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劫后的山道,泥泞得像一滩煮烂的暗红色药粥。
观岁走得很慢。他的步履极轻,月白的衣角在没过脚踝的乱石间穿行,却诡异地不沾半分泥点。这不是因为他施展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法咒,而是因为他“看”得到大地的呼吸——他避开了每一处积水的震颤,踩在了每一块岩石最稳固的纹理上。
这种近乎本能的顺应自然,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抹正徐徐飘过废墟的流云。
“观岁,你走得太优雅啦!人间走路不是这样的!”阿赤从他的领口钻出来,四只爪子不安分地刨着空气,“人间走路是要流汗的,是要喘气的,还要偶尔踢飞一颗石子,骂一声这该死的老天爷!”
观岁微微侧头,发丝随风轻晃,声音温润如玉:“阿赤,天地并无意志,‘骂天’除了耗费你的气力,并无益处。若前路难行,绕行即可,何必动怒?”
“你懂什么,这叫‘活气’!”阿赤嘟囔着,九条尾巴缩成一团,“你懂山川草木的荣枯,懂星辰运行的轨迹,可你唯独不懂肚子饿了要吃饭,没钱了要发愁的道理。”
观岁沉默片刻。他的记忆里确实没有关于“钱”或“饿”的概念。对他而言,万物皆是能量的聚散,他只需吸纳清气便可长存,这种必须通过某种金属片(钱)来换取生存能量(食物)的行为,在他看来既繁琐又充满了某种奇妙的仪式感。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
在翻倒的古树后,一个少年正满头大汗地试图推开压在田垄上的巨石。他叫殷尚,身上的麻布短衫已被泥水浸透,指甲里全是血污。当他抬头看见观岁时,整个人愣住了。
在那一瞬间,殷尚以为自己看到了山间的神灵。可那神灵的神色太过平和,平和到没有一丝高不可攀的威压,反而像是一位出门游学的、极其好说话的贵公子。
“这位……先生。”殷尚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眼神在观岁那身华贵的衣料上转了一圈,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敬畏,“这山崩了,路断了,精怪怕是也要出来觅食了。您这细皮嫩肉的……若是想平安走出这片林子,小的可以为您带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有些局促地搓了搓,眼中闪过一丝卑微的狡黠:“只需要一百文钱。小的保您不踩泥坑,不遇恶狼。”
观岁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少年。他看出了少年肺部的浑浊(那是刚吸入的烟尘),看出了少年小腿肌肉的剧烈颤抖,也看出了少年眼底深处那一抹自尊与自卑交织的挣扎。
“一百文钱。”观岁重复着这个词,语气从容,带着一种求索未知的智慧,“那是什么?”
殷尚呆住了。他见过有钱人,见过抠门的官差,甚至见过装模作样的神棍,但他从未见过有人问出“那是什么”。
“那是……那是能换两个白面馒头,能给我阿奶抓一副治咳药,能让我今晚不睡在露天里的东西啊!”少年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急促的哭腔。
阿赤在观岁肩头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看吧,我就说他不食人间烟火。喂,小子,他没钱,他兜里比他的记忆还干净!”
殷尚虽然听不懂狐语,但看那狐狸轻蔑的眼神,顿时垂头丧气:“没钱啊……没钱那您可走不出这山。这崇山脚下,凡人与精怪的界限乱了,没个本地人带路,您会被那些想吃人的老槐树精迷了魂的。”
他咬咬牙,似乎做了极大的退让:“五十文!五十文行不行?再少我真的……我真的没法回去见阿奶了。”
观岁静静地看着少年,他没有施舍的傲慢,也没有被欺瞒的愤怒。他只是敏锐地察觉到,少年的“五十文”里,包含着一个凡人对这个世界的全部眷恋与责任。
“我确实没有你所说的钱币。”观岁缓缓开口,他从袖中伸出手,指尖在那块少年怎么也推不动的巨石上轻轻一点。
并没有什么爆炸性的力量。他只是找到了这块石头在重力与地气交汇的那个平衡点,顺着它的纹理,施加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推力。
“轰隆”一声,巨石竟顺着泥坡轻巧地滚落,没有伤到少年的庄稼分毫。
殷尚惊得张大了嘴。
“但我懂山川的脾性,懂风的方向。”观岁温润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算计,“你带我看这人间的‘活气’,我带你避开那些‘**’的恶意。这笔账,在凡人的规矩里,可抵得过那五十文钱?”
殷尚愣了许久,终于重重地在衣服上擦干了手,露出一个憨厚而灿烂的笑容:“抵得过!太抵得过了!先生,您比那些仙儿啊圣儿的,要讲理得多!”
阿赤在肩头欢快地摇着九条尾巴:“成啦!进城喽!观岁,这可是你第一次跟凡人做买卖,没亏!”
观岁收起纸伞,看着少年在前头蹦蹦跳跳引路的背影,转头对阿赤轻声说:“有趣。原来这世间的‘价值’,并不全在万灵的本源里,而在那名为‘活着’的愿望里。”
夕阳余晖洒在这一大一小、一狐一人的影子上,将他们一同拽入那烟火蒸腾的平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