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魔降妖录 第146章 大雨滂沱

弓身嗡鸣，华光消散，像是平滑如镜的水面突然被投下一粒石子，骤而泛起涟漪，之后又缓缓归于平静。

黑夜褪去，白昼降临，星野城上空笼罩着一丝薄云。

令狐玉刚从城中最大的酒楼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崭新的藏蓝织银流云纹束腰锦袍，头上戴了玉冠，愈发衬得整个人皎若玉树、目若朗星。

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到了昨日那个巷子口。

可那猎户女却不在。

令狐玉对自己脑中无端浮现出的女子身影感到匪夷所思，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转身回去，向那巷口旁侧的店铺老板打听道：“掌柜的，昨日在这里卖兽皮的那个女子，今日没来？”

掌柜的正拨算盘，闻言抬头：“没有。怎么？公子想买皮子？”

“嗯……”令狐玉微微颔首，又问，“那掌柜的可知她是哪里人士？”

“这我倒不晓得。”掌柜的摇了摇头，热情道，“她昨天第一次来，大概是已经离开了。你若想买皮子，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卖家。”

令狐玉含笑道谢：“不必了，多谢掌柜。”

他转过头来，心中忽而浮现出一丝莫名的失落。

离开青丘游历四海八荒已有两载，昨日才刚到这星野城，本觉得有点意思，此时却不知为何觉得了无意趣。

他抬眼望向越来越阴郁的天空，终是举步离开了。

与此同时，妘素正在城中另一边。她来到了母亲远房表妹家的家门口拜见，却被拒之门外。

她也不恼，甚至悄悄松了口气，这样一来便少了许多麻烦，反正她也不怎么想嫁人。

只是天气看着愈发不好了，似乎要下雨，她叹了口气，把身后包着兽皮的包裹往上掂了掂，一边腹诽昨日搅了她生意的那个令狐玉，一边举步往码头走去。

天空愈加波谲云诡，浓云快速翻涌流动，再展开时，妘素已经回了青要山。

闷雷不时滚过，妘素加快了步子，此次虽然没卖出多少皮子，不过也得了二十两银子，她心中欢喜，脸上也不自觉漾出笑意。

可是当走到山脚附近的村子时，她却发现了不对劲。

村子口的槐树下聚了一堆人，大家神色凝重，还有几个妇人低声啜泣，自己爹娘竟然也在人群中。

她心下一凛，快步上前：“爹，娘，怎么了？”

“素素！”刘大娘一把过来捉住她袖子，“可不得了了！昨夜里村子里几个姑娘失踪了！”

妘素面色一变：“怎么回事？”

“有人看到，说是有个猪妖抓走的，往青要山里去了。”刘大娘神色惊惶，“素素，娘带你去别处避避吧，我们立刻就走！”

身后年逾耄耋的村长一听这话，立时拄着拐过来拦住了：“刘大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刘大娘急了：“村长你挡我做甚？”

“素素家乃是大羿后人，她身上那把神弓历来就是射杀妖兽的。她祖上几辈一直在这里生活，不仅打猎，还要护卫这里的安宁。她爷爷年轻时，就射杀过山里的兔妖。”村长抬头瞧了一眼妘素，语气颇为严厉，“素素，如今这种时候，你要不顾村子的安危自行离开吗？”

“你也知道那是兔妖！如今可是猪妖！”刘大娘情绪激动，“难道你要让素素去送死吗？”

妘素正欲开口，刘大爷过来不动声色地拦在她身前，他抽着一支大烟杆，眉头拧成川字，提议道：“村长，素素毕竟还小，又是姑娘家，这射杀猪妖的事情——我来，让她走。”

“你只是个普通的猎户，那把弓只有她能使。”村长的声音也扬了起来，“你去才是送死！”

刘大爷面上有了怒气，转身对妘素道：“和你娘走。”

“不行！”村长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戳，“将她拦住！”

话音刚落，村里的男人齐齐围了上来。

“你们！”刘大爷怒喝一声，“谁敢动我女儿一下！我拼了这条老命！”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妘素环顾了一圈后沉声道：“爹，娘，不必担心我，我去射杀猪妖，这是大羿后人的使命。”

“可是——”刘大爷还想再说，却被妘素打断，她抓住父母的手，用力握了握，“爹，娘，没事的，我们大家商量一下，看到时候如何行事。”

她抬起头来，目光坚毅而果决：“此弓有神力，只要射中要害，便能诛杀此妖。”

画面又是一转。

夜色昏聩，雨声混着山风簌簌而响，屋檐下的雨滴连成了珠帘，叮叮咚咚敲在每一个人心里。

村里只有几家亮了烛火，其中一间屋子亮光最盛，透过靡靡的雨雾和昏黄的窗扉，可以看见窗内倚着一个婉约的女子。

屋内屋外的各处隐蔽角落，潜藏着数名拿了弓箭刀具的男子，当中只有一名女子，便是妘素。

她隐在屋外三丈远的一棵大槐树上，繁茂的叶子遮挡了她的身影，她抬手将被风刮歪的斗笠扶正，凝神观察着屋子的方向。

那屋里的女子其实是个稻草人，身上披了女子衣衫。这计谋还是妘素想出来的，现在就等那猪妖出现，一击即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雨越下越大，妘素身上的蓑衣也进了水，冷冰冰的。

所有人熬了一夜，直到天明，猪妖依旧没有出现。

众人已是又冷又累又饿，草草收拾了一番准备回家休息，晚上再来守着，毕竟猪妖前两次都是夜里出现，想来是怕天日。

妘素也纵身跃下了槐树，脱下湿重的蓑衣和斗笠，举着油伞便欲与父母一道回家。

就在这时，空中忽而刮起一道狂风，淡灰色的天际骤然被黑雾笼罩，天色瞬间暗了下来。

紧接着，一声纵天狂笑拂过天际，有如奔雷滚过。

众人身子骤僵，一股凉意瞬间从脊背升了上来。

妘素心头一凛，立即搭箭上弦，弓开如满月。

笑声一闪，忽远忽近，眨眼之间，一个高大的双头人面妖怪已经欺至面门。

妘素身形急退，旋即松弦放箭，只听“铮“的一声鸣响，箭矢疾飞而出。

妖怪丝毫不见害怕，他面带讥诮，神色洋洋得意，一手举高张开，欲抓箭于掌心。

剧痛贯穿皮肉，紧接着“噗” 的一声，鲜血飞溅如雨，落到地上滋滋直响。

猪妖猛退数步，痛苦嘶嚎之声震天彻地。

“哥哥！”羞涩人面大骇，“这箭上有神力！”

话音未落，第二箭已飞驰而至，猪妖纵身跃起，强大妖力排山倒海，向着众人席卷而来。

“轰”的一声巨响，房屋坍塌，妘素被妖气撞飞，重重摔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那一支利箭猛然贯穿猪妖胸口，鲜血顿时喷溅而出。

猪妖目眦欲裂，倏尔现出庞大妖身，狂扑而来。

惊叫声此起彼伏，众人连滚带爬，肝胆俱裂。

“啊——”一声尖叫戛然而止，有个汉子的胸膛被猪妖背上利刺贯穿，雨水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妘素闷哼一声爬起，拉弓再射。

已经冲至她三步开外的猪妖步子骤然一顿，巨掌紧攥胸前箭矢，半倾着身子“咚“地扑跪在地，霎时间砸得泥水飞溅。

妘素正待喘口气，却见那猪妖陡然腾空而起，又向她猛扑了过来。

她身形急退，一时间心念电转——连射三箭，不同方位，竟都没能将其射杀！它的弱点究竟在哪里？

双眼一眯，她再次搭弦张弓，直对妖兽头颅。

箭光如电，破风而出！

几乎是片刻之间，眼前黑血如注，砰然四溅，猪妖的狂叫声戛然而止，身子“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一动不动。

霎时间，天地寂静，只闻潇潇风雨声。

众人呆若木鸡，妘素捂着胸口，长吁一口气，缓缓走近……

就在这时，一对绿色巨眼陡然张开，妘素心中一紧，立即后退，却是已经来不及。

她的咽喉被紧紧扼住，眼前逐渐发黑。

“素素——”刘大爷夫妇骇叫着冲了过来，却瞬间被猪妖獠牙刺穿胸膛，鲜血四散喷溅，两人立时没了气息。

众人惊慌奔逃，凶狠人面嘎嘎大笑，忽而转头去扯妘素手中的神弓。

妘素死死攥住，不肯松手。

猪妖怒极，面色浴血如罗刹，将妘素猛地提起悬至半空，欲将其活活掐死。

就在这时，另一只头颅“咔咔”转动一圈，只听羞涩人面哑声说道：“哥哥，这女子面容颇美，我们带回去玩玩。”

凶狠人面想了想，纵声大笑：“也好！”

颈间力道骤然一松，妘素剧咳几声，待反应过来时，身子已经被巨掌抓起，往青要山深处狂奔而去。

她望着满地血泊中死不瞑目的爹娘，心中被绝望吞噬，眼泪无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