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缝子透过一道暖光,恰巧照在凌霄脸上。
“呜……”
凌霄猛地惊醒,她发觉自己手脚皆被束缚,动弹不得,双手也与背后的人捆在一起。
不用想也知道,与她一起被绑架的定是李时晚。
只是凌霄挣扎了许久也不见李时晚有什么动作,她心下一惊,想到:这人不会被闷死了吧?
“呜呜呜呜呜……”凌霄挣扎的动作更大了,若不是口中塞着布,她也不会如此狼狈。
许是被凌霄扰得烦了,李时晚向后磕了下凌霄的后脑。
凌霄脑后的血才止住不久,被她这么一撞,疼得她是再没挣扎的心情了。
“呜呜呜呜呜(你是蠢货吗?)……呜呜呜呜呜(我就不该管你!)……呜呜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倒霉!!!)呜呜呜呜呜!”
李时晚是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叫什么叫!都给我老实点!”贩子从外踹开门,他端着一碗稀得不能再稀的米汤,叫嚷着蹲到凌霄面前。
凌霄口中的布被扯下,她想狠狠吐到那贩子脸上,想骂她个狗血淋头,但那也只是想。
想逃就必须得补充体力,凌霄只能顺从。
“咳咳!”她喝完后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一句“贱人”,于是,凌霄被甩了一巴掌。
贩子既而走向李时晚。
李时晚别过头,贩子鄙夷道:“不吃?我偏叫你吃!”话毕,他捏着李时晚下巴将米汤灌进去。
呛得李时晚是整张脸憋得通红。
临出门时,那贩子折返到凌霄面前道:“小姐啊小姐,要不是你,我还不想这么快就鱼死网破呢。你说,就让我骗骗钱怎么了?有钱人的钱,本就该属于我一份,你穿的还不如她呢,这就维护上了?”他凑近凌霄,口气喷在凌霄脸上,猛地喊道:“大傻子!”
凌霄被贩子推了好几下头,贩子见她不服,又嘲讽道:“瞪!瞪死你,等明儿一到,我就给你卖去当女奴。”
……
贩子走后,室内又暗下来,二人之间一时无言。
凌霄还在摸索,她可不想被卖,身后的李时晚则是一点儿声响都没了。
摸着摸着,她摸索到李时晚的腕子上。
她衣袖下有个玉镯子,万幸并未被贩子发现。
察觉到凌霄想做什么,李时晚开始挣扎,她威胁凌霄:“你敢动我镯子,我就叫,大不了一起死!”
“呜呜呜呜呜(凭什么你不用被堵嘴)!?”
凌霄谅李时晚不敢,她依旧动那镯子。
“啊——”
“呜呜呜呜呜(不是你真敢喊)?”
万幸她喊的那声贩子并未听见。
凌霄算是怕了,她暂时先不动李时晚那镯子。
挣扎近半个时辰,凌霄终于是将塞口布吐了出来,“咳咳,嘴酸死了。”
她看向窗口,光线已经没了。
“凭什么你可以说话?!”凌霄又气又恼。
李时晚语气平缓,冷静得有点可怕:“你很吵。”
凌霄一时噎住,反问道:“嫌我吵?要不是因为你,我现在早回去了,轮得到受这罪。”
“谁要你帮我,我就这么说,要不是你,那个人也不会这样。”
“你……”凌霄是实在不想吵,她不再争执,一时间,只剩她气急了的呼吸声。
半晌,她开口道:“你很想死?”
李时晚答:“我早该死了。”
凌霄无语,她竟不知如何劝一个想死的人,只好转移话题:“可是我敲你镯子跟你想死有什么关系,你完全可以得救后再体面去死。大不了,出去后我再赔给你一个。”
……话说完,凌霄也难得沉默了。
“因为……朝朝给的,你不能碰它。”
“朝朝?昭乐公主吗?”
“你不配直呼她的名字。”
“好的郡主。”凌霄压着嗓子,硬是憋出来了两滴泪,好叫自己的哭腔听得更真实些,“只是,我还是觉得不太妥,当年昭乐公主的事对皇后打击是多大,我这个后来的人都知道。想必……想必郡主就是在那时才常伴皇后身侧,外界说您心机深沉那也定是假的,您一定承受了很多痛苦。”
“你懂我。”李时晚也染上哭腔。
“只是……”凌霄叹息,“我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若是再连累郡主死了,那……那皇后该有多伤心啊,她已经失去一个公主了,可万万不敢再失去您了。”
李时晚不语。
凌霄再加了一把火,她劝道:“郡主,你得先好好活着,才能记得昭乐公主。”话毕,她向李时晚腕间摸去。
这次,她没有躲。
凌霄压下身子借力将那镯子打碎,她明显感受到李时晚颤抖了一下。
凌霄没理会,只在心中默念:公主恕罪,我也是没办法了。
“这个死黑心的,也不知是绑了多少层……”
突然,凌霄听见外头说话声:“怎么还不来……”
她心下一惊,万幸塞嘴布是被她吐到了腿上,凌霄俯下身去咬。
门被踹开,贩子一进屋就左右环视,他总觉得气氛怪异,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奇怪……我劝你们不要耍什么花招,哎奇怪,这布怎么松了。”说罢,他一把扯下凌霄的口中布。
依旧是像清水的米汤,凌霄趁这间隙说:“我劝你还是不要一条巷子走到黑了,我告诉你,你绑的人是皇亲国戚……”
话刚落地,凌霄又挨了一巴掌。
“我也是皇亲国戚啊,能活到现在的,哪个祖上不是皇亲国戚,你还装上了,放心吧,等明儿一早哥哥送你们享福去……”
喂完汤饭后,凌霄瞥见一旁有块镯子碎渣,她分明全都坐在身下,怎么会、怎么会,凌霄脑子快炸了。
汗珠自额头滑下,眯了眼睛。
下一瞬,贩子回头,他看向地面,什么都没有——碎玉卡在了她的鞋缝中。
无事发生。
凌霄长舒一口气,她放松拳头,碎玉扎得她生疼。
……
凌霄磨了一晚上,终是挣开,她拿下口布,还不忘踩上几脚。
转头,她给李时晚松绑,李时晚垂着眼睫,毫无生气,看来给她的打击还是很大。
凌霄沉思,半晌,她抬眸,眼生坚定问李时晚:“会杀人吗?”
“欸?”
凌霄从怀中摸出两块碎炭,“还好没潮。”她打了好几下才擦出火星子。
屋内瞬间被点亮,火光照在凌霄脸上,李时晚这才发现她的妆容,她托着腮,就那样歪着头看凌霄。
“看我做什么?”凌霄拔下李时晚头上的发簪,她摊开手,说:“试试。”
李时晚无意触碰到她的指尖,很凉,不知不觉,竟红了眼眶。
凌霄不敢贸然行动,听那贩子的话,定是有同伙的,于是她打算瓮中捉鳖。
凌霄拉着李时晚钻进缸中,水缸底下仅仅一滩到脚底的脏水,用来降温也是足够了。
草堆逐渐烧得噼啪作响,火势渐大。
河边的贩子好不容易等来竹筏上的同伙,却见同伙指着身后惊呼,一回头,他便看到火光冲天。
他焦急跑回小屋,却只看到地上散落的麻绳,贩子骂了一嘴,他冲到草堆处,忍着灼热扒拉出钱匣。
“还以为多大火呢,死女人,就这点能耐,这水缸怎么,我记得没盖儿啊……”
凌霄一手握着石块,一手抓着簪子,心跳加快。
水缸被掀开。
下一瞬,凌霄将簪子狠狠扎入贩子眼睛,另一只手也向他挥去。
贩子吃痛,捂住流血的眼,只这一瞬的空隙,便被凌霄抓住机会。
“李时晚!”
凌霄将他扑倒,双手举起石块一下一下朝面部砸去。
贩子双手胡乱抓挠,不好捆绑,李时晚便扎向他的手。
“这是哪儿!说啊!”
贩子那张脸已是血肉模糊,他气若游丝道:“别杀我……我告诉你……”
“好啊。”凌霄停下手,对着身下人笑。
“……易县。”
凌霄朝他笑,双手再次举起,猛然落下。
噗嗤。
脖子断了。
温热的血溅了凌霄一脸,凌霄满不在乎地抹去。
李时晚在一旁看了全程,她哇一声跑到角落干呕了起来。
凌霄从贩子衣服中翻出她的袖剑,此时袖剑早被染上血的腥臭味。那剑是师父给她雕刻的,凌霄气不打一处来,又捶了那尸体两拳。
欲起身时,凌霄眼前一花,差点又晕过去,她心想:这厮到底是给自己下了多少迷药啊。
突然,门外又进来一人,一见到屋内这场景,便朝凌霄冲去。
凌霄此时还在晕眩中,尚未发觉。
在男人快要碰到凌霄时,李时晚抱住他扑倒,奈何她的身体素质实在不怎么样,很快便被反压在身下。
挣扎间,一根麻绳自身后穿过男人脖颈,猛然收紧。
李时晚趁机将簪扎入他咽喉,只一息,男人便骤然倒下。
李时晚推开她,与身旁一同躺着的凌霄相视,她竟然笑了出来,多少年了,她真的笑了。
好热……不对!
她同凌霄一齐坐起来,二人对视一眼,皆手脚并用向外逃窜。
身后火光滔天,屋子彻底被火吞噬。
“还好这处地势低,不至于引到林子里去。”话毕,凌霄猛地咳嗽,她快力竭了,尤其是望着眼前的火海。
看着凌霄跑开,李时晚并未跟上去,她望着大火,缓缓打开手帕,帕子中包着的是碎玉渣。
李时晚将它放在地上,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跟上后,凌霄对她道:“我们得连夜赶路,你身体吃得消吗?”
“走吧。”
二人来到河边,凌霄率先跳上竹筏,她笑得温和,向李时晚伸出一只手。
李时晚望着深不见底的水面,心中哆嗦了一下,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凌霄看出她的想法,安慰道:“放心吧,我家就有一条大河,我船技了得。也许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就出来了。”
水面雾蒙蒙的,凌霄掌桨,她见李时晚缩成一团,问她:“你很怕水?还是船?”
她没答,凌霄又问:“我见你跟那人贩子很熟络,你经常被……不,你经常同她做生意吗?”
“也许吧。”李时晚没有正面回答。
凌霄自讨没趣,只剩沉默。
东方既白,竹筏将碰岸。
凌霄看到李时晚眼下的乌青,宽慰:“穿过这片林子就能看到长安了。”
凌霄起身,钝感一阵眩晕,“怎么回事,药效不是都过去了吗……”
她尽力稳住身形,想抓住李时晚,却扑了个空落了水。
水很凉,凌霄越扑腾越抓不到岸。
“救我……救……”
濒死时刻,凌霄拼命探出个头,终是再也撑不住,沉了下去。
……
她记得,那是很小的时候,阿朝寻着啜泣声找到她。
阿朝:“哎呀好无聊,陪陪我吧。”
见她还是哭,阿朝捏她的脸,笑嘻嘻道:“别哭啦,我们还那么小,怎么可能什么都会。”
阿晚:“可是,我就是学不会,我给你丢人了。”
前些日子,太傅带公主们贵女学习毛诗,正值夏日,荷花十里,众人便坐上小舟感受。
阿晚先是被太傅说教,后又被贵女们戏耍落水,在床上躺了两日。
阿晚说她只是想给阿朝摘那朵最红的花。
“我已经叫爹爹教训她们的父亲了。”阿朝拉起她,笑道:“我们再去摘一次花。”
阿晚害怕水。
阿朝宽慰她,“没事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们一起学游水,就不怕再掉到水里啦……当然,要偷偷的,不能被阿娘发现。”
“试试吧。”阿朝向她伸手。
……
岸边,李时晚抱着昏睡不醒的凌霄,泣不成声,嘴里唤着:“阿朝……”
晨曦打在凌霄面上,仿若一朵凌霄花。
“东方既白”出自苏轼《前赤壁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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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晚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