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养大我 第4章 不会飞的小鸟

房间很大，家具说不上华贵，质感却不容小觑，处处透着低调的品味。几乎没有装饰，目光所及大多是书本，和少许李听溪做的手工——整体简洁，却不简单。只是，这不像一个孩子的房间。

李听溪躺在床上，翻看手机里刘见音的照片。搞怪的、臭美的、趴在桌上睡着的……有刘见音自己拍的，更多的，是他偷拍的。还有一些他们的合照。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照片里的场景像潮水般涌上来，历历在目。

还记得他第一次拿出手机时，刘见音那副羡慕嫉妒恨的表情：“你居然有手机啊！”然后可怜兮兮地求了他好一阵，李听溪才“大发慈悲”地借给她玩。刘见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帮忙注册一个QQ号。李听溪用小号给她注册了一个，并加了自己为好友。第二天到了学校，她就迫不及待地让同学们把QQ号写给她。

等她知道QQ的等级图标有星星、月亮、太阳之后，更是每天缠着李听溪回家一定要记得帮她挂QQ升级。

更不用说，她第一次发现电脑和平板时的惊讶了——那副模样，活像发现了新大陆。李听溪也常常拿这些当诱饵，哄她好好学习。

不知不觉间，李听溪嘴角勾起了笑容。

不是刚才面对爷爷奶奶时那种完美无瑕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笑。

他很聪明，聪明得近乎妖异。

一岁多就记事，两三岁便能分辨人心。五六岁时，他已经掌握了小学阶段的所有知识，却仍不满足，又主动涉猎了课本之外的各类书籍。他最感兴趣的是数字——千变万化，终有规律，美丽而严谨。医学次之，他惊讶于所有生命体内那套完美的系统，也享受掌控生命的快感。

最初是各种小昆虫，后来换成了小白鼠和小兔子。他认认真真地照着书本上的图片完成解剖，那些画面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过于恐怖，恰好被年仅三岁的李如意撞见，吓得她大哭不止。

面对爷爷奶奶质疑与防备的目光，李听溪面带无辜，说自己只是好奇，想成为一名医生。

凭借多年积累下来的纯良形象，他成功唬住了大家。爷爷奶奶虽然禁止他再伤害动物，却也没有给予实质性的惩罚。

后来，长大一些的李如意奶声奶气地凶他，说自己在网上查过了——这种叫反社会人格，他是个坏人，滚出自己家。

李听溪对此嗤之以鼻。

除开他体会不到别人的情感、没有同理心、智商高、会伪装之外，他可不屑于对自己弱小的东西下手。当初那些可怜的小白鼠和小兔子，他只在最初下手时感到新奇，慢慢地就觉得腻味了——连反抗都不会，真是无聊。

所以长大后，他已经不屑于再干那种事了。

李听溪无法对他人的情绪感同身受。

从小他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一两岁时，他隐约察觉到爷爷奶奶不喜欢自己；长大一些后，他从身边人的只言片语里，慢慢拼凑出了真相。

一个很俗套的故事。

穷小子奋发图强考进大学，在这个小社会里认清了自己与那些含着金汤匙的少爷小姐之间的差距。他邂逅了一位天真的大小姐，打听到她家颇有资产、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时，穷小子心动了。他靠着姣好的容颜和自强不息的精神打动了她，让大小姐芳心暗许。他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大小姐度过了一段甜蜜的大学时光，打算结婚见家长。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爷爷奶奶一眼看穿了他，严厉拒绝大小姐与他往来。

穷小子使计让大小姐怀了孕，本以为看在孩子的份上，爷爷奶奶会捏着鼻子认下这桩婚事。但他没想到，他们竟如此狠心——以孩子为筹码，要挟大小姐离开他。大小姐恋爱脑上头，宁愿和父母断绝关系也坚决不同意。爷爷奶奶只好留下孩子，让他远离那对父母，并在穷小子的城市买了一套不算差、却也绝对说不上好的房子，每个月给几千块生活费，保证大小姐饿不死。

后来，爷爷奶奶意识到这个女儿已经靠不住了，便又生下一个女儿——李如意。李如意越长越大，爷爷奶奶对她倾注的心血也越来越多。而李听溪身上流着父亲的一半血液，所以爷爷奶奶从小对他的观感很复杂——有时会疼爱，有时又刻意疏离。

他长到十岁那年，愤愤不平的父亲强行把他要了过去，只是为了给爷爷奶奶不痛快。父亲因为他姓李，平日里几乎把他当透明人。近几年，父亲对母亲的态度越发糟糕，经常吵架，不复往日的温柔。他不甘心过这种与想象差距太大的生活，又让母亲怀了孕。可是爷爷奶奶已经有了小女儿，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母亲没有一天当妈妈的经验，面对李听溪时也浑身不自在。多年不曾辛劳的生活，让她对丈夫仍抱有幻想，怀孕后全身心都放在腹中的胎儿上，跟李听溪也像陌生人一样。

刘见音曾经为他不被父母喜爱而感到不公平，他也只是笑笑——已经很公平了。爷爷奶奶每个月会按时给他一笔不俗的生活费，这就足够了。

至于感情——他不爱家里的任何人，也不需要他们来爱他。

这些年的生活还算顺心，唯一让他感到不满的，便是那只一时兴起养过的小鸟。

那是一个雨天，可怜的小鸟蜷缩在他窗前。彼时他正对医学感兴趣，检查后发现小鸟的翅膀受了伤，便随手买了个笼子，把它养了起来。只一日三餐地喂着，算不上上心。

小鸟的翅膀渐渐好了，他正盘算着什么时候放走它。某一日，他看到的却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笼子。李如意在一旁幸灾乐祸：“我把笼子一开它就飞走了，肯定是嫌弃你这笼子太丑。你养了它这么久它都不喜欢你，该！”

李听溪没有生气——他只是记着，日后总会还回去的。他在乎的不是别人的情感，而是那种未能完全掌控一个生命的不爽。

直到他遇见了刘见音。

她父母不爱，同学不喜。眼神看似平静无波，永远隔着一层薄雾，可那雾底下，满满的都是对融入不了环境的恐惧——宛如一座孤岛。接触下来，他还发现她性格软弱，单纯善良。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简直是太完美了。

完美得好像天生就该被他驯养。

于是他利用她严重的雏鸟情结，把人一步步往自己期望的方向改造。李听溪相信，再过几年，就算把刘见音放归人海，她只怕也只会瑟瑟发抖地留在原地，不敢、也不愿飞走。

不知不觉间，李听溪睡着了，梦里都是驯养成功的美景。

可是他太自负了。

他还不明白——当你想要驯养一个生命时，就要做好再也离不开它的准备。

暑假，这个让所有小朋友都欢呼雀跃的假期，对刘见音来说却像一头凶猛的野兽，唯恐避之不及。

白天，她要待在家里——做家务、照顾弟弟。晚上，爸爸妈妈回来，她更要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哪个动作招来责骂。

吃完饭洗好碗，她终于从那间令人窒息的家逃了出来。一个人坐在小区的秋千上，前后慢慢地荡着，风吹起她的发梢。四下里很安静，只有秋千的铁链发出吱呀的轻响。

她低着头，小声自言自语：“李听溪，你不在……音乐都失去了优美，电视都失去了有趣，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说完，她忧伤地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心中美滋滋地回味了一会儿。

突然，她猛地跳下秋千，急匆匆往家跑：“不行不行，说得太好了，得赶快回去记下来，等李听溪回来讲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