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路 第3章 残垣断梦，红绸系处的枯骨情

崇山脚下的这场连阴雨，下得没完没了，仿佛是这片土地在替谁无声地呜咽。

当晚霞被翻滚的乌云彻底吞噬，天地间只剩下了一片黏稠的暗。殷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领着观岁与阿赤，钻进了官道旁一座倾斜了大半的城隍庙。

这庙宇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成了断壁残垣。朱红的漆皮成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长满霉斑的木肉。大殿中央，城隍神像的头颅不知去向，只剩半个肩膀孤零零地立着。最诡异的是，那些腐朽的房梁和神像的残肢上，竟然还缠绕着一些褪了色的红绸。这些红绸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在寒风中扭动，像极了一道道被生生撕裂后又结了痂的陈年伤口。

“先生，您当心脚下的烂木头。”殷尚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激起一阵微弱的回响。他从怀里掏出半个被雨淋湿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冷风中摇曳，照亮了庙角一个蜷缩在霉变草堆里的黑影。

殷尚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那是李家大郎。五年前，他是这崇山镇最鲜衣怒马的公子哥，李家半条街的产业本都是他的。可现在……心死了，人也就成了这副鬼样子，守在这漏雨的庙里，撵都撵不走。”

观岁并没有撑起伞，可漫天的雨丝在靠近他三尺时，便仿佛遇到了某种温柔的屏障，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落。他那双仿佛倒映着万古岁月的眼眸，平静地望向那个乞丐。

乞丐李公子并未抬头，他的手因常年的冻疮而显得畸形，却死死攥着半块羊脂玉佩。那玉佩虽然沾满了泥垢，却被他日复一日地摩挲，竟生出了一层温润而凄凉的油光。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庙外漆黑的山路，干裂的嘴唇反复蠕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在拉扯： “阿瑶……起风了，你怎么还不回家？我把喜烛都点好了，你回来，咱们就拜天地……”

“观岁，这里冷得不正常。”阿赤从观岁肩头跳下，赤红的九条尾巴像燃烧的火焰般在黑暗中扫动。她敏锐的鼻尖在空气中嗅了嗅，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不是天气的冷，是那股‘阴煞’。它就藏在那红绸子后头，苦得让人想掉眼泪。”

观岁微微颔首。在他眼中，这废墟并非空无一物。那红绸之上，不仅系着残旧的布料，更系着一缕又一缕无法投胎、无法消散的哀思。而在那尊无头的神像背后，大股大股浓烈如墨的黑雾正在无声翻滚。

在那墨色的中心，隐约浮现出一抹刺眼的红。那是一个穿着正红嫁衣的女子，她悬浮在半空，脚尖离地三寸，长长的黑发如瀑布般垂下，遮掩了面容。她每呼吸一次，周围的空气便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正贪婪而又克制地望着那个乞丐。每当李公子因为寒冷而剧烈咳嗽时，那红衣阴煞的身形便会痛苦地抽搐，她伸出惨白透明的手，试图去抚摸爱人的后背，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又生生缩了回来。

“她不敢碰他。”观岁轻声开口，声音如古琴在深夜里的低吟，透着一抹无法言说的慈悲，“她知道自己是一团死气，凡人触之必损生机，折损阳寿。所以这五年来，她就这么站在这里，看着他为她疯魔，看着他从锦衣玉食沦为瓦砾之乞。这种看着他就在眼前却不能相拥的刑罚，她受了五载。”

阿赤愣住了，原本炸立的狐毛慢慢平复下来。她看着那一红一黑、一死一生却又紧紧相扣的两个身影，喃喃道：“为了不伤他，就这么干看着……这凡人的情，怎么比我们妖族的渡劫雷火还要难熬？”

就在此时，一阵凄冷的穿堂风吹过，梁上的红绸剧烈抖动，发出了如同布帛撕裂般的声响。红衣阴煞似乎察觉到了观岁那审视的目光，她猛地转过头，一双血红的眼眸从长发缝隙中射出冰冷的死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