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褚夷还强撑着睡意,支着脸打着扇,寂静无声的良夜里,只听得见身畔檀莺莺平缓的呼吸声和逐火的飞蛾被烧得噼里啪啦的响动
月光倾泻在纸门上,映现出院内稀疏的树影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轻巧的脚步,与折桂熟捻不同,这阵脚步虽轻,却听得出来人的笨拙
褚夷记得姬越的身量,却不知他的来意,看他并不想惊动屋里人,褚夷也就顺势没有作声
走到门下,那身影提着衣角俯身下来,好像在脚下放下了什么便又悄然离去
五更天,远方的天际才堪堪有了亮起的迹象褚夷便已起身,一夜无眠,她心里记挂着东西,也早没了睡意
悄悄推开纸门,夏夜的晚风迎面打来,更叫她多清醒了几分。低头,脚边赫然躺着一只眼熟的花灯
辗转一夜,绕遍晏京四大街,它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褚夷小心拾起它,怜它孤零零的一只在雨夜中漂泊一夜,唯怕它下一刻便散开在手心。可显然她的担心是多余的,诚如那个小姑娘说的那样,被护城河水拍打了一夜,它却依旧维持着原样,正如第一次见到它那样,还是那么漂亮,同昨日姬越送来屋里的莲蓬藕花一般的娇艳
她寻来昨夜檀莺莺失手摔坏的钗,将花灯同钗身嵌在了一起,一并插在了玉瓶中
“褚姐姐醒得好早。”檀莺莺习惯了早起,揉着睡眼惺忪的眼,对褚夷醒得这么早有些意外
“莺莺醒了?今日是你鸷行哥哥的生辰,擦擦脸,也去同他道一声生辰快乐吧。”
说这几句话的功夫,褚夷已经将她拉到了铜镜前梳妆
檀莺莺自知底子不差,从前在村子里便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坯子,可就算镜中褚夷的容色难掩憔悴,也足以让她黯然失色
褚夷平时便不怎么打扮,通常洗把脸就能出门见人,头上也只是随便拣两支钗草草应付,一点也瞧不出县主的派头,可今日面圣为掩盖眼下的憔悴,不得不略施粉黛,对此平常,光彩更盛
檀莺莺一时看得痴了,直白白就问道:“姐姐,你究竟怎么生得的这幅美貌?”
“就像莺莺一样,比起父亲,我可能也更像母亲一些吧。”褚夷淡然道
檀莺莺兴奋道:“我知道我知道!褚姐姐的母亲是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都生得国色天香,话本里都是这样说的。”
褚夷安心道:“听莺莺这样说,我就不担心你同你舜华姐姐谈不到一处去了。”
姬越昨夜回宫甚晚,直到姬鸾跑到他床前拽他起身时都还是恹恹的
“看贵妃娘娘给你憋得,见两个生人给你兴奋成这样,没出息!”
姬鸾啧了一声,一把甩飞他身上锦被
“傻子才放着现成的热闹不看吧?皇兄有这门有意思的亲戚怎么不一早告诉我?母妃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窝囊废,到时候不用珍娘娘开口,她自有好果子给他吃……”她眼珠子狡邪一转,“至于他那个女儿……”
此时,姬越翻过身来,眼底还有没有驱散的倦怠,他拖着黏糊糊的嗓子,交代道:“人是你珠玑姐姐带来的,注意着点分寸。”
姬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最后一眼
“别人不明白,舜华还能不明白吗?皇兄放心吧。”
二人相视一笑,姬越重又昏睡过去,这一睡,又沉又死
众人皆已落座,空座便格外显眼。姬晋不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现下却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鸾儿和越儿呢?去催催,别叫人看笑话。”
“回陛下,已经遣人去催了三四趟了。”
此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尖锐声音从末席传来:“不打紧不打紧!都是一家人,搞得这么见外做什么!?”
檀枭一边无礼插话,一边疯狂地往嘴里塞珍馐美味。明明菜色才刚上齐,他却早已吃得油光满面
珍妃见状,就差把头埋到桌子底下,姬晋也没眼看,看姬越迟迟不来,干脆把褚夷唤到他的位置上,至少褚夷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看着多少松快些
“珠玑出落得愈发漂亮了,朕瞧着竟有了几分你母亲当年的神韵。”
说起他的那位长公主妹妹,姬晋脸上的失落惋惜之情从不加以掩饰
忽然,姬晋像是想起了什么,话头一转:“这段时间朕只顾越儿的婚事,竟还没有问过珠玑心里有没有称心的人了。若是有了,朕替你做主,只是千万不要远嫁,就留在晏安,就留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才好。”
他越说越激动,差点从座上站起来,生怕褚夷说出他不想听的来
褚夷顺势说笑:“陛下说到哪里去了?珠玑还小,还想在陛下膝下待几年呢,除非是陛下嫌珠玑大了,不想疼珠玑了。”
姬晋闻言,紧绷的身子一松
“珠玑也同越儿学坏了,朕怎么会嫌弃珠玑,尽说浑话。”他沉吟片刻,虽迟疑,最后还是开口:“婚姻之事,珠玑大可不必尽听你父亲的,若是没有那么一个人能让珠玑起成婚的念头,朕便养着你,你父亲那里,朕亲自去说。”
他在褚夷面前从来都是喜笑颜开的,很少说起这些酸鼻子的话,褚夷不禁问道:“陛下怎么了,今日怎的忽然说起这些?”
姬晋像是再听不进旁的话似的,自顾自地摇头,“不行……你一个女孩家,日后若是不想成婚,朕得多替你打算些……”
“封地!朕得赐下一处封地给你才好!”
“陛下。”
直至周贵妃听不下去,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每次说到珠玑呀,陛下就这样。可陛下也别忘了,今日是为着珍妹妹的兄长之事才聚来的。”
檀枭的耳朵立了半晌,见终于提到自己,忙谄媚道:“是了是了!好妹夫!都这老半天了,到底有没有跟我妹子商量好究竟要给我多大的官当啊?”
周贵妃悄悄在桌下握住珍妃发颤的手
“多大的事啊,本宫替珍妹妹为你安排了就是,今日是家宴,国舅爷别扫了大家的兴才是啊。”说到“国舅爷”三字时,周贵妃语调很是耐人寻味,眼神更是从头到尾没有瞟到他身上一刻,仿佛就算是扫上那么一眼也是污了自己的眼
姬晋更甚,话头一扯到他的身上便缄口不言,不惜阖眼假寐,也算是默认了此事全权交与贵妃处置
“四品怎么样?念着国舅爷在这晏京城里刚落脚,本宫会为你安排个四品的官身,也让你少走了许多弯路不是?”
问听此言,珍妃一惊,贵妃竟嘴皮子一碰就许了他四品的官身
她刚要起身说些什么就被贵妃生生地摁了回去
“怎么样?国舅爷?”贵妃轻蔑挑眉,向他抛去话头
“四品……四品……”檀枭屁股不曾挪动分毫,看不出要起身谢恩的样子,反而在席上探出四根手指头,念念有词
他眼一横,探出第五根手指,用市井腔嚎道:“五品!贵妃一看就是个爽快人,干脆凑个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品,好啊,就依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席间瞬间被周贵妃尖锐的笑声所充斥,她笑得毫不留情,眼角眉梢挂满刻薄,入目却极艳,无人忍心,也无人敢叫停
看着自己父亲那赶忙伏地谢恩,生怕周贵妃反悔似的模样,檀莺莺虽也不明白贵妃在笑什么,心里却也觉察了一二分,是以很不是滋味
这时,姬鸾才协着姬越姗姗来迟
“母妃好久不这样笑了,国舅爷好口才啊。”
同周贵妃如出一辙的轻蔑,同姬越同处一宗的轻佻口吻,檀莺莺一眼便认出,她就是褚夷口中那位“舜华公主”来
檀莺莺自入座以来就没有安稳过,褚夷都看在眼里。周贵妃是替珍妃出气也好,徇私报复也好,褚夷都觉得不应该再让檀莺莺继续听下去了
她起身向姬晋行了个礼,“陛下,珠玑闷了,想带着莺莺出去转转。”
姬晋点头,“是有些无趣了,你这个年纪正是最活泼的时候,也不好拘在这里。”他转头对兄妹两说:“御池的荷花正盛,带着她好好看看吧。”
在来京的路上,檀莺莺早已听闻“双姝”之名,因缘巧合下,她先结识了褚夷,而对于另一位,她始终深信会是如褚夷一般的人,就如褚夷昨夜对她说的—她们是一样的人
直到自己亲眼所见
面若敷粉般苍白,朱唇赤红如血,眉眼之间像极了席上那位张扬的贵妃,是最为扎眼的存在
“当爹的现也有了官身,妹妹你也算得上是个贵人了,这走起路来怎么还跟挪不动步子似的?”姬鸾便走边摇着团扇,声音若近若离,只露出一双带着审视的美目
褚夷知道檀莺莺不敢回她的话,开口打圆场:“远有荇池绿意深深,眼前又有公主这样标志的人物,换做是我,我也挪不动步子。”
檀莺莺问道: “话说现在正是荷花的季节,但怎么自我入京以来却只在宫里见过?是晏安不兴这花吗?”
姬鸾挪开扇子,好叫檀莺莺看见她严肃神情,道:“知道为什么整个晏京城除了咱们脚下这块地界之外就再看不见一朵荷花吗?”
檀莺莺摇头
姬鸾接着道:“这满池荷花看似清丽,底下却尽是污秽的淤泥,父皇当年屠宫,暴君全家却凑不出一具完整的尸首,妹妹以为如何?”
“一人就有一百零八骨,妹妹以为,这池底的淤泥里,又埋了多少怨魂?”
“啊?!”闻言,檀莺莺大惊失色,再不敢去看那御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