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魔降妖录 第145章 猎户之女

两人石化了一般呆怔半晌。

青羽忽而觉得羞窘难当，方才一番耳鬓厮磨，难道都被看了去？

令狐渊略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立刻替她系好衣带，抱她坐起了身。

他环顾四周，见一切如常，正自疑惑，却偶然瞥见身旁的木弓微微震动，光华流转。

“渊儿……”

不错！声音正是从这把弓里发出来的。

“娘！”令狐渊一把抓起木弓，急问道，“是你吗？”

“是我。渊儿，阿娘终于见到你了。” 温柔的女声倏尔响起，随即又来了句，“娘刚刚醒来，什么也没看到。”

青羽一听，顿时面上大窘，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心中有气，在令狐渊腰间狠狠掐了一把，直把他疼得龇牙咧嘴。

那女声轻咳了一下，问道：“这位是……”

令狐渊执起青羽的手，神色郑重：“娘，她是我心爱之人。”

青羽福了一礼：“晚辈叶青羽，拜见伯母。”

“好，很好，好漂亮的姑娘……”女子低声呢喃，语气十分欣慰，“如此一来，我便放心了，你不会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听到这话，令狐渊心中一涩，问道：“娘……你怎么会在木弓里？”

女子淡淡一笑，语气中似带着无尽的风霜：“是我的神魂留在了弓身里，我一直期盼着能再见到你，如今终于如愿了。”

“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羽看到令狐渊的眼中涌现出一抹悲伤，默默地握紧了他的手。

“我们是射日一族后人，这把木弓内有我们祖先大羿残留的神力。若神弓之主身死而又未来得及传于后人，弓身便会陷入沉寂，直到后人出现之时，神力才会再次唤醒，所以你才能在并封妖府驭使此弓。当年临死之前，我在神弓中留下神魂，就是为了看看你。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或许是因我神魂影响，弓身竟然慢慢化出箭灵，更助你杀死并封妖兽，这一切都是天意。而唤醒我神魂的方式，便是你的血，可我神魂虚弱，直至方才才苏醒，从箭灵的记忆中得知了你杀死并封妖兽的事情。”

弓身光芒渐盛，如流水般倾泻。女子继续说道：“如今我神魂将散。有些往事……或许你该亲眼见见。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怨我和你爹。娘别无他求，只希望你在看过之后，能够稍稍释怀，化解心中的怨恨，放下对自己的枷锁。”

未待回应，弓身忽而金光涤荡，缓缓漾出画面——

春日的青要山正下着一场迷濛的雨。

一个背挂彤弓、腰悬箭袋、手举油伞的女子正在穿越大片大片的荀草地。

风雨摇曳，斜飘在她英气的眉眼上，她抬起衣袖擦了擦额边的雨珠，朝前方望去。

不远处的小院门前，有个双鬓斑白的妇人眼睛一亮，兴冲冲地朝她招手:“素素，如何了？”

妘素看了母亲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刘大娘一下子就蔫儿了，彷佛被霜打了的茄子。

等到女儿走近，她一把接过油伞，牵着女儿往门内引。一回头见自己丈夫仍在屋里乐乐呵呵地剥着皮子，心中来了气，怒吼一声：“老头子！”

“欸！”刘大爷习惯了自家夫人这中气十足的呼唤，也不见恼，放下手里的兽皮慢悠悠起身。

“素素回来啦？”他笑眯眯地走过来。

“爹。”妘素应了一声。

“剥剥剥，一天就知道剥！”刘大娘将油伞往丈夫怀里重重一塞，“女儿的终身大事，我看你是一点也不上心！”

“嘿嘿，”刘大爷笑得没心没肺，“着什么急？我还舍不得女儿呢。再说了，我们素素这般的相貌品性，一般人我还看不上呢。俗话说，好事多磨，这是缘分还没到！”

“哼！你说得倒轻巧。”刘大娘怒气更盛，“素素已经二十七了，寻常女子这个年龄孩子都好几个了。还有你我，六十多岁的老骨头了，说不定哪天就要撒手人寰，到时候留下素素一个人怎么办？”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道理，刘大爷一时无法反驳，只能抿唇不语。

妘素见自己母亲一脸愁容，斟酌了一下开口道：“爹，娘，我不嫁人也行。”她的神色中满是郑重，“我想陪着你们。”

“瞎说什么胡话？”刘大娘拉着女儿的手进屋，“女子哪有不成婚的？你虽不是我们的亲女儿，但我一直当你是亲生的，在我死之前，一定得看着你出嫁，这样我才放心。况且当年你亲爹将你托付给我们，若到头来你无依无靠，我们去了九泉之下怎么有脸见他？”

妘素的亲生父母和养父母家是邻居，都以在青要山打猎为生，她的亲生母亲在生她时难产而死，父亲在她七岁时病亡，死前将其托付给了刘大爷夫妇。两夫妻膝下无子女，待妘素于亲女无异，十分疼爱。

妘素知道刘大娘是好心，故而出口劝慰道：“娘，你和爹身体硬朗，莫要胡思乱想。”

刘大娘重重叹了口气：“这李荣的外甥，听说品貌相当不错，家离这里也就十来里路，我觉着正正合适，怎么又不行呢？”她想想又来了劲，“不行，我得再去说道说道！”

“算了，娘。”妘素的脸上露出一丝讥嘲，“他觉着我整天舞刀弄枪，为人也不够温柔体贴，说是无福消受。”

“啪！”的一声，刘大爷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骨碌碌直转。

他此时也有了气，一双眼瞪得浑圆：“一个个都没本事！也不瞧瞧自己那狗癞样子，还嫌弃起我们素素来了！乖女儿，你莫担心，爹爹养着你！”

刘大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吓得不轻，捂着胸口颤了颤，立时便骂：“你发什么疯？黄土都埋到脖子了，你怎么养女儿？”

“你咒我啊！”刘大爷气得霍然起身。

“谁咒你了？”刘大娘比他声音还大，“我说的是实话！还有，我早说了让素素学点女红，你偏天天带她打猎！女儿现在嫁不出去，都怪你！”

“你个死老太婆，老得脑子糊涂了，女儿怎么嫁不出去了？”

“你敢骂我！？”

“我骂你怎么了？”

……

眼看两人越吵越凶，颇有大打出手的趋势，妘素眼皮直跳，不由捏了捏额角，上前强行将两人分开：“爹，娘，你们别吵了，我有一件事想说。”

两人年龄毕竟不小了，吵了一会儿也累得气喘吁吁，便顺势下了台阶。

刘大爷喝了口水，脸色仍有些讪讪，嘟囔道：“什么事？”

“我想去星野城卖兽皮。”

“去那么远做什么？”刘大爷皱了皱眉。

“爹，我打听了。就拿狐皮来说，星野城里一张能卖到十两银子，我们在这里卖给中间的商贩才二两银子，而去星野城只需坐一晚的船，来回六百文的船资，我们何不直接去城里？”妘素的眼睛闪闪发亮，“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多攒些银子，爹和娘也不用太辛苦。”

刘大爷一时怔住，他掐着指头算了算，觉得女儿说得确实有道理。

“这样，”他凝眉思索了片刻，“爹去星野城，你毕竟是女儿家，不要太辛苦，路上人杂，也不安全。”

“爹，你放心，我不会有事。”妘素胸有成竹，“来往的都是商船，星野城也是大城，寻常人不敢乱来，而且我的拳脚功夫爹也是知道的，基本上没有几个人是我的对手，况且我还有这把神弓。爹安心在家陪着娘就好。”

刘大爷还想坚持，就在这时，刘大娘忽而心念一转，顿时喜上眉梢：“就让素素去，星野城里还有我一个远房表妹，让素素去寻她，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星野城那可是大地方，适龄男儿多的是，不是这里的山野村夫能比的，到时候我们素素嫁个好人家，气不死他们。”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主意靠谱，当下拍了板子，“就这么办！”

画面倏尔一转，偌大的星野城氤氲在流光里。

拂花野依旧是青羽和令狐渊见过的那片美丽原野，只是星野城却远不如现在繁华。

画面中正是傍晚，四周刚刚挑起夜灯，熠熠的流光映在身后的夕阳里，勾勒出一片朦胧之景。

一位身量颇高的年轻公子，正自宽阔平直的大街上缓缓行过。

他的面容极为俊美，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可背上却缚着一把威风凛凛的大刀。这样一副极其扎眼的模样，顿时引来众人频频回顾，更有不少女子飞来媚眼，他也只当不见。

忽而，他眼皮一跳，步子顿住，缓缓转头往街边望去。

巷子口左侧大约三步外的地面上铺着一张灰褐色的油布，上面铺展着一片大大的雪白狐皮，旁边还放置着鹿皮、狼皮等等兽皮不一而足。

要说他最厌的行当，便是猎户。时下狐裘受到追捧，多少狐族因此而死，这些猎户难逃其咎。

虽说他们九尾狐一族并非有此危险，但毕竟上古时期，这些狐族也是他们的子民，要真说起来，也是同族。

他唇边勾起一丝冷笑，朝着那摊子走了过去。

妘素心里很高兴，星野城中大户人家的女子出手阔绰，刚才她以十二两的价钱卖出一张狐皮，如今剩下这张，眼前这位满戴珠翠的小姐似乎甚是满意。

那小姐向身旁的丫鬟递了个眼色，丫鬟会意，开口问道：“姑娘，这张狐皮多少价钱？”

“十二两。”妘素笑着回答。

小姐心中满意，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小姐要了，”丫鬟一边掏银子，一边道，“你包起来。”

就在这时，有个清朗的男声突兀响起：“这张狐皮边缘发硬，时间长了，准得开裂。而且——”他拿起来嗅了嗅，“还有一股腥气。毛层薄，针毛也粗糙不堪。如此劣质之物，”他摇了摇头，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小姐，声音变得又低沉又蛊惑，“怎能配得上姑娘？”

小姐简直被眼前这位俊美无俦的锦衣公子晃花了眼，一时间含羞带怯，随了他离开。

一桩生意被搅，妘素虽烦那人多管闲事，倒也没太在意，继续等着下一位主顾上门。

接下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美貌妇人，一身珠光宝气，她刚谈好了价钱，那人不知又从哪儿窜了出来，故技重施，搅黄了买卖。

妘素这才意识到这人是故意的，她面色立时就沉了下来，冷冷地望过去，那人恰好转过头来。

两相对视，他浑不在意，回以一个挑衅的微笑。

如此反复四五次，饶是妘素平日是个处变不惊、息事宁人的性子，此时也被激起了怒气。

眼看着天色已晚，街上的行人也渐渐散了，妘素三两下包好兽皮，缚在背上，跟了上去。

那人正与身旁的夫人交谈，说什么改日相见，等人走了，他才哧笑出声，欲转身回客栈。

可是一转头，这笑僵在了脸上。

这猎户女子竟然跟上来了！

妘素冷冷开口：“阁下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笑得很是无所谓。

“我观阁下衣饰华贵，不像是同行。”妘素直直盯住他，“如此行事，总该有个说法。”

他瞥她一眼，神色中隐有轻蔑：“就是看不惯你，如何？”

妘素怒极反笑，拳头不自觉捏紧，她极力忍住自己，咬牙开口：“阁下做事毫无理由，难道是疯了么？”

忽而被骂，他额角不禁一抽，冷笑道：“你残杀弱小生灵，将其扒皮抽骨，难道良心不会痛吗？”

“打猎不过是为了谋生罢了。阁下真是良善，哪晓得我们这些底层人的艰辛？想来阁下从来不会吃鱼吃肉，说来其实也不该吃菜，毕竟时间久了，一棵草都能修炼成仙呢，阁下说对不对？”

他被妘素这一顿阴阳怪气噎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遂微眯着眼瞧过去，发现女子刚才在主顾面前盈盈含笑的脸此时已变得微微鼓起，秀气的眉紧紧拧着，一双明眸中似有刀光剑影向他射来，显是已经被气得不轻，却还在极力忍耐。

他愈发觉得有趣，上前几步，几乎与她咫尺相对。

唇边慢慢浮起一抹笑意，他故意出声激她道：“就算你明天再来，我也能让你做不成生意，你待如何？”

妘素面色倏尔一变，忽而出手抓住他左肩，猛地一扣。

一股剧痛骤然袭来，他心头一凛，急急避开。

妘素欺身急至，赤手空拳与他缠斗起来。

他不妨她猝然发难，立时举臂急挡，却不料眼前这女子出拳如风，两臂相接之时，犹如一把巨锤砸在他胳膊上，他双目圆睁，心中惊道：这女子拳脚功夫好生厉害！

他收起轻视之心，挥拳而上，却见女子掌风如电，十分霸道，迫得他连连后退，眼见着一股罡风袭至面门，他身形灵巧一避，反手去抓女子臂膀，却见那臂膀猛然一抬，霎时间震得他虎口发麻，禁不住闷哼一声。

手腕像是被铁爪箍住，痛得他龇牙咧嘴，他心中发了狠，猛地抬膝去勾她腿，却觉一股大力在他腿上猛地一撞，简直就像挨了一闷棍。

想他堂堂青丘国世子，拳脚功夫可谓厉害，竟然被这一个不知哪个犄角旮旯来的山野村姑压制！他怎能咽的下这口气？

他咬了咬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迎面又斗了上去。

眼看着二人斗得越来越激烈，转眼间周围便围了一圈人观战，还时不时指指点点，对着他摇头。

他渐渐左支右绌，动作越来越狼狈，想使出妖法，偏周围人多，也不敢冒然行动，胳膊腿脚都被拳头揍得生疼，他心中又急又气，再一次被妘素扣住了腕骨。

两人贴得极近，谁也不让谁，他在她耳边怒道：“悍妇！简直是悍妇！”

妘素眼神凉凉地扫了过来，他头皮发麻，心知不好，突然灵机一动，朝着妘素身后大喊：“官爷！有人打我！”

妘素动作一滞，转头望去，却见身后满是观战人群，哪里有官兵？

她心知被耍，回头见那人已经脚底抹油往城外奔了出去。

她冷笑一声，抬脚追了上去。

耳边风声呼啸，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脸上却浮上一丝笑意。

“哼！”他心中得意，“到了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我露出妖相，吓死你这个悍妇！”

眼看就要追上，妘素疾掠一步，扣住了他的左肩。

霎时之间，他转过头来——头上两只尖尖的银白狐耳威风凛凛，双目赤红如血，两排利齿森白如刃。

妘素骇了一跳，急退数步。

他很快又恢复了人面，一张俊脸上满是红晕，他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道：“怎……怎么样？怕了吧?”

见妘素不应，他一脸得意，顺势掸了掸袖子，气势张狂地朝妘素逼近。

他举起两手，五指成勾，作张牙舞爪状吓唬她。

妘素又退了几步，心中却已渐渐平静下来。

终于，见距离尚可，她停住了步子，双眼微眯，忽而取下背上彤弓，从箭囊中抽出一箭，拉紧弓弦……

他毫不在意，唇边甚至浮起一抹讥诮。

下一瞬，“咻”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出，一股巨力迎面压了过来。

他心头一凛，暗道不好，迅速侧身闪避，羽箭倏尔擦过，削下了他一缕头发。

箭风竟有神力！他立时出了一身冷汗。

不待反应，又一箭射了过来，他猛地跃起，堪堪避过。

心中来了气，他忽而转身，迸发出冲天妖气。

与此同时，羽箭又朝他直射过来。

妖气如浪，携着巨力冲至女子面门。

这一招下去，这个凡人必定身受重伤，他忽而觉得于心不忍。

这件麻烦事总归是他先挑起来的，他不想伤人。

心思忽而一变，他咬牙调转妖气方向，只听轰然一声，妖气撞上林木，只听“咔咔”几声巨响，树干应声折断，林中升起出腾腾烟雾。

与此同时，羽箭也已经逼近，他脚下生风，偏头疾闪，只听“铮”的一声鸣响，他的锦袍一角被贯穿，钉在了树上。

“停战！”他终于怒喝出声。

妘素刚才被妖气边缘刮到，摔在了地上，此时已经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算我怕了你了。”他摆了摆手，“不打了不打了！”

妘素拔下他衣服上的羽箭，直勾勾盯住他，看得他浑身发毛：“你想怎样？”

“道歉！”

他愤而开口：“我错了还不行吗？谁让你大剌剌地卖狐皮，我身为狐妖，能看得过去？”

妘素若有所思地瞧他一眼，抿唇不语。

“怎么了？不说话……”他忽而凑近，唇边不自觉勾笑，表情贱嗖嗖的，“是良心受到了谴责？”

妘素忽觉不自在，退开一步道：“谋生之法，不得不为之。”她说完，又抬眼望向他。

那双眸子熠熠生辉，令她无法直视，她立马别开了眼，说道：“刚才是你手下留情，我们两清了，告辞。”

说完转身便走。

“喂！”他在身后唤她，“你那把弓，是什么来历？”

“无可奉告。”

“什么态度？”他咬牙切齿。

见女子走远，他又大声嚷道：“我叫涂——”话一出口他猛然停住，又道，“我叫令狐玉，你叫什么名字？”

“无可奉告。”凉凉的话语随夜风飘来。

“你！”令狐玉哼了一声，“不说就不说！谁想知道！”

他说完低头瞧了一眼破了个大洞的袍子，满心腹诽地出了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