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现下日子太平,便滋生了许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
自马场一事后,仅过了短短一日半,谣言便已传得如火如荼,可能是事件的主人公太过耀眼,又或是她们实在是太闲,书肆中竟出了连载的八卦文。
《世子与皇子二三事》:讲述世子钦慕皇子,见皇子与一女子亲近,便气愤上前大打出手。
《口口口》:医女与皇子妃的爱恨纠葛。
……
以及各式各样的情感大杂烩……
磕八卦的人并不认识凌霄这张脸,只一味谈论剧情,猜测事实原委。
一路上,凌霄早就听得不耐烦,谁知进了宫门后更是过分,这些人就差凑到她脸上去了。
“真想一把火烧了那些书,真是……”骂到一半,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好像也这样编排过世子来着。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凌霄狠狠掐了一把自己脸颊,痛得眼泪差点下来。
“你……”
“我都说了不清楚不清楚……欸?”
凌霄本以为又是来八卦她的医童们,怒而转身,却与杨安大眼瞪小眼。
凌霄眨了好几下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她垂下眼睫,撇嘴嘟囔道:“你……杨医师平日里看不出来呀,你也这么八卦。”
“吓到了吗?实在抱歉。”杨安不明所以,他放下药盒,“听闻你一日前摔下马,虽是微小的擦伤,却也不得不重视。我还有事,就不多聊了。”
凌霄静下心来,她握着药盒,手心微凉。在杨安快要消失在转角时,她起身朝杨安喊道:“谢谢啦,杨医师。”
杨安回头,看到的就是凌霄挥手的样子,他以笑回应。
听墨儿说,那夜皇后发了好大一通火,凌霄左向右想,最终无奈叹了口气,欲前往东宫拜访。
等待通传的时间很久,久到凌霄都快以为简简就此与她决裂了。
好在简简肯见她。
走了没几步,凌霄抬眸一看,迎面走来的是……秦王。
“是你啊。”
李明曦上前一步,凌霄便惊恐地后退,甚至是跪下。
“免礼。”
他注视凌霄离去的背影,对王忠说:“本王有那么可怕吗?要不是看她长得乖乖,像阿昭一样,谁愿意救她,本王现在胳膊还是疼的。”
……
凌霄一见到简简,便埋下头。
简简膝行向她,亦是愧疚得要落出泪来,“都怪我。”
“对不起。”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
简简诧异,“什么对不起,都怪我任性,要不是我非拉着你骑马,你也不会……”
“欸?”凌霄摇头,“不不不,我知道马儿为什么发狂,今日与我一同入值的医女说……说我身上花粉太重了才……而且,我、我……”
简简始终拉着凌霄双手。
“我不想破坏你和秦王的感情,只是……我明日就卸下妆粉见人。”
凌霄只觉双手一紧,紧接着就传来简简强忍着不想笑的憋笑声。
她说:“你就因为这道歉,哈哈哈,吓死我了,那日我见你哭还以为你怨我呢,所以我才不敢追上去。”言语间,她垂下头。
凌霄吞咽了好几下口水,“可是你……你不是一向在意秦王吗,那日还向我炫耀来着。”
“噢~”简简勾唇,“事实上,我与他没什么感情,只要他对我好,我就对他好,他对我什么样儿我就对他什么样儿,他与我而言,就像镜子。所以,你不用自责,该自责的是我才是,再怎么说,若不是我,你就不会受伤。”
凌霄心下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不过再怎样说,总归是秦王救的我,我是该送谢礼的,思来想去,还是交给你合适。一些薄礼,不成敬意。”
言语间,凌霄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这些年攒的一点儿家当。
“这算什么,我可不收贿赂,我都没有给你赔礼呢,哪能先收你的。”
屋内二人推辞,屋外李明曦早已攥紧了拳头。
“殿下,说实在的,咱们这是听墙根儿,本质上就不对,所以……那些话作不得数的。”
李明曦攥得更紧了,他扯了下嘴角,转身离去。
……
拗不过凌霄,简简只好收下,“真是争不过你,那这样好了,我请你去酒楼吃饭。”
“怎么去?”凌霄摇头,“你是王妃,溜出去被逮到顶多挨训,要是让人再传出去是我撺掇你的,那岂不是……”
“我又不是被软禁了,自然能出去,放心吧,微服私访,我才不喜欢后头跟着一堆人。”简简笑着挽住凌霄,“那自然是看和谁一起,我们从侧面出去,不惊动任何人,先前母后总管我,如今好不容易自由了些。”
凌霄半推半就应下。
简简又道:“差点忘了,刚才你说什么卸下妆粉见人,我不喜欢这句话,谁说女子只能以色示人,你救死扶伤,学什么都很厉害,女孩子就不该贬低自己,就算没有一副好容颜,他李明曦也照样追不上你。”
……
那日出宫后,沈予珩第一件事就是去张府。
他还记得子衿一脸抱歉地说凌霄不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阿霄和张公子在一起,今日应该不回了,许是有什么事吧。”
沈予珩交给子衿一个匣子,里头装的是伤药以及校场的花,怕子衿担心,他并未告知缘由,只是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又一杯酒下肚,他当时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去摘花,未曾想恰好就出事了。
此时,赵景晃悠悠靠近他,手中抱着酒坛,还没等说什么,脚下一绊,整坛酒直朝沈予珩砸去。
“口,我不是故意的!”瞬间,他酒醒了大半。
万幸酒坛碎片没划伤谁,只是浇透了沈予珩的衣裳。
酒液顺着下颌滴落,他扯起嘴角,想骂又骂不出口,最终,只是挑了挑眉毛无奈干笑了两声。
沈予珩一甩手,“黏糊糊的,恶心死了。”
赵景尴尬,不敢接话,还是店家小厮率先开口,“小的带您去客舍换身干净衣裳。”
……
一路上,简简不只感慨了多少次,二人带着幂篱,一进酒楼简简就吆喝要最贵的雅间。
“哎呀,二位小姐,您来得不巧,只剩大厅了,还请小姐见谅。”
“你!本小姐加钱还不成吗?”
“算了。”凌霄拉住她,随后又转向小厮吩咐道:“那替我们安排一处靠窗地儿,最好是屏风挡着的。”
坐下后,简简取下幂篱,“你怎么知道这儿有屏风?”
凌霄笑应,这是张云泽开的酒楼,她自是知晓的。
菜还没吃两口,便传来微弱哭声,简简往旁一瞧,居然是两个地痞强抢民女?!
“喂!你们两个是活得不耐烦了?”她气不过朝着窗口喊。
民女见有人帮自己,焦急求救:“阿姐救我,他们要卖我!”
地痞啐了一口,“这是我正经八百的婆娘,肚子上有几颗痣老子可是清清楚楚。”
“不是的!我是被拐来的,是他强迫我又要将我卖掉,阿姐救我!”
地痞来不及制止,虎口就被狠狠咬了一口,疼得嗷嗷叫。
简简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当即将手中酒杯砸过去,眨眼间便翻出窗外。
民女趁机逃向人群,其中一个地痞也随之追去,来不及多想,简简只留下一句“报官”!便也匿向人群。
李明曦恰好于窗边目睹了这一幕,他扒着窗框差点也跟着跳下去,“王忠,快,你去叫侍卫来!”
简简翻过去的速度很快,凌霄刚要站起来查看情况,便与地上那个地痞对上,他目光凶狠,不似普通混混。
凌霄腿一软,向后瘫倒,她再次抬头,那混混已经站起来。
凌霄心中直骂自己:“就不该选什么靠窗的!”
身后屏风骤然倒下,声音催命,凌霄不禁加快脚步,恰好与从二楼下来的李明曦擦肩。
二人谁都未发觉。
凌霄被追了整整三个楼梯也不敢停下,直到三楼尽头,她头发一痛,硬生生被拽住。
混混扯住她的发带,将她整个人都从背后锁住。
凌霄忍着头皮剧痛,费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没本事的东西,就知道欺负女人!”,指甲深深嵌入混混皮肤,见他还是不为所动,凌霄便戳向他眼睛。
“啊!”混混吃痛将凌霄扔向一边。
……
沈予珩从浴桶里站起身,他看向自己身下,薄肌线条明显,看着看着脸就红了,不知是水汽太热还是想法太烫。
“臭流氓。”他捂住自己的脸暗暗骂了句。
他擦拭好身子,刚要穿衣时便听到门口一阵喧嚣。
他心想:“怎么回事,从刚刚开始外面就闹哄哄的。”
还未来得及多想,门便被飞来的人撞塌,连带着浴桶前的屏风也一并倒下。
沈予珩:“……”
混混:“……”
他还什么都没穿呢。
凌霄吃痛,她抬头一看,也愣在原地,起也不是,继续趴着也不是。
“啊——出去——”沈予珩抱着自己,面色通红。
凌霄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看,她将自己撑起,木屑扎进手掌,渗出点点血迹。
见此情景,他也明白过来,于是转了个圈将怀中衣服穿上,拿起佩剑便朝着混混刺去。
混混翻身一跃,沈予珩也随他翻出栏杆,楼下一阵喧闹,凌霄再次看向下方时,只见沈予珩手中剑直指混混咽喉。
此时,一队官兵自外而来,将二人团团围住。
交代完毕后,沈予珩蓦然回首。
凌霄猝不及防对上视线,她缩了缩脖子。
此时,赵景从后走近,他从上到下将沈予珩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不可置信,突然他奋起踹了混混一脚:“有病是不是,偷看男人洗澡,是不是变态!”
“你闭嘴!”
沈予珩面色不好,他交代几句后又跑回了楼梯口。
凌霄又想起刚刚沈予珩那失控的一面,心生尴尬,不愿再见,便想着装作不知情赶紧离开算了。
哪知刚拐进楼梯口,便被一只大手拽住,硬生生给拖了回去。
凌霄心想:“完了,完了,他不会要灭口吧。”
“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她弱弱开口。
沈予珩不予理会,他单膝跪地,仰头与凌霄对峙,“这是你家的酒楼吧,你喊一声他们就过来了,为什么不喊?”
“不是……我家的,是张家的。”凌霄被他这副气势吓到,也不知怎么了,半天就是反驳不出一句。
“那剑呢,你随身的短剑。”他又问。
“宫里不让带。”
“你!”沈予珩蹙眉,一时无言。
面上看着似在怪凌霄,可他实际是在责怪自己,责怪自己总是没能保护好她,掉下马那日是,今日也是。
凌霄见他懊恼,没搭话,她视线不自觉向下移,沈予珩衣摆松松垮垮的,本就露了一双小腿在外,蹲下更是……
察觉到炙热视线,沈予珩这才发觉自己失仪,又不可置信看了眼凌霄,确认她是在看自己,脸又腾一下升温,绯红满颊。
“女女女……女流氓!”他匆忙起身,将屏风扶起,躲到后面重新换起了衣服。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我……我真什么都没看到,我摔进来的时候是脸朝地,我那时看你也是你抱着衣服的样子,你什么都遮住了,我想看也没地方看啊!”
凌霄只顾着解释,全然不顾屏风后沈予珩那张尴尬到欲滴血的脸。
别说了,沈予珩说不出口。
他抱着还带着酒污的旧衣裳,将它置于鼻下,酒气入怀,仿佛要就此醉过去。
扣扣。
门外侍女:“客人,不便进去,您要的东西我放门口了。”
沈予珩从屏风后走出,脸还红着,却依旧故作镇定地干咳了两声。
凌霄坐在塌上,看沈予珩从门外端来一盘……药膏?
他不语,只摊开凌霄手掌耐心地挑刺、涂抹。
凌霄本想推辞,但动作一大,手就刺痛,便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她看着他,又想起初见那日,那时凌霄只觉沈世子怎么这样,冷冰冰没什么神情还冤枉她,简直不是人!与如今他私下这副羞涩的模样相比,倒多了些反差。
凌霄没忍住笑出声。
沈予珩抬头。
凌霄捂嘴,噤声。
他脸又红了。
“你……要对我负责。”
她都没说什么,他一个大男人还计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