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家伙成了好朋友。在教室里,他们很少主动去找对方;但上学和放学的路上,刘见音总能叽叽喳喳地跟李听溪分享任何她觉得有意思的事情——路边的野猫、天上的云形状、昨天电视里放的动画片。李听溪安静地听着,不时给出几句意见或想法。
这天傍晚,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看着刚讲完话、心情大好的女孩,李听溪主动开口:“我今天听到有同学讲你坏话。”
刘见音的脚步立马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小声问:“是谁呀?说的什么?”
李听溪报出名字:“有你同桌张雪,还有上次跟你说话的那几个人。说你英语很多读音不会,而且读得很奇怪。”
“………”刘见音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沉默地低着头,继续走自己的路。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走到公园的秋千处,李听溪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上去,自己靠在旁边的铁杆上,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撒谎。”李听溪语气冷了下来,“我们都已经是好朋友了,你不能对我撒谎。”
女孩抬起头,眼睛里有些不安:“你会和我做一辈子好朋友吗?”
“当然。”李听溪迅速转变语气,蹲下来,像哄小动物一样轻声说,“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好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坦诚的。你对我隐瞒,我会伤心;你骗我,我也会伤心。”
刘见音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低头看着他,疑惑地说:“真的吗?可是我对爸爸妈妈都不这样,跟我以前的朋友也不这样。而且有一些事情,真的不方便对你说呢?”
李听溪理直气壮地歪曲事实:“你爸爸妈妈不爱你,你就不用对他们好。以前的朋友会像我对你这么好吗?作业给你看,给你讲题,你想要什么都给你买——我的钱你随便花,还会听你的烦心事,一直陪着你。”
“嗯……不会。”刘见音想了想,最近好像真的是这样,被他渐渐说服了,“那我以后都不骗你,什么都不对你隐瞒了。”
李听溪满意地点点头,追问起刚才的话题:“那你到底在想什么?”
刘见音抿了抿嘴,轻声说:“我以前的英语老师没有现在这里的教得好。她们说的也没错……所以我有些难过,还有点自卑。”
李听溪站起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关系,我教你。以后你吃完晚饭就来我家,我给你补课。”
刘见音感动极了,拉着他的手说:“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吃完饭后洗好碗,刘见音来到隔壁敲响房门。开门的是李望梅,她的肚子愈发大了,行动有些不便,脸上带着孕妇特有的疲惫与憔悴。看见是刘见音,李望梅笑眯眯地招呼她:“小音来啦,小溪跟我说过,你直接去他房间吧。”
刘见音穿过客厅,傍晚的光线从阳台斜照进来,沙发上坐着一个长得很帅的男人,正低头玩手机。应该是李听溪的爸爸吧?刘见音心里想着,礼貌地叫了一声:“叔叔好。”
王一然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目光便又落回手机屏幕。
刘见音快步走到李听溪房间前敲了敲门。李听溪刚把门打开一条缝,她便侧身钻了进去,顺手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那是你爸爸吗?”
“是。”李听溪牵着她走到书桌前,按着她坐下,又弯腰从她书包里翻出要用的课本。
刘见音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压低嗓音却掩不住兴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爸爸,长得好帅啊,像明星!你也帅,不过你和你爸爸不太像,你更像李阿姨多一点。但他好像不太喜欢我……有点凶。”
“他在家就是那个样子,不是针对你。”李听溪语气平淡。
“为什么呀?是所有爸爸在家都会很凶吗?”
李听溪想了想,说:“你爸爸是需要对家里人展露权威,发泄在外面受的气。我爸爸……是不喜欢我和妈妈。”
刘见音好奇,还想追问下去。李听溪却以“你年纪太小”为由搪塞过去,抓过她的练习本,开始给她补习。
刘见音来李听溪家,十次有九次都见不到他爸爸。偶尔撞见一次,也能察觉到这个家的氛围让人浑身不自在。有时候,门缝里会隐隐传来男女压抑的争执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布,听不真切,却让人心里发闷。
李听溪却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该写作业写作业,该翻书翻书。刚开始刘见音还坐立难安,忍不住戳戳他:“你不去看看吗?你爸妈好像在吵架。”
李听溪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人的事让大人解决,小孩少管。”
“可是你妈妈还怀着孕呢。”刘见音有些担心。
李听溪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写题。
直到有一天,他们正写着作业,忽然听见客厅传来女人痛苦的惨叫。两人推门出去一看——李望梅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肚子,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王一然站在一旁,手里攥着手机来回踱步,神情焦急。
李听溪快步上前,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妈妈的情况,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别急,你快生了,还好羊水没破。深呼吸,平复情绪。爸爸打了电话,救护车很快就到。”
他又转头看向手足无措的王一然,条理清晰地指挥道:“爸爸,你去把妈妈的东西找出来——资料、身份证、待产包。”
“哦哦,好。”王一然慌忙跑到柜子前翻找,很快把东西找齐放在了客厅。
“爸爸,你来陪着妈妈吧。我们先去写作业了。”李听溪见李望梅不再痛呼,只是偶尔呻吟一下,便拉着刘见音回了房间。
刘见音一步三回头。她看见刚才还在争吵的两个人,此刻亲密地抱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大人们,真奇怪。
第二天,刘见音就听李听溪说,妈妈生了个男孩,他有了弟弟。
李望梅住在月子中心,王一然也在那边陪着。家里只剩李听溪一个人。刘见音过来时,屋里安安静静的,阳光照在地板上,和之前没什么两样。没有了大人,她反而觉得更自在些。
过了两个月,那一家人回来了。
刘见音趴在床边,打量躺在襁褓里小小一个的婴儿,忍不住惊叹:“原来小人小时候只有这么一点啊……他真的能长得和我们一样大吗?”
李望梅听了这话失笑,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宝宝说:“当然啦,他以后不止会长得和你们一样大,说不定还会超过他爸爸呢。”
刘见音又问:“弟弟叫什么名字呀?”
“叫王琛。琛是美玉的意思,希望他以后能像美玉宝石一般美好耀眼。”李望梅说这话时,浑身都洋溢着温柔的笑意,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整片星光。
那种神情,让刘见音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为什么……跟李听溪不一样?她的直觉让她没有问出口。
等和李听溪独处的时候,她才悄悄问:“为什么你姓李,你弟弟姓王?”
李听溪没当回事,随口解释道:“我是跟我妈妈的爸爸姓的,所以我不叫他外公,叫爷爷。王琛是跟着我爸姓,所以不一样。”
从那以后,只要不是长假,刘见音几乎天天都来李听溪家补习。成绩虽然不能名列前茅,但也稳稳维持在中上游的水平,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吃力了。
周末的时候,刘子墨在家里打游戏、看动画片,李听溪就会和刘见音一起玩。大多数时候,他们就在小区里玩滑梯和秋千。李听溪偶尔还会拿出自己买的玩具给她玩。旁边有小朋友眼馋,想凑过来一起玩,都被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六年级上学期的期末考刚结束,教室里还残留着考试后的散漫气息。只剩他们两人没离开。刘见音趴在李听溪的课桌上,脸贴着他那张全是满分的试卷,情绪低落地问:“你明天就要去你爷爷家吗?”
“嗯。”李听溪坐在他同桌的位置上埋头狂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你又要待一个寒假吗?”
“嗯。”
“你又要到开学前一两天才回来吗?”
“嗯。”
“你就敷衍我!”刘见音生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祖宗,我在给你制定学习计划呢。”李听溪无奈地直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像个苦口婆心的老父亲,“你假期别偷懒,按着上面的知识点复习和学习。我给你买的练习册要记得写,我回来会检查的。虽然初中是义务教育,但你要确保分数能和我上同一所学校。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心里明明暖暖的,刘见音嘴上却不饶人,撅起嘴吐槽:“你好啰嗦,像我奶奶一样啰嗦。”
“说少了你嫌我敷衍,说多了又说我啰嗦,真难伺候。”李听溪哭笑不得。
见刘见音还是闷闷不乐地垂着眼,他心中一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现在在想什么?”
刘见音委屈巴巴地小声说:“我会想你的呀……感觉你都不想我。”
李听溪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脖颈,眼神忽然柔和下来,像冬日里化开的一小片暖阳:“我很开心你能说出来。我也会想你的,我每天都会思念你。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那你一辈子都会跟我是好朋友吗?”她抬起眼睛,认真地望着他。
“当然。”
第二天,李听溪便带着刘见音的不舍坐上了飞机,飞往爷爷奶奶所在的城市。
下了车,眼前是一片别墅区。绿化极好,乔木与灌木错落有致,满目郁郁葱葱。深吸一口气,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仿佛整个人都被净化了一般。
车子在门口停下。李听溪率先下车,径直往里走,管家提着行李默默跟在身后。
“小少爷,您的行李我先放进您房间。老爷和太太在后花园陪小姐玩呢。”
穿过客厅,还未走到后花园,孩童与老人爽朗的笑声便已钻进耳朵。李听溪扬起一个完美、无可挑剔的笑容,上前与两位老人拥抱:“爷爷奶奶,我回来了。我很想你们。刚才在门口就听到你们的笑声,二老的精神气真是好。”
爷爷奶奶的笑容却明显淡了几分:“还不是被如意这丫头逗的。”
李听溪像完全察觉不到那层冷淡似的,转头打量起李如意。这是他爷爷奶奶老来得女的小女儿,论辈分是他的小姑,年纪却比他还小上一岁:“小姑长高了很多,还胖了些。”
李如意不高兴地瞪他一眼,转身扑进妈妈黄珊怀里,朝他做了个鬼脸。
李听溪笑容未变,仿佛那一瞪一闹都不曾发生过。
“这丫头就是能吃,又能吃又爱动,像个顽皮的小猴子。”李国忠摸着李如意的头发笑道。
“可不是嘛。要不是还听她爸爸的话,只怕要上天了。”黄珊接过话,满脸宠溺。
提到李如意,两位老人的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疼爱。黄珊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女儿,笑声不断。李国忠这才转过头来,对李听溪淡淡地说:“你刚过来,肯定累了。先回房间休息吧,晚上再聊。”
“好的。”李听溪应道,转身往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