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凌霄后,子衿远远便瞧见人群中那抹熟悉的身影,她上前钩住那人肩膀,叫道:“哥哥!”
沈予珩回头,还未来得及开口便看到小七。
小七心跳了一瞬,扭头就要跑。
“站住。”
于是,她硬生生转了回来。
小七不敢看沈予珩,她怯生生挪步到沈子衿身后,并在她耳边附和道:“救我救我,我不要扣工钱……”
子衿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转头就吼向沈予珩:“你欺负人家一个小女孩算什么本事,人家辛辛苦苦凭本事赚钱,哥你不许欺负人家,小七以后可是我罩着的,工钱你发。”
沈予珩朝二人身后看了一眼,问:“怎么今日单独出来,多危险。”
“哎呀,有什么危险的,不是还有哥哥偷偷塞进来的一大堆人保护我嘛,不过中途呢,是出了点小意外,是吧,小七。”
沈予珩狐疑般看了眼小七。
小七缩着脖子,祈祷不要再出什么岔子。
子衿又问:“不过哥哥,我平日又不怎么出门,你那些护卫就差把张府抄家了,怎么又塞来一个?哥哥你应该去保护阿霄,她就爱逛这逛那的,受伤也多。不过,阿霄好像不太喜欢被人跟着,这次也是她觉察出来的。”
“你?”沈予珩眯起眼。
这时小七插话:“当然是因为世子爱小姐啊,小姐掌上明珠……”话说到一半,她忽地对上沈予珩不太好的目光,于是语气越来越弱。
沈予珩久久不语,许是子衿在身旁,小七大胆了起来,只是语气还是有些缥缈,她道:“世子,我有好好保护小姐,你可千万千万别克扣我工钱。”
子衿应和。
沈予珩淡淡“嗯”了一声,神色晦暗。
“好啦,今日阿霄不在,你可不许再跑了,好好陪我半日。”言语间,子衿接过小七手中的物件再交递给沈予珩。
“她今日好像……休沐吧。”
“对呀,阿霄可精神了,逛了这么一上午还要出城去。”
……
凌霄还是更喜欢山林,她走到上次遇蛇那处地方,再往前走,穿过一条溪,便到了那神秘人的家。
那房子很像凌霄的老屋,只不过少了点生气。
凌霄不敢过去,她站在溪岸另一头,从怀中摸出一包糕饼,她将它放在石头上,希望他过桥时可以看到。
她还往上面点缀了一朵小花。
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凌霄总觉得那人有些寂寞,所以她还是舔着个脸来了。
做完这一切后,凌霄沿着水流走向下游,直到远离那处小屋。
她蹲到灌木后,解开另一包糕饼,听着鸟叫声,一块一块塞入口中。
凌霄抱着腿坐了好久,直到发间流苏滑落。
她这才想起自己满头华翠。
凌霄看着一旁开得正盛的野花,抿了下嘴,下一瞬,她解开发髻。
从前在清河时,师父总给她编两股大辫子,再由鲜花点缀,只是后来再大点,凌霄总觉着这发型土。
梳完头,凌霄照了下水面,她后悔了,当初就该让师父多扎扎,分明很美啊。
“对,我要画给师父瞧瞧。”
话毕,她从袖中又摸出纸和碎炭。
只是凌霄画工实在不怎么好。
姜晟远远便瞧见一抹绿影正趴在溪边,一人自娱自乐不知在哼唱着什么 。
他走向凌霄,凌霄背对着她,似感受到炙热的视线,她扭头看去。
见来人是上次那人,凌霄朝她笑了下,撑起身子。
姜晟同她坐下,一条腿撑起把玩着珠串,他背对着溪,眼珠却瞥向她,“在做什么?”
凌霄将画稿拾起,笑得明媚,“自画像。”
姜晟接过,久久不说话,他眉头拧起,最终只撇下一句:“需要我帮你吗?”
凌霄自是听懂他话中的意思,她不好意思地尬笑了一下,“那就麻烦公子了。”
“我姓姜。”
“我姓林。”
“林?”姜晟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依旧面不改色地取出随身的炭笔。
凌霄咽口水,“对呀,双木林。”
“嗯。”
凌霄松了一口气,虽然姜公子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也仅仅只有一面之缘,她不想说太多。
纸太软,姜晟不好借力。
凌霄开口道:“要不算了,太麻烦公子了。”
“不必。”言语间,姜晟解下腰带,褪去外袍。
这一行为惊得凌霄说不出话,吓得她直接站了起来。
但是姜晟只是将衣服叠好,将画纸放上去,并无过多出格举动,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凌霄。
凌霄又讪讪坐回去,脸通红。
一声轻笑。
凌霄只当是听错了。
姜晟握住凌霄的脸,左转转右转转,最终捏着她停留在正面。
凌霄面上还残留着滚烫余温,他竟一时不想松手。
见他端详许久还不下笔,凌霄又不敢看他,二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奈何脖子实在太酸了。
凌霄:“好……好了吗?”
姜晟放开她,他别过脸,再也没看过去。
凌霄想出声提醒却不好开口,只好拖着腮看水。
半晌,面前递来一张纸。
是她。
凌霄看得呆了,她不可置信看着画,又抬头看向姜晟,“好像!公子你可真厉害,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形容了,好厉害……”
凌霄笑得明媚,姜晟也不自觉勾起嘴角。
凌霄还想说什么,却见姜晟起身,他道:“走了。”
凌霄没理由挽留,只说:“公子再见,我……我可以采药吗?”
“自便。”
“我在桥头放了糕点。”
这次,他没回应。
……
桥头,那包点心早不知被什么动物扒开,碎屑撒了满地,仅剩一朵小红花。
姜晟看着碎屑的方向,面上平淡。
凌霄下山时,只觉整片林子诡异得很,鸟叫声异常,吵得她头疼。
到大路时,天已近黄昏,凌霄扶着树桩喘息,却看到李时晚正跟着一个一脸奸诈的人走。
她独身一人,并未带侍女,若是在城里,凌霄看到便看到了,可如今天快黑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郡主出城干嘛?
凌霄才不想管呢,只是……
“哎呀!”她决定跟上去瞧瞧。
凌霄一路躲藏跟随,眼看着离城门处愈发远,那两人还不停脚。
那人一路上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她想,李时晚不会遇到骗子了吧。
她跟着李时晚来到了一处小木屋。
待二人进去后,凌霄蹲在窗下听墙角。
“小姐放宽心,这次这批货可是我们费老劲运来的,保证效果……”
凌霄越听越迷糊,什么起死回生、什么能送信去阴间,还有什么保证晚上做梦梦到什么的……还这样贵!
李时晚还想直接付钱!
不是,凌霄脑子快炸了,这李时晚好歹是跟着皇后的,怎得能蠢成这样?!
待二人要交付时,凌霄“啪”一下便踹开木门,上来便指着那个黑心商贩骂。
黑心商贩见有人搅局,顿时怒火冲天蛮不讲理道:“你这人说话好生不讲理,我同这位小姐做生意,你情我愿的,轮得到你什么事?!”
那商贩骂完又转向李时晚谄媚道:“当然不是说我们家产品有问题,这完全是这位小姐不信的关系,当然,只要您信,那便会得到更大的作用,遇诚则诚嘛。”
“不是,大兄弟你……”凌霄一脸不可置信,这就是骗子的职业修养吗,被人揭穿了还能面不改色地骗人。
争辩了许久,那骗子总能编出花来,奈何李时晚还是一点表示也没有。
凌霄余光一瞥,草垛里头那处闪闪发亮、冒着银光的分明是一把刀,她扶额擦冷汗,她是实在没办法再辩解下去了,身旁还有一位不谙世事的郡主,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说服李时晚主动和她走。
“好吧,你爱怎么买就怎么买,不过,我倒是要先看看你那什么鬼玩意儿究竟是何方神圣。”
趁着骗子转身取物的间隙,凌霄凑近李时晚。
“李时晚。”
“你敢直呼我名讳?”
“不重要。”凌霄摇头,她多说无用,必须先离开这个地方。
“你做什么?放肆。”李时晚甩开凌霄的手。
“信我。”
她对上凌霄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她竟莫名心安。
“哎!小姐别跑啊……”
身后黑心贩子的声音变小,凌霄庆幸自己跟过来了,不然就凭李时晚这个脑子还不得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黄昏映照在水面上,凌霄拉着她,李时晚看着眼前的背影,恍惚了一下。
叮当。
玉环落地的清脆声。
李时晚瞳孔骤缩,她甩开凌霄的手。
凌霄被甩了个趔趄,一回头便看到李时晚那副疯魔样子,她想骂人。
只见李时晚跪在地上,她拾起磕坏的玉环,拢紧手心靠在胸口上,依稀能见指缝中渗出的鲜血。
“这个时候还管什么配饰啊,再不跑那人能砍你一刀!”
凌霄去拉她,没承想,这一拉反倒让李时晚的玉环散落了一地。
来不及解释,凌霄又去拉她,情急之间她道:“别管了,大不了我回去赔你一个。”
“你懂什么!”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言语间,还推倒了凌霄。
许是磕在石头上了,凌霄脑袋晕得要死,她强撑着爬起来,抹了一把后脑,定睛一看,血已染红了整个手掌。
李时晚还在埋头拾玉环,全然不顾身旁多出来的那一双脚。
贩子用一块布迷晕了李时晚。
凌霄强忍着头痛起身,她抽出袖剑向贩子冲去,奈何脚步一软,只划伤了贩子左肩。
贩子“啐”了一声,加大了迷药的剂量。
“真麻烦!”
失去意识前,凌霄在心里骂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
入夜。
姜晟破天荒地点着一支蜡烛。
他绘了一张画,他很满意这画:日光、溪水、鲜花、以及凌霄明媚的脸庞。他心想,若是可以,他也许会撕下凌霄的面皮给她裱起来,日日欣赏。
只是,这张皮撕下来就失去光泽了。
他不能这样做。
“满意。”他拿起画挂好,顺势倚在窗边。
窗外堆满了各类动物的尸身,他还记得自己只是去猎杀一只狐狸的,一只身上沾有糕饼碎的狐狸。只不过,追着追着便成了厮杀,他见不得这些小东西,杀死它们,很爽。
他又想起凌霄的笑,想想,他如今二十八,好像从记事起,他见过的笑多半是嘲弄。
记忆中那个恶毒孩子,见他被生生撕咬下一块肉,还在拍手叫好。
隔着铁笼,他看不清,但始终能清晰听到嘲弄笑声。
他才不能这样轻易地死!那时的他脑中仅剩这一个声音。
声音带着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他不再因恐惧退缩,他冲上前去与那两头狼厮杀,纵使身上已无一块好皮,也感受不到痛苦。
他硬生生给其中一头狼咬死了。
笼外小孩见情况不对,立马吩咐侍从取来猛火油。
姜晟记得,姜晟永远记得那一天,那放火的小孩对上他的眼睛,手一抖,火折子落地,火舌腾一下升起。
剩下的那只狼被火刺激得发狂,他差一点儿就死了。
可姜晟没死,他拎着那两头狼的尸体给小孩看,那小孩嫌恶道:“真是疯子,野人一个!”说罢,便吩咐侍从开门。
这是废话吗?他姜晟早就不是人了。
……
窗口飞来一只鸟,正歪着头看他,胖滚滚的,很讨喜。
姜晟觉得它像凌霄,可爱却不自知,还不怕他。
他用食指蹭蹭那胖鸟,笑意温和,于是鸟儿便卸下防备,主动扑腾翅膀飞到他手心里。
下一瞬,手心收紧,它被活活掐死。
姜晟将它丢出窗外,与那堆尸体一起。
几根羽毛飘落,落到他鞋上。
脚又幻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