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蒙的红雾笼罩在二人周身。
渐渐的,水中的暗红色变得越来越浅……
神秘人一边擦拭着染血的剑锋,一边一瞬不瞬地盯住青羽和令狐渊。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两只发亮的暗红色虫子从二人心口飞出。
二人正紧阖着眼,眉头忽而一皱,身子瞬间软了下去。
神秘人还剑入鞘,抬手咬破指尖。
血珠甫一渗出,血赤虫便展翅飞了过来。雄蛊贪婪地吮吸着指尖的鲜血,待餍足了,他拔出瓷瓶的木塞,雌雄二蛊倏地飞入,温顺地卧伏在了瓷瓶内。
听到枝干移动的动静,诸葛川立即抬眼——神秘人正缓步踏出,树干在其身后倏然合拢。
对方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便欲离开。
诸葛川立即上前,小心翼翼地唤了声:“主人。”
神秘人正立在一株繁密的大树下,听到声音,这才注意到他,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从林叶的间隙洒下,将他的银色面具映得半明半暗。
夜是死一样的寂静,一阵风过,平添几分萧瑟森凉。
诸葛川打了个寒噤,鼓起勇气道:“不知……主人是否顺利拿到血赤虫?”
神秘人居高临下地斜乜他一眼,唇边浮上丝冷笑。他的声音喑哑幽深,在他头顶凉凉散开:“本座行事,需要向你交代?”
一股巨大的压力自头顶压了下来。
诸葛川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人不敢!小人是想——”他顿了顿,斟酌着话语,“小人是想主人可还有能用得上小人的地方?小人愿做牛做马,为主人效力。”
神秘人漠然俯视着诸葛川。
这世间的大多数人,在他脑海中都是模糊一片。眼前这个卑躬屈膝的人,也是一样。
他从不去注意他们的容貌,也不怕任何背叛和报复,因为对他来说,生杀予夺不过是举手之间的事。
脚下这个如蝼蚁一般的小人物,比他的兄长还要不如。
阴暗、愚蠢、无能、怯懦,这种令人作呕的奴性,还有那点亮如明镜的可笑心思。
他早已失去了任何悲悯之心。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只有背叛、欺侮、厮杀、你死我活。要想活命,就要将别人踩在脚下,否则,就应该去死。
而眼前这个人,就是应该去死的那一类。
诸葛川抬眼迅速瞥了一眼神秘人,见其沉默良久,心中很是惴惴不安,正思考着如何再次开口,却听神秘人忽然道:“你想问我,那二人死了没有,对不对?”
诸葛川身子陡然一僵,他嗫喏了几句,终是没有说什么。
“为何想要那二人死?”神秘人又问。
诸葛川听他不似动怒,竟主动与他问话,顿觉受宠若惊,忙回道:“他们杀了我兄长,我要报仇!”
神秘人闻言,突然笑了起来。
那声音起初极低,而后变得沉闷,从胸腔升起,再后来连带着地面都在隐隐震动。
彷若闷雷,又好似龙吟,一阵一阵在山中荡开,惊起雀鸟一片。
诸葛川头皮发麻,一时间冷汗涔涔,他还没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听神秘人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吸过多少人的精血?”
他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一股凉意瞬间从脊背升起。
“说。”那股森寒的压力重又漫上头顶。
“三……三十多个。”
“很好,”神秘人唇边扯出一抹讥诮,而后自怀中取出瓷瓶,拔去木塞,“想来血赤虫也饿了,正好补上一补。”
两只暗红蛊虫应声飞出,直扑诸葛川面门。
诸葛川骇得双目圆睁,大声疾呼:“主人饶命!”话音未落,血赤虫已近在咫尺。
他急急后退,紧接着头朝后一仰,堪堪避开了去。
血赤虫快如飞矢,拐了个方向,又急速向他飞来。他厉吼一声,浑身邪气喷薄而出,身子快速旋转,掌风如电,向着血赤虫急拍过去。
神秘人漠然开口:“倒是有几下子。”说着五指一勾,手中紫红魔气氤氲而出,化作一个浓密的球体,向着诸葛川的方向疾冲过去。
刹那之间,邪气被冲散,诸葛川只觉身体一僵,还来不及反应,两只血赤虫已倏尔飞至眼前,直直窜入眼球。
他厉声嘶吼,鲜血从双目汩汩涌出。
蛊虫在他体内疯狂游走。
他踉跄后退,终于倒地,身子不住抽搐。
“你死的样子,倒是会比你兄长好看一点。”这句话远远地飘进他已经昏沉的神思中。
脑中有片刻的清明,诸葛川骤而醒悟,顿时目眦欲裂,双手如柴般抓向虚空。
可惜无力回天,他的意识很快陷入了没有黎明的永夜。
尸体迅速干瘪,只剩下一张轻飘飘的皮。
血赤虫从两个黑黢黢的眼窝中钻出,直直飞入瓷瓶,再无动静。
很冷。
像是被冰雪覆盖,刺骨的寒意从每个毛孔浸入,冲入四肢百骸,又像是即将溺毙,即将沉入无尽海底。
青羽倏尔睁眼,水流立时从四面八方冲入口鼻。
她呛咳一声,吞了几口冰水,立时猛冲上去。
月华如练,映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她不由打了个寒颤,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浑身**!
她顿时遍体生寒,这种寒意不是自躯体发出,而是来自内心深处。
她记得她在山涧中行走,而后便倒地失去了意识,再后来,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难道……
她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水面又传来“哗啦“一声,有人浮出了水面。
青羽面色一寒,眸中杀意顿现,却在看清那人之时怔住了。
是令狐渊。
他不着寸缕,宽阔的肩背倒映在粼粼的水面上,胸口和臂膀上尽是可疑的抓痕。
青羽一时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见令狐渊也犹自茫然,便唤了声:“令狐渊。”
令狐渊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游了过来。
青羽下意识伸手手。
令狐渊很快捉住了她,下一瞬,不待她反应,他已用力将她拥进怀中。
滚烫的肌肤猝然相贴,两人不由怔住,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一股热气轰然冲向头顶,青羽满脸通红,身子微弓着想要退开,令狐渊却仍在怔忡,手臂紧紧地箍住她。
女子的身躯似云,软而轻柔,严丝合缝地与他相贴。
他呼吸骤沉,身体很快起了反应。
青羽陡然察觉到变化,立时僵住。下一刻,他已经松开了她,轻咳着偏过头去,声音很不自在:“我们……”
青羽尴尬地低下头:“我也不晓得……”却在这一瞬间瞥见了水面之下,脸颊立时犹似火烧,立刻撇开了头,不知道眼睛究竟该往哪儿放。
一阵微风吹来,她突然打了个喷嚏,这才反应过来这水里有多冷。
环顾四周,她发现这是一汪不大的水潭,周围树木葱茏,将这片天地环绕其中,与外界隔绝。
两人的衣物就在岸边。
“走吧,”她轻咳一声,“我们上岸。”说着她牵起令狐渊的手,往岸边游去。
她先上了岸,拿起衣服欲穿,这才发觉自己身上满是暧昧的红痕。
耳根又是一热,她努力回想,脑中却是一片混沌。
奇怪,她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出水之声紧接着在身后响起,青羽下意识回头——
宽肩窄腰,肌理分明,有晶亮的水滴顺着喉结滑下锁骨,再到前胸,再到腰腹……
“还看……”他嗓音喑哑,带着一种低沉的蛊惑。
“你怎么知——”话没说完,她立即捂住了嘴,旋即懊恼,这不就证实了她在偷看?
“谁……谁看你了?”她结结巴巴出声,也不看他,将衣服往他面前胡乱一递,声如蚊蚋,“你的衣服。”
久久不见他接,她疑惑地转头又去看,见他正似笑非笑,一双眸子光华流转,面上既邪气又俊美。
心跳霎时间漏掉一拍,反应过来之后不由狠拍了一下自己脑袋,心道:“美色误人!”
两人穿好衣服后,青羽又问:“你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令狐渊摇头。
“按理说诸葛川不会这么好心地放过你。还有我,我明明记得我在山涧昏倒了,也不知怎么就来了这里?”青羽百思不得其解,“我的桃木剑还有拂尘,也都完好的放在岸边,他究竟想干什么?”
令狐渊安慰她:“别想那么多,总之你我现在无碍便是好事。若真有什么阴谋,到时候再解决便是。”
青羽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忽有一抹灰云飘过,将皎洁月色裹入浓重阴翳,天色霎时间暗了下来。
寒意悄然升起,片刻间浸满周身。
青羽打了个寒噤,牙齿发颤:“好冷……”
令狐渊也觉得冷,他面色已然发白,但还是将青羽搂入怀中,手抚着她的湿发,让她的脸贴在自己胸膛。
热意转瞬即逝,青羽很快就发现自己更冷了,连手指似乎都要冻僵了。
就在这时,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忽而被月色破开,很快便亮如白昼。
青羽抬眼一瞧,发现四周竟然变成冰天雪地,水面上也氤氲起袅袅森寒的白雾。
前方出现了一株玉树琼花,冰魄琉璃点缀其上,流光莹莹,却透着一股隐隐约约的血色。
树下有一张萎顿的白色兽皮,从其上凝固着的血迹来看,似乎死了时间不久。
“有蹊跷。”她低声快速说了句。
令狐渊闻言面色一变,立时戒备起来。
一声凄厉的鸣叫忽而响彻夜空,青羽倏尔抬首。
只见澄明的月色下,一道金玉拱桥悄然出现,其上一只巨大的四角白兽,正对月怒吼。
是夫诸神兽!
青羽心头一凛——夫诸神兽不是已经消失了吗?这是幻境?还是误入了上古神迹?
正当她茫然之际,夫诸神兽忽而转过头,双目赤红,对着她二人的方向张开巨口,猛地俯冲下来。
青羽暗道不好,立时拽着令狐渊纵身而起,试图跃过周围合拢而成的雪树银花,往山下掠去。
一道银光突然拔地而起,只听“砰”的一声,二人已被重重弹了回来,“哗啦”一声跌入刺骨的水潭之中。
青羽猛呛了口水,边咳边对令狐渊道:“我们应当……在上古神迹中,你当心——”
话音未落,嘶吼之声又起,疯狂宛若惊雷,震得四周枝叶簌簌急响,潭中巨浪升起,又重重跌下,霎时间水花四溅,将青羽和令狐渊浇了个透。
令狐渊心急如焚。
周围声音嘈杂。海浪一般的急涌之声,枝干疯狂摇摆的细密沙沙之声,直击魂灵的狂戾怒吼,还有身侧之人奋力抵挡的粗重喘息……
所有的一切,像是风卷狂沙,在他脑海中极速奔袭,横冲直撞,将他神思侵扰得几近爆炸。
他想帮她。
可他看不见。
一种无能无力的痛苦攫住他全身,将他的神经狠狠撕扯。
黑夜漫长,像是一口深渊,吞噬他的知觉。
他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漫天的水浪咆哮嘶鸣,仿似狂风骤雨下波涛汹涌的海面,两人的身体颠簸得就像一叶起伏不定的扁舟。
终于,一道水浪挟着剑气冲天而起,水浪四散炸开,瞬间铺满天际,而后幽幽落下。
漫天的水雾化作茫茫雾霭,弥漫四野。
青羽趁势挟住令狐渊,疾奔上岸。
雄兽正跪伏在那只死去的雌兽身边,闻得动静,渐渐抬起了头。
一双眼猩红如血,杀气喷薄而出。
下一瞬,它骤而张开巨口,一股巨浪从口内喷出,携了神力向着二人当胸冲来。
青羽心头一凛,挟着令狐渊极速闪避,手中降龙挥舞如风,剑气倏忽掠过,夫诸跳跃腾挪,灵巧非常。
厉吼声接连不绝,天地为之变色,水浪一阵接着一阵,声势滔天地奔袭过来。
夫诸颇有灵性,时间久了,看出两人的弱点来。
它忽而调转攻势,只袭令狐渊,不消片刻,青羽便左支右绌。
终于,夫诸兽觑得了空隙,一击即中,巨浪挟着令狐渊重重砸入水中。
下一瞬,夫诸一跃而起,纵身扑向水中。
令狐渊只觉一股巨力拂开水浪朝他轰然袭来。
电光石火间,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急闪而至,迅速将他推开。
利箭一般的兽角霎时贯穿了青羽的胸膛。
一股温热的液体刹那间喷薄而出,溅了令狐渊满脸。
他突然怔住,世界彷佛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下一刻,“轰”的一声,万物在他脑中分崩离析,他神魂俱裂,冲过去将青羽拦腰抱起。
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青羽勉力扯出一抹笑:“我……没事……”
话音未落,一把长剑斜刺而出,贯穿了夫诸腹部。
夫诸嘶吼一声,向后跃开了去。
她松了力气,霎时间又涌出一大口血,顺着脸颊滑落到令狐渊手中。
一股巨大的恐慌突然浸入骨髓,他浑身战栗,眼中热意奔涌。
她察觉到了落到她脸上的温热,抬眼看去,只见他双目赤红,周身妖气喷薄而出。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轻轻地将她的脸贴近自己,颤抖道:“我去杀了它。”
夫诸受了重伤,趴伏在雌兽身旁,悲鸣不已。
令狐渊循声而去,妖气如雾,在他身后缓缓漫开。
青羽的意识逐渐涣散,身体轻飘飘的,她转头望向那只双目泣血的雄兽。
它的眼中蕴着无尽的悲伤。
她忽然懂了。
雌兽死在了潭边,雄兽在为它报仇。
可是,这仇人并不是他们。
她起了恻隐之心,气若游丝地开口:“算了……放过它吧……”
令狐渊沉默良久,妖气逐渐敛去,终是说了句:“好。”
雄兽凄鸣一声,托起雌兽的尸体,纵身跃上拱桥,消失不见。
刹那间,斗转星移,月影忽暗,天地流转。
水浪奔涌而上,洪潦肆虐,霎时将二人卷席其中。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