,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事。
……说砍不完不让睡觉,还真就这么听话啊?
他越发确信这家伙就是个怪物……不对还需要他确信吗,哪有东西被火烧个粉碎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呃除了他自己,他那是特殊情况。但就算是他也不可能在这里不吃饭不睡觉砍一整天竹子吧!
这家伙还穿着一件白衣服,动作间衣袂在夜风中纷飞,像极了白衣索命的鬼影。
这叫什么事啊,睡觉看到的是红衣修罗,不睡觉看到的是白衣罗刹。他顾绝的,一个两个,非要跟他朱三过不去是吧,朱三气鼓鼓地甩了甩手,那不知被他放到哪去的骨鞭登时飞到他手中蓄势待发。
可下一刻他猛地想起这也是顾绝送的东西,瞬间像拿着什么烫手玩意儿一样甩掉了。
……结果纠结半天,又捡了起来。不得不承认,还是鞭子用着顺手。
顾绝的东西怎么了?占的就是他便宜!这杂种死之前也不知道多送点东西,死了也是个穷鬼。不管如何,今晚这些鬼东西是彻底惹恼它们朱三爷爷了,他势必要将这些阴魂不散的魑魅魍魉全部铲除!
爱装是吧,看他把它的真面目抽出来!——
顷刻间杀意毕露,鞭如人骨作蛇,惊起四方风动,那道身影却不躲不避,硬生生受下这一击。
却不想,它不动,更是惹得朱三又惊又恼。
他甩鞭打在它身上听见那噼啪作响声竟胜过一切敲锣打鼓欢天喜地,美妙也动听至极,皮肉绽开时鞭上灵力织就的雷火也烧得滋滋作响,一切愤怒和烦躁在此刻都有了出处。
眼睛也被一种莫名的兴奋烧红。
可同时他又流下了泪,分不出是笑还是哭。
为何眼中又是深红一片?朱三蓦地惊醒过来,却也分不出他到底醒是未醒。目光呆呆望向自己手中再望向身前,少年人的身躯犹如薄纸一张一吹就倒,还未愈合的身子又添心伤,但依旧不哭不闹,静静地望着他。
用那样一双澄澈清明的眼,映照出朱三此时走火入魔的丑陋模样。
陡然间骨鞭掉落在地,朱三哆嗦着嘴唇感觉身上又泛起冷,他的身子跟着精疲力尽地滑落,整个开始哆嗦。
他已经这般很久了是不是。
「只要你顺从我们,就可以解脱啊~」
「是你自己要硬受这苦痛,是你自己害自己这般地步!」
「你不杀人,就只能杀死你自己!」
原来那些恶鬼不是来找他的,是他身体里本就长着诸多恶鬼,它们要将他也同化,好在他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救出,它们却说他在杀死自己。
朱三觉得可笑又荒谬,他脸色发白越发憔悴,但还是手脚并用地向前,跪在那少年面前。
他道:“我错了,你别怪我、不,你该怪我,是我一直在伤你……可我,可我也不想,我控制不了自己……你要是想报复我,那就快些来,报复完了,不要再缠着我,也别靠近我了……”说的语无伦次,声音枯槁,“求你,也别告诉旁人,他们会抓了我,把我关起来的……我害怕,我太害怕了……”
白衣少年忽然轻轻抱住了他的头,让他埋首在自己怀中,残破的手脚不够利索,所以做起来有些滞碍。
“你别怕,我什么都不说,我也不会痛的,你要是不高兴想发泄,你就打我好了,我不痛的……可是,你千万不要哭,你一哭,我就痛了。”
朱三的眼泪滴在他衣襟上,是真的把他烫到了,烫得他难受。
“我、我也不报复你,我不是来报复你的……”
可他是来干什么的,自己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想跟着你、看着你。”他想了想,把朱三的手牵住,引他摸着自己的心口,“你摸,这里有个东西,我一看到你,它就发烫,现在烫得更厉害了。你再摸,我身上的皮,跟你一样了,你不要嫌弃我,因为我一想着你,它们就能长出来了……”
“所以,你别怪自己,我不会痛,也不会死,你把我烧了,我就想着你重新长回来,你在我身上留下伤,也很快就痊愈了。你不开心,那就继续打我,你不要哭。”
不知为何,朱三却哭得更凶了。
“你……你别骗我……呜……”
“我不骗你。”他本想着用手擦去朱三的眼泪,看见手上血和灰混在一起才发现有多脏,又不知该用什么去擦,一时犯了难,也不敢再碰朱三,怕弄脏了他。
“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朱三的眼泪像开了闸一样怎么都流不完,在梦里是梦外亦是。他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么哭太矫情,可眼睛就是越哭越酸,心也越哭越难受,好像已经受了太多委屈,已经盛不住了溢出来了。
“我不仅伤你,还会伤其他人,总有一天,他们都会被我杀了的……可是我不想被关起来,我太怕了……”
“为什么它们都欺负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想好好活着过日子,可它们都不放过我!”他边哭边喊,上气不接下气,手不得不捂住自己胸口,好像那样就能让自己稍微不那么难受。
苦海无涯。他也曾这般在顾绝怀里哭得声嘶力竭一次又一次,顾绝那时微微怔愣,喃喃道:“苦海无涯,你为何哭?”
因为他这样的东西不明白朱三遭受的这一切对朱三来说有多难以承受。如果只是简单一两句可以一笔勾销的,那就好了!可事实是朱三每次自己哄着自己坚持下去了,再睁眼又被压垮了。于是任何道理都再难安慰他、说服他、劝解他,唯有痛苦是真实的。
竹林风似涟漪渐渐荡开,吹得又急又乱,将竹子都吹倒一片,沙沙作响,仿佛有什么到来了。白衣少年沉默着,抬眼望去,望见那一袭缥缈如鬼魅般的红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骤然生了戾气。
“别再缠着他了。”
那红衣冷笑:“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有资格这么和我说话!我缠着他是兰因絮果,你又凭什么缠着他?”
白衣丝毫不退:“我是为他而生。”
“哼!你不过一缕残魂,附了三生木上,就敢妄谈生?”
三生木,一木三生,魂栖其形。千年长一寸,一寸一因果。会根据依附魂体的执念而呈现完全不同的形态,换言之,同一块木头,在不同残魂手中会长成不同的样子,化作不同的人。
“你一只恶鬼,更没资格说我。你我同为执念却又不同,我想让他生,你却想让他死;我欲让他笑,你却惹他哭。当真是恶鬼习性,我今夜便诛了你。”
“大言不惭!你绝不是我的对手!何况我与他已融为一体,你诛了我就是要诛他,你难道舍得?”
“容他如此痛苦,不如让他解脱。”
“真不愧是一缕残魂,想得如此简单,只怕那为你寻得三生木之人,可不想他解脱!”
红衣从背后攀上朱三,与白衣少年针锋相对,笑得阴冷,“且你说错一点,我并非要他死要他哭,我也是要他解脱,不是只你一人为他好!我为他做的不比你少,路凛!”
“你想让他成仙,可无情无欲有什么好?我偏要让他入魔,不受人间束缚,不受贪嗔痴苦,无忧无愁,永生尽享极乐,见着讨厌的就杀,见着喜欢的就要,放浪形骸、世无定形,比那所谓神仙都要快活!”
“何必要他委屈自己,在这人间受尽俗气苦辱,杀人都要畏畏缩缩、心怀愧疚!要我说,把你们都杀了,他自然就解脱了!”
“这都是你一己之见,你没问过他心中所想。”白衣少年道,“你若问他,就知道他爱你还是恨你,可你不敢问,你只敢像个伥鬼一样缠着他、蛊惑他,好让他属于你?那都是假的。所以他只会怕你、躲你,然后……”
他忽地勾起嘴角,从未笑过的一张脸笑得生疏,却张扬,“投入我的怀抱。”
狂风乍起,似要排山倒海,席卷千秋。
红衣烈烈,冷如冰霜,一张脸扭曲恶毒满怀恨意,只想将眼前白衣之人碎尸万段。
一红一白不甘示弱地对峙着,又好似一喜一丧,他们都是朱三的债。
然而他杀不了他,他也杀不了他,他们都是非人之物,如何去杀?
那他就要蛊惑朱三离开他……望见朱三面上泪痕,顾绝却愣住了。
他喜欢朱三哭起来的样子,可怜又可爱,总让他想抱在怀里把玩。一时竟想,朱三很少在他面前笑过呢,大多是谄媚的、虚伪的、刻意逢迎的笑,所以他觉得笑起来的朱三不好看。
可当真如此吗?为何昔日他在墨灵画卷中看见朱三于这对师兄弟面前笑得开怀时,会忍不住想把他的笑撕碎,把他抢回来,让他不许对任何人笑。
……让他,只对自己笑。
那为什么,如今,他让他一直在哭呢。
写这个标题我确实迟疑了www白月光和朱砂痣里有一个不配,是谁不配好难猜啊()
我发现我根本想不到怎么虐顾绝,这鬼东西很诡异啊杀都杀不了,也不怕疼,估计朱三要砍他他还鼓励朱三多砍点,要碎尸万段他还自己来
哈哈刚好明天是中秋节,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放假!!!忽然想起顾绝和朱三上一次就是一起过的中秋www这次轮到其他人陪朱三过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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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白月光与朱砂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