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贵妃处上轿开始数到自己的凤梧宫,一架六人抬的暖轿大概需要一炷香,他们小心翼翼的走得很慢,姬鸾每次都得以在暖轿上小憩一会
姬鸾的觉浅,暖轿稍一停她便也醒了,她不禁探出眼去瞧到底是哪个活腻了的居然敢拦她的轿辇
“公主恕罪!就是只小牲畜,待我等开道。”说罢,内官挥着手里的拂尘就要去赶
姬鸾迷迷糊糊看见,是一只孱弱的猫儿。这个天,猫儿可不好活,打一次霜,下一场雨,甚至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都可能要去它的性命
那柄拂尘正要往它身上招呼,就在这时,一道很是干净的声音呵道:“慢着!”
最开始还没人反应过来,仪仗林林总总几十人硬是叫他唬住了,他上前把小猫从宫道上抱起,猫儿粘粘的叫了一声,众人方才如梦初醒,只是为时已晚,暖轿内探出一只手,姬鸾撩开了布帘
在看见姬鸾那张惊艳的脸蛋的同时,一股浓重的汤药味也撞了上来。被捂热的汤药味不难闻,对尧京墨来说甚至很是亲切,但姬鸾那对蹙起的眉却在告诉他,他惹上麻烦了
眼前人穿着与皇城格格不入的粗布衣,可能是洗了太多遍,除了衣角处有些许褪色外,衣服好像也被他洗得薄薄的,看着并不合身。眼下还是初春,姬鸾看了看他又瞧瞧自己身上的狐裘披帛,摇了摇头
女官率先反应过来,发作道:“到底有没有人教啊!谁告诉你可以拦道上的轿辇的!?快说!什么人许你入宫的!我定要好好问他得罪!”
尧京墨用单薄的衣裳裹住那只恹恹的猫儿,他长得本就干净,回答得又无辜
“是贵妃娘娘唤我来的。”
听到这个名号,女官安静如鸡
姬鸾反应很快,立刻装出一副热心快肠的样子道:“这么巧,我刚打那儿来!瞧小哥像是外头来的,找贵妃娘娘所为何事啊?”
装乖这招屡试不爽,这种老实人就是这样,自己老实便觉得所有人都是好心肠。姬鸾不知用这招戏耍了多少人,果然 ,尧京墨见姬鸾这样问就全都交代清楚了
没想到她这么通情达理,尧京墨还有些庆幸:“不敢瞒小娘娘,在下名唤尧京墨,做了游医有十来年,在民间有些名气,今得贵妃娘娘青眼,召进宫里来,但所为何事尚还不知。”
不出所料,毫不意外
“啊···这样啊···小哥你好生厉害啊。”
尧京墨挠头羞赧,“不敢····不敢当···”惊觉还有要事在身,他赶忙问姬鸾道:“在下初次入宫,虽在宫门处问了路,但拐上几条道便就迷了路了,但蒙贵妃娘娘相邀,不敢耽搁,还请小娘娘为在下指一条路来。”
姬鸾心里偷笑,面上却不显,随意一指后还不忘交代说:“小哥可要快些,贵妃娘娘最讨厌失信之人,晚了可要杀头的!”
尧京墨:“可听小娘娘说才打贵妃娘娘那儿来,怎的却指另一头?”
姬鸾眼都不眨道:“这不是怕你去迟了,特地给你指的小道。”
“原来如此,多谢小娘娘。”
说完,尧京墨着急忙慌就要朝那边赶,半路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汗颜道:“这个····可否请小娘娘看顾一二?”
是那只猫儿
姬鸾这时才得以看清楚,这是只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猫儿,花色模模糊糊的辨认不清,身上也脏兮兮的,因为一下离了地,害怕地抻着腿
“好啊。”姬鸾开心的一把子接过
她答应得太爽快了,尧京墨都觉得哪里不对
“忘了问,您是哪宫的小娘娘?”
用着这种规模的轿辇只能是后宫的哪位娘娘了,尧京墨总要问清楚,不然走失了猫儿就不好了
姬鸾接过猫儿来,猫儿在她怀里打了好几个滚,上好的衣料上立马现出几个泥脚印来,她笑着说:“小哥不必担心,你我还会再见的。”说完,撩起帘子,乘上轿辇而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
一走远,想起自己刚才的表演和尧京墨临别前那真挚的感谢,姬鸾笑得肆意极了
女官担心道:“公主,下回莫在风口呆那么久了,贵妃也是为你好才叫这个什么游医进宫的,您为了戏耍他而坏了身子不是闹了笑话吗?”
她不以为意道:“母妃也是糊涂了,宫里的太医不成就把心思打在这种游医野夫子身上,反正最后都是会走的,本宫消遣消遣又怎么样?”
这些年为了调理姬鸾的身子,周贵妃找了无数灵丹妙药和杏林圣手。她要求的也不多,只是想让姬鸾能像寻常闺秀那般,做在这个年纪该做的事;采风写生,或是画扇遛鸟。只是姬鸾不喜欢他们,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成日和这些老头子待在一起,或许本来可活两年,但沾了他们身上的死气后便活不得了!’如此云云
太医院内的老太医和宫外的神医上了年纪,平日耳边也多听些奉承之语,自从被调到姬鸾宫中后,因为受不了她恶劣的性格,无一例外,全都在一月之内递上了辞呈。
没想到这些老东西不成,周贵妃便想到招募民间游医这招。今日尧京墨撞上了,这就算姬鸾特殊的打招呼方式了
怀里的猫儿进了暖轿全不似方才在外头那样恹恹的,姬鸾把自己的狐裘披帛脱给了它,它好像认了披帛作母,偏偏眼睛又还没睁开,一个劲的找奶吃
姬鸾:“笨猫撞上了个笨蛋。”
凑近了才发现这是只小彩狸,难怪第一时间认不出,在姬鸾的印象里,彩狸的毛发油亮亮的,眼前这只煤球可和油亮搭不上边。姬鸾伸出手指逗它,它嗅了嗅,张嘴把她的手指送进嘴里吮
姬鸾唇边笑意深深,语气是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轻柔:“饿坏啦?跟本宫回去吧?”
“公主,这小玩意儿快别拿那么近,身上说不定有什么病呢。”女官提醒道
“哦?”
姬鸾倏而撩开帘子,一眼找到说这句话的女官,勾唇诘问她:“本宫竟不知,什么时候也有人能管到本宫头上了?”
她的脸蛋不见血色,虽是病容,却不憔悴,反而像志怪里勾人魂魄的鬼魅,药香萦绕在身畔,女官不敢呼吸,生怕下一刻真的魂魄离体
“扑通”一声,女官的膝盖着了地。她嘴硬,还试图说些讨饶的话
姬鸾:“或是你觉得,这猫儿孱弱,在它身上也就不值得花心思了?可别忘了,在这晏京城里,能活几何时究竟是谁说了算。”
此言一出,轿子立刻落地,几十人乌压压跪满了宫道,所有人扼制着想打颤的本能。此刻,连呼吸都是错
穿堂风穿过背脊,女官一个冷战从脚打到头顶,不过好在她机灵,用几个毫不留情的耳光掩盖了过去
“奴婢失言!奴婢失言!奴婢失言···········”
“晦气。”姬鸾败了兴,萎靡道
猫儿懵懂的抻直了脖子,似是对外面的动静很是感兴趣。姬鸾很喜欢它,笑着捂上了它的耳朵,轿辇继续往凤梧宫而去,耳光声则继续充斥在宫道上,久久不曾散去
在见到贵妃的第一眼,尧京墨顷刻间便明白了所有
不仅是因为二人几近相同的两张脸蛋,更因为那如出一辙的恶劣性格,不过二者之间又有些差异。刚才姬鸾在宫道上因为抵触尧京墨而愚弄他的行为还可以勉强归为小姑娘的胡闹,但眼前贵妃的言行却只能用暴戾来形容
虽来之前就曾听说过贵妃出身晏京最尊贵的武将世家,但等他看到贵妃提着一把宝剑就要往人脑袋上招呼上去时,不免还是瞪大了眼睛。
“像你这种人凭什么还活着!给本宫滚出去!”
贵妃掐尖了嗓子嚎着,手中宝剑直指男人,要不是宫人阻拦,男人恐怕早就被乱剑砍死了
周晟眼底一片平静,并不因为小妹这般胡闹而生出一丝责怪:“原是陛下召见,只是顺道来看看你,看到你一切安好,我便就走了。”他笑了笑,转头要走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
贵妃丝毫不掩她的鄙夷,尾音拖的尖锐
“事到如今就别跑到陛下和本宫面前碍眼了吧?整个周家不是已经尽归你了吗?怎么?现在是来怪本宫没能帮扶你?”
周晟听到她这么说,虽然神情不变,依旧漠然,但眉头还是下意识地皱了皱:“娘娘口中的周家不正也是您的家吗?还请娘娘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别忘了您姓什么。”
周贵妃诡笑,傲道:“想让我放过周家?简单。只是小周将军也不拿出些诚意来吗?比如····跪下求我什么的?”
这个称呼一出,周晟愣神了那么一瞬,也就是这么一瞬,贵妃找准了机会提起剑来朝他朝服下兀然刺去。
尽管银篦很快重新按下贵妃的手,但周晟还是因为躲闪不及,血液顺着垂落的右臂从他的紫袍之下流了下来。尧京墨眼尖,一眼就看出周晟的那只右臂上似有陈伤,被刺一剑后,那处伤被扯到,右臂止不住地痉挛起来
周贵妃轻蔑地将剑上的血甩落:“就你现在这副扶不上墙的废物模样,就算本宫不出手,周家在你手里也撑不得三五载了。”
“修文。”
他怎么按也按不住痉挛的手臂和渗出的血,一时竟分不清他吃痛的表情到底是因为伤口还是这个称呼
这是她的闺名。除了像银篦这种从周家带来的,就是在她自己宫中都没几个人听过,果然,贵妃听完后心中泛起一阵恶心,忙叫人把他乱棍打了出去
“银篦,下回若再放他进来可别怪本宫不念旧情了。”
终于,贵妃的余光扫到了躲在角落里的尧京墨,看起来他是真的很怕自己因为误伤而被砍成齑粉
她朝尧京墨招招手,全不见刚才那番要杀人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也同那个女孩一样吸引人:“让先生见笑了,这种烂糟事不该让先生看到才是。”
打这之后又是赐座又是叫奉茶,尧京墨就知道贵妃对她那位小公主的事有多上心,只是反观那位小公主自己,好像却并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他向周贵妃陈述了自己来晚的缘由,贵妃非但没有责怪之意,反而还向他解释
“鸾儿是有些调皮,却只能怪陛下和本宫宠她太过,再者,她病了一个冬天,开春了好容易跳脱点,先生莫同她一般的。”
一谈到自己的女儿,她的脸上就总挂着那抹慈爱的笑,就像新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要向全世界炫耀。虽然她嘴上说着自己惯坏了小公主,但尧京墨看她也只是这样说说,并不会改的
尧京墨应乘下来,后又问道:“不知公主向来吃什么药?一日吃几回?要是依着我开几副药,再和从前的药性相冲反而把人吃坏了就不好了。”
“正要说与先生呢。”说罢,周贵妃手一扬,下边呈上几摞医案,本本厚得能补城墙
“这里是鸾儿从出生起就开始吃的。”她还细心补充道:“小时候都是吃的汤药,但长大了总是忘了吃,一道汤药总要热了又热,既没效用又折腾人,本宫把鸾儿交给先生,先生可要时常督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