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岸山刚下过雨,林中苍翠欲滴,淅淅沥沥的滴水之声不绝于耳。
此时正是黄昏,只见云霞漫天,万道金辉泼洒而下,将整座山蒸腾出一片茫茫水雾。
诸葛川驮着令狐渊,落在半山腰处,继而往林中走了大约数十丈。
脚下满是泥泞,湿滑难行。
终于,他在一棵两人高的柳树旁停了下来,而后双眼微阖,手中拈诀,口中念咒,转瞬之间,周围的树木开始前后左右移动,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参天的大树渐次在空中交错纠缠,形成了一座长长的拱顶,脚下的路变成白玉铺就,直直往前延伸。
他又行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在一处密林环绕的地方驻足。
这密林像是一堵青碧色的高墙,此时雾气弥漫,白烟袅袅,浑像是一处与世隔绝的桃源之境。
诸葛川试探地呼了一句:“主人?”
踏水之声忽而响起,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诸葛川缓缓抬眼,望着前方葱茏交缠的枝叶,试图从这迷蒙的雾气中窥探出里面的光景。
上古时期,轩辕大帝麾下有三大神将——天神熏池、鬼神武罗以及吉神泰逢。昔年熏池上神就居于这敖岸山中,最终也在此山羽化。传说他的尸身化作了一汪潭水,能够祛毒疗伤,增进修为。然而数千年以来,谁也未曾见过熏池水,直到诸葛川遇到了这位神秘人。
难道密林环绕着的,就是传说中的熏池水?
难道……主人他受伤了?
若是自己能够进入这汪潭水,那脸上的伤,是不是就有痊愈的可能?修为是否也能够尽快恢复?
他正思索间,忽听枝叶“唰啦唰啦”作响,眼前紧密缠绕的枝条迅速朝两边撤去,神秘人现了身。
诸葛川双膝跪地,恭敬道:“参见主人。”
银色面具在月光和浓雾下阴森寒凉,神秘人居高临下地睥睨诸葛川,声音低沉而肃杀:“人带来了?”
“是!”诸葛川忙将令狐渊拖过来,“在这里。”
神秘人双眼微眯:“只有一个?”
诸葛川见他神色有变,心下大骇,猛磕了个头,而后才抬眼回话:“小人无能,法力不敌那叶青羽,不过我已留了话,让她来敖岸山。主人请放心,此二人早已私相授受,几乎寸步不离,所以她一定会来。而且今夜月圆,情蛊发作,两人本应苟合,若她不来,定会七窍流血而亡。”
神秘人淡淡望了他一眼:“你倒想得十分周全,连我的主意也拿了。”
诸葛川这才发觉自己多嘴了,浑身一颤:“小人不敢!”
“你去山下守着,”神秘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到了子时,蛊毒发作,她定会神志不清,到时候,你将她带进来。”说罢一手拎起令狐渊,转身返回水潭。
诸葛川悄然抬眼,刚瞥见前方白雾笼罩的水面一角,就觉有一道带着杀气的眼神倏尔直刺过来。
他心头一凛,慌忙埋下头去,再抬眼时,那道青碧高墙已经倏然合拢。
青羽一直在山中兜圈子。
夜里的树林影影绰绰,透出一股子阴暗潮湿,风里都裹着寒凉的雾气。云层快速移动,天际似有风过,不消片刻,一轮圆月便穿透了水墨般的薄云。
泠泠月光洒在湿漉漉的枝叶上,映得树梢凝结的水珠彷若碎玉,一滴一滴坠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而后悄然渗入泥土之中。
青羽脑中已经有些昏沉了,或许是天意,今夜恰好就是月圆之夜。
她没有去想蛊毒发作之时,法力受到抑制,如何与诸葛川交手,自己会不会因此落败?
事已至此,她再无他法,只希望能在蛊毒彻底发作之前找到令狐渊。
在山里寻了一圈又一圈,除了间或遇到几只野兽,以及草丛里偶尔发出的虫鸣,山中一片死寂。
她感觉不到一丝令狐渊的气息。
在心底唤了几次,也没有回应,想来他或许已经昏迷。
合谷涧,顾名思义,是由两座山峰相合,将一道山涧夹在其中而得名。
山谷极是狭窄,彷佛刀削斧砍,从山巅直裂到山底,青羽抬首望去,只见两道陡直的山壁拔地而起,直插入云霄。
月光倾泻如瀑,映得山谷间的涓涓细流波光粼粼。青羽身上渐起燥热,呼吸变得急促,气息怎么也无法平复。
她摇摇晃晃地行走在溪边高低起伏的青石上,水面上的碎金一点点漾入眼中。
目光逐渐变得虚浮,晕成一片,渐渐荡开。
忽而,山巅之上传来一声呦呦鹿鸣,青羽恍然抬头,见似有一只白鹿一晃而过,但转瞬又不见了踪影。
她晃了晃脑袋,那处荒芜凛冽,只有一轮硕大的圆月悬挂山巅。
子时了。
一股热意霎时间从心口漫上周身,她浑身一震,而后眼前一晕,终是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很热。
身上像是烧了一把火,烈焰将双目灼得睁不开;又像是置身于滚烫的沸水,蒸汽漫过头顶,从七窍浸入五脏六腑。
她快要窒息了。
红色的血赤虫在识海中狂舞,猛地撞上结界,又被弹了回来。
她喘得厉害,四肢百骸升起了一种无法纾解的痒意,像是有万千虫蚁爬上肌肤,细细啃噬,刺激得她想要尖叫出声。
突然,她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浸在水中,全身**,露出水面的前胸和两条手臂绯红一片。
一声嘤咛自唇边溢出,柔靡缠绕,像裹了糖丝,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紧接着,水中有了动静,那声音近在咫尺,她迷蒙着双眼,透过茫茫水雾,看到了同样面色潮红的令狐渊。
她脑中昏昏沉沉的,却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心中似有一只轻柔的手抚平了所有焦躁与忧虑。
嘴角浮上了一抹笑,她轻唤了声:“阿渊……”
令狐渊循声而来,眸中幽暗深邃。
两人不着寸缕,彼此呼吸可闻。
他缓缓伸出手,抚上她滚烫的脸颊……
肌肤相触的一刹那,两人俱是浑身一震,禁不住喟叹出声。
浑身的痒意被稍稍纾解,两人再也抑制不住,紧紧拥在了一起。
心底升起了一股迫切的渴望,脑中有一根极细的弦越绷越紧,疾风骤雨般的吻攫住了她的神魂,她仰起了头,那吻落到了她细嫩的脖颈,又渐渐向下……
突然,她双目睁大,十指插入他的发间,喉中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与此同时,神秘人正立在潭边,冷眼看着潭中交叠在一起身影。
他本想直接杀了二人,取出血赤虫了事,但这情人蛊若是因宿主死亡而离体,精气便会变得孱弱,若想种入下个宿主体内,又必须用九百九十九个活人来供养。
他没有时间了。
何况,他看到了那女子头上的木簪,便不想杀她了。
至于那个狐妖,神秘人冷笑出声。不过是个将死之人,何须自己动手?
二人是生是死,于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他的目标,只有情人蛊。
只是——
抬首望了望明亮的月色,天穹一片澄净。
他不由蹙眉,目光再次落回云雾笼罩的水面。
为何还不出现?
恰在此时,两声空灵的鹿鸣突然响彻在夜空。
神秘人勾唇一笑,缓缓抬首看向夜空。
皎洁的月色下,出现了一道金玉铺就的长长拱桥,像是从墨色的虚空中突然延伸下来,华光流转。
桥上两只形似麋鹿的兽,一雌一雄,正姿态优雅地向着山林疾奔而来。
它们通体银白,头上各有四支大角,浑身隐隐发亮,眼眸墨玉一般,其中星光熠熠——正是守护天神熏池的夫诸神兽。
即将落入山林的时候,夫诸神兽放慢了步子。片刻之间,周围的树木急遽变幻,彷佛冬日落雪,四野变得一片银白。枝干像是用温润白玉雕琢而成,树叶薄如蝉翼,点点青碧,其上点缀的花朵栩栩如生,既有洁白清雅的大片雪花,又有莹莹剔透的冰晶琉璃,还有雕刻得繁复精美的玲珑冰魄,在月光映照之下,流光潋滟,当真美不胜收。
这是熏池天神留下的神迹——玉树琼花,每逢月圆之夜,夫诸神兽就现身,栖于玉树琼花之上,吸收天地精华与灵气。
神秘人双眼微眯,倏尔拔出腰间长剑,剑刃横亘于眼前。他并指缓缓划过,只见灵魔二气喷薄而出,迅速缭绕交织。
随即他猛地振腕推出,刀光剑影一闪而过,直直朝着夫诸的方向刺了过去。
一声厉啼破空而出,雌兽已然中剑。
血流如注,从夫诸雌兽月光般洁白的腹下喷涌而出,霎时间将华光流淌的玉树琼花浸染得血红一片。
雌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宝石一般的眸子映出水光,四肢微微颤抖。
雄兽两爪扒住雌兽身体,对月嘶吼,声音凄厉苍凉。
随即它猛然转头,死死盯住神秘人的方向,温顺的面容露出凶狠之色,背脊微微弓起,脖颈上银色鬃毛怒张,就欲扑杀而来。
神秘人神色淡漠,毫无悲悯,他唇边浮上一丝冷笑,抬手捻了个诀。
刺中雌兽的长剑忽而嗡嗡作响,继而光华大作,“噗”的一声贯透,而后在空中急速旋转,又朝着雄兽的身体直刺而来。
雄兽迅速转身,四爪着地,朝天猛地跃起,堪堪避开了去。
雌兽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哀鸣,它温柔地望着雄兽,呜呜咽咽。
两兽对视,眸中似有血泪。
终于,雄兽悲鸣一声,踏云而起,跃上了金玉拱桥。
拱桥顷刻消失在天际,玉树琼花尽数凋零,雌兽“砰”的一声落到了地面上。
长剑已经回到神秘人手中,温热的鲜血从剑刃划下,落入粼粼水面,发出滋滋啦啦声响,泛出一片血红的雾气。
神秘人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到雌兽身旁,用剑轻而易举地便挑起了它的尸体。
剑光一闪而逝,霎时间血雾漫天,将泠泠月色染得一片血红。
所有的鲜血,尽数流入潭中。
水面突然犹如开水滚沸,红雾蒸腾而起,片刻间就将潭中二人团团围拢。
所有的所有都已被隔绝,青羽和令狐渊的世界只剩彼此,听不到外界任何声音。
意乱情迷间,青羽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就在那股刺痛即将贯穿身体的时候,两人突然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