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花厅内。
宋伯人虽老迈办事效率奇高,这一会工夫已备好了四凉四热一桌菜,放眼望去皆是炒三丝、拌黄瓜、香菇菜心等素得不能再素的食物。
赵大勇伺立一旁站得笔挺,秦平赶紧拉开两张椅子,殷勤地喊:“公子,您请坐。”
小兔崽子眼睛挺贼,晓得先招呼贵宾。
李瑾也不恼,大马金刀地一屁股落座,握手成拳放到嘴边干咳了一声。
赵大勇尚不解其意,秦平心领神会,一弓腰一拱手:“大帅您慢用!吾等告退!”
说完拽着同伴退出大厅,下了台阶赵大勇一把推开人,不满地嘟哝:“你拉我干嘛?”
“你这呆瓜到底有没有一点眼力见?”秦平怒其愚笨不晓事,忍住敲他爆栗的冲动往里边一抬下巴,“大帅就是要和那白衣公子共进午餐,不想有人打扰懂不懂啊?”
一个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拿不动刀剑、没上过战场,不过是长得俊了点,大帅与他有啥可聊的?
若换成是同为武人的多年至交倪将军还差不多。
赵大勇想不通,却也没法反驳,兀自哼哼唧唧:“数你聪明行了吧。”
一阵清风送来一股浓郁诱人的肉香,秦平使劲吸了吸鼻子,一拍大腿,“哎呀,快去尝尝老周送来的鹿肉,宋伯炖了好久,去晚了可没咱俩的份了。”
听闻新上门的客人吃不得荤腥,所以大帅将鹿肉赏了他们。
这倒是沾小白脸的光了,赵大勇抛下短暂的不快,和秦平加快脚步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亲兵心目中的“小白脸”端坐于古朴的红木方桌前,一脸局促不安。
叫大将军陪着一块吃素委实过意不去,陆瑜面露歉色,“将军若是吃不惯……”
话音未落李瑾举箸津津有味地大吃特吃起来,所谓“秀色可餐”,佳人当前正是心情愉悦胃口大开,唯一的遗憾是差了一坛美酒。
“我吃得惯,你也别客气!”
他极力打破那份拘谨,陆瑜夹起筷子配合,氛围十分融洽。
这少年好像具备神奇的魔力,开启了李瑾身上某个紧锁的阀门,使他攒下的满腹千言万语急欲喷薄而出。
“我们在外行军打仗,若有这等伙食就很不错了!”
——有一回甚至粮草断绝长达七天七夜。
李瑾深邃的眼眸射出两束悠远明亮的光,为陆瑜细细陈述当年“磨盘山之围”的经历。
那次他率一千精骑深入漠北,追击宛国某部落王的主力部队,行至磨盘山附近风沙遽起,不慎落入敌人的埋伏,被困整整七天七夜。
时值隆冬,朔风凛冽,冷彻骨髓。
对方占尽天时地利,逐渐缩紧包围圈妄图一网打尽。
到了第七天,兵士们水米未进饥寒交迫,有的被冻伤,有的因体力不支而晕厥倒地,不少人一病不起,一千人马伤亡数目超过三分之一。
最后关头李瑾果断下令,斩杀所有留存战马包括他本人的坐骑,大家分食……
马匹是骑兵最默契的搭档、最亲密的伙伴,某种程度上堪比朝夕相处的同袍战友,不到万不得已,谁忍心对它们刀剑相向以之果腹?
“啊!”陆瑜不由感慨,担忧地追问结果,“那……后来呢?”
后来……
他们饮马血、食马肉,饱餐一顿后养足精神于半夜发起突袭,终于杀出重围反败为胜。
玄武军围困七日仍愈战愈勇,宛人大为震怖,尤其年轻英武的主帅李瑾身背雕弓、手挥宝剑,冲锋陷阵英勇无敌,简直是天人下凡,“战神”的称号从此流传开来。
“那一战是什么时候?”
“八年前。”镇北王笃定地回答。
李瑾记得很清楚,那年他刚满二十岁,一同参战的倪渊十九岁。
边境领兵戎马倥偬,除了父母的忌日,其余时节他一律不放在心上。
战前某日,驿差捎来姐姐李琬的家书和礼物。
李琬在他随父母离京那年嫁为人妇,按理早该升级当了母亲,可惜头胎不慎流产,大夫交代需长期调养;之后久久未能有孕,直到写这封信的头一年才顺利怀上并安全度过孕期,诞下儿子霍延昭。
信中维持一贯风格,俱是琐屑而温馨的家常:诸如延昭在抓周仪式上抓得一柄特制的小号弯弓,霍家人盛赞外甥肖舅,昭儿必是将星转世……
重点提及李瑾的二十岁生日马上到了,弟弟为大梁镇守边关转眼又是一年,望多多保重云云。
待李瑾收信之时,他的生日已经过了快一个月。
军务繁忙无暇顾及这些,父母亡故后亦无人为他准备、操持弱冠之礼,只有远在京城的亲姐姐惦记着,特地差人送上一根錾刻“煜”字的白玉簪子。
——“元煜”是他的表字。
父亲按祖训从“斜玉旁”为他安了“瑾”之名,而先祖睿宣帝在世时最疼爱他这个长孙,早早替孙儿取字“元煜”,后面几位堂弟的字依此叫做“元烽”、“元焕”、“元烨”。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姐姐送的这支玉簪他一直珍藏着。
比他小一岁的倪渊在家用尽了软磨硬泡的功夫,父母才点头放行,让倪家这幼子千里迢迢前来投军。
李瑾深知怀远非为混资历的纨绔子弟,但哪家的父母对儿子不是寄予厚望?哪个热血男儿不渴求拜相封侯画阁留名?
此一战他刻意带倪渊所在的右军三营上阵历练,沙漠迷路、陷入敌围……,这些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只是第一次被困这么久。
然而倪渊到宁州未满半年,头一回遇上如此艰难紧张的阵仗。
李瑾独掌玄武军帅印三年,为人愈发老成稳重,毕竟这是授艺恩师最小的儿子,他曾专门找来倪渊到僻静处单独谈话。
“怀远,你怕不怕……死?”
十九岁的青年饿得一脸菜色,面对主帅傲然挺胸反问:“要听实话?”
李瑾神情坚毅地点点头。
“我怕,我真的怕。”
“元煜,我好羡慕你立功扬名,”倪渊蹲下身来,双手捂住脸颊,“之前我去求我爹、我娘,让我来宁州跟着你一块上战场,他们不同意,说我吃不了那个苦……”
“我在爹娘面前拍着胸脯保证‘李瑾能做到的,我也能’!可是,元煜,我发现……我真的不如你……”
“你是大帅,临危不乱指挥若定,我只是小兵小卒……”
“而且我怕死,我怕再也回不到盛京,再也见不到爹娘和家人……”
倪渊说着说着情绪几近崩溃,带上了呜咽的哭腔。
这番掏心窝子的大实话反倒令李瑾松了一口气。
“好男儿誓当马革裹尸还”这类话语讲出来豪壮激烈,实则趋利避害乃是每个人的本能,怎么能求全责备一名新参军的战士贪生怕死?
何况这名战士还是童年熟识的玩伴,李瑾沉默不语,静静地等他发泄完毕。
果然,倪渊抹了一把脸站直大吼,“娘的,怕有个屁用!”
“我们倪家从来没有软蛋,元煜你是最清楚的,对不对?”
确实,倪家世代从军满门忠烈,御赐牌匾“精忠报国”高高悬挂于倪府的大厅中央。
彼时年幼的李瑾初访倪府,第一眼瞟见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便明白那是和自家书斋里的“崇文尚礼”一样,同出于皇祖父睿宣帝的手笔。
李瑾拍拍了部下的肩膀,以示赞许和鼓励。
……
那一役突围后回营论功,倪渊被任命为百夫长。
如今聊来轻描淡写,当时亲历惊心动魄。
李瑾跳过涉及倪渊“怕死”的那一小段,为少年倾力描绘宏大壮阔的战争场面。
这一节旧事陆瑜听得聚精会神,忘记了吃饭,末了意犹未尽地叹问:“倪将军那时仅是百夫长?”
“对。”
军中无私情可叙更无捷径可走,任凭你后台再硬再大,也得老老实实靠本事挣军功,一步一步慢慢熬上去。
李瑾忽然蹙眉,“你……认识倪渊?”
糟糕,又露馅了。
大将军不愧是大将军,逻辑缜密思维清晰,总能一针见血地抓住漏洞。
“不认识,但见过,他……救过我。”陆瑜一时难以编排,干脆直白摊牌,“前日在洒金街头,斥退那群醉酒闹事流氓的那位,是倪将军吧?”
“不错。”
李瑾投来颇含深意的眼神,陆瑜读懂他的意思:你如何得知?
“我瞧倪将军挂着玄武军的腰牌,上头刻了将军的姓氏。”
陆瑜不禁回忆起鬼节傍晚初遇的情景,一双亮晶晶的乌眸仿佛蒙上一片盈盈水光,又像是笼着一层朦胧迷离的雾霭。
那天两人于夕阳下隔着半条街遥遥一瞥,视线匆匆相接随即错开,给他留下无限怅惘,不知何时才可等来下一次的交汇。
孰料思念之人近在眼前同桌而食,放在几日前压根想都不敢想。
以崭新的面目和身份重入王府,陆瑜在兴奋之余又隐隐生出几分对未来的不安。
——大将军太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