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鸷行眼见情形不妙,忙想岔开话头:“想是中间有什么误会,父亲一贯是不信这些玄乎东西的,姐姐你不也知道吗?”他转头又对褚之荺笑道:“明日是孩儿的生辰,父亲和姐姐今夜若不早些歇下,明日再推说倦怠,丑话说在前头,我可就不依你们了。”
这般笨拙的说辞也许并不足以缓和剑拔弩张的氛围,可褚夷又怎么会读不出弟弟的用意,心也软了下来
褚隅忽然道: “大姐姐还是去瞧瞧你屋里今日领回来那位吧,折桂和你房里那个祝娘好赖话都说尽了,她便生软硬不吃,说什么也不肯住下来,既然大姐姐回来了,就别让她聒噪下去了,三天两头的领进来一个,说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
比起褚鸷行直白的解场,褚隅显然考虑得更周到,有了台阶下,褚夷也好抽身而去,只是褚鸷行还是悄悄地瞥了褚隅一眼,心中难免思量起她的用心是否纯良,毕竟在他的印象里,褚隅平日言行举止可从来称不上一句“善解人意”
的却,经褚隅一提醒,褚夷这才意识到原来檀莺莺打今儿下午起已经入府这么久了,她初来乍到,本就胆小,又身为异乡之客,褚夷将人家请进家门,更该好好关照才是
想到这里,褚夷拔腿便往后院赶去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祝娘压低声音,用只有她和褚之荺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你藏不住事,何必又起瞒她的念头,回头她真知道了,届时你又想要谁替你遮掩?”
褚之荺不敢看她,低头不语
“半天憋不出一套哄孩子的说辞……”祝娘不屑地轻哼一声,“你顶着这个叱元末年的状元郎的名头也不嫌臊得慌。”说罢,她也转头踏往后院
“不要不要!你们不要动我的包袱!”
折桂苦口婆心道:“奴婢已经替檀姑娘你收拾好客房了,姑娘你就随奴婢去吧。”
檀莺莺执拗,不肯撒手,“白日里那个姐姐呢?这里不是那个姐姐的家吗?反正这里宽敞,我跟姐姐一起睡就是了!”
褚夷一推开屋门看见的便是这一番景象,叫人哭笑不得
祝娘此时赶到,檀莺莺一见她便跟见了阎王似的,瞬间气焰熄了大半,可见在褚夷不在的时候,她扮的便是红脸的角色了
“堂堂相国府腾不出一个屋子容你这尊大佛,说出去都要叫人笑得大腿都拍得稀巴烂。你不要脸面,在这里撒泼打滚,我相国府可还要名声呢。抓紧的!收拾了东西麻溜的出来!”
檀莺莺怕她怕极了,起先她还以为祝娘是哪个气性大的主子,可见她在褚夷入夜不归时连家主都敢诘问时才知道,原来她只是众所周知的的脾气不好而已
褚夷挥挥手,示意屏退众人,再把人吓出个好歹来,檀莺莺则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扑上来攥住褚夷的衣角
褚夷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投去一个善意的笑,瞬间让檀莺莺安心了不少,等到她确定了二人,尤其是祝娘走后,这才敢向褚夷倒苦水
“姐姐你可回来了……你不在……她们都欺负我……”
“怎么会呢?”褚夷温言将她拉到床位坐下,耐心道:“我吩咐过折桂,要她好生照料你的,只怪我思虑不周,吩咐得不够明白,吓着你了,是姐姐的不好,你别怪她们。”她想起姬越现下也在府里,或许在异乡见到亲人会好些,便问道:“你表哥也让我请进来了,现下正与父亲在一起,今日仓促,你们二人也没能好好说说话,要不要去向他见个礼?”
想起今日姬越那冷漠的神情,檀莺莺还是怯了, “不不不……表哥……我怕他。”
褚夷见状笑道:“表哥虽恶名在外,可对我们这些妹妹还是没话说的,他在宫里也有个妹妹,便是舜华公主,即便我与公主皆不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他也是真心待我们的,莺莺也是他的表妹,我们都是一样的,大可不必这样怕他。”
檀莺莺摇头,“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褚夷歪头
“姐姐是县主……还有那位舜华公主……你们是一样的,我……不一样……”
“怎么会?”闻言,褚夷怜爱地抚上她的发丝,“那我们不说这个了。”她走到自己的妆匣前,向檀莺莺招招手
虽说是个敏感的孩子,可到底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一见满目的珠翠,目光顷刻间便被吸引了过去
褚夷:“来挑挑明日面圣要戴的首饰,若是姐姐这里的不喜欢,库房里的也依莺莺挑。”
檀莺莺大惊失色,说话都打颤,“面……面圣?!我吗?!不行的!”
褚夷预料到了她的反应,耐心开解道:“莺莺别怕,既然你父亲带你上京来,珍娘娘也认了这门亲,依我对陛下的了解,陛下看在珍娘娘的面子上也会多少授予你父亲一些官身,到时候莺莺就可以留在晏京城了。陛下是极好说话的,此番面圣没有别的,只是好好打扮一番,为全礼仪而已。”
听完褚夷这番话,檀莺莺虽心安了一些,却还是不免有些敏感,瞧着褚夷脸色,悻悻开口道:“可这些……是姐姐的……”
褚夷越发觉得她可爱,心里又多对她添了几分疼爱, “这有什么的?陛下每每得了好的,总惦念着我们这些小辈,经年累月下来,妆匣里攒下这许多,我又不喜奢靡,常常也分一些给阿隅穿戴,陛下对此也从未说过什么。莺莺这么讨喜,陛下见了也会喜欢你的,说不准当场就会赏下几幅头面来,只是暂时穿戴姐姐的,还怕莺莺嫌弃呢。”
听完这话,檀莺莺的神情明显动摇了,褚夷则又向她徐徐招手
“来,挑几枝喜欢的吧。”
面对这种得之坦然,失之淡然的心态,檀莺莺心底虽升起几分自惭形秽,可褚夷向她招手,含笑时的燕尾睫轻轻垂下,又那么叫人心存向往,让人不能拒绝。鬼使神差的,她便已经走到了褚夷跟前
满目的各色珠翠着实让檀莺莺挑花了眼,她几次就要探手,最后却又缩了回来
褚夷浅笑,“莺莺放开眼挑就是。”
虽然得了褚夷这话,檀莺莺还是不敢真放开手,挑来挑去,最终目光落在了一只温玉足银钗的上头。钗上美玉雕琢成一只活灵活现的蜻蜓模样,又加以彩宝点缀,精致却不抢眼
正在这时,屋外响起了叩门声,褚夷大概也知来人
“表哥。”
褚夷本想请姬越进屋坐坐,又想起檀莺莺还在,二人便直愣愣地立在了门口
姬越率先道:“只是来辞辞表妹,知会一声罢了,表妹不必起身相送。”
褚夷有些不好意思道:“是了,今日耽搁表哥许久,表哥总是要回去的。”她想起今夜在护城河畔,又抬头瞧着这雨后新月,不禁深情怅然地痴痴喃喃道:“今夜下了好大一场雨,最后也没能知道,那几只河灯究竟有没有飘回来呢?若是水位上涨,想必是没能游回来的。”
姬越挑眉,认可道:“是啊,没能等到表妹取回它们,这滋味可不好受。”
“表哥说话总不正经,却很中听呢。”
他一开口,褚夷总觉得心里的坏念想都被驱走了,虽不顶什么用处,也足以逗得褚夷一笑
他见褚夷笑了,也痴痴地笑起来,眼神不经意间往屋内也瞟去一眼,只是这一眼,下一刻,一声沉闷的坠地声便从褚夷身后响起
檀莺莺不小心对上姬越的眼神,一个寒战打下来便失了手,钗上美玉碎了一地
姬越看清了那支钗子,思绪不禁偏向远方,旋即叹道:“可惜了这支钗,我记得,你戴着甚是好看。”
檀莺莺一听这话,霎时间便红了脸,一双手更是无处安放
“表哥净喜欢吓唬人。”褚夷略带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转头安慰檀莺莺:“不打紧的,一支钗而已,碎了只当听个响就是,万万别把你越哥哥的话当真了。”
“越哥哥?表妹倒替人家想了个好叫法,怎也不见你平日里有这样亲昵地唤过我?”
“表哥妹妹那么多,总要区分开来,别一时糊涂记混了才好啊。”
两人打趣一番,姬越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阖上门,褚夷才发现,自己应付起姬越来,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一边深觉自己堕落,一边也暗暗窃喜起来
或许再过些时日,她也能睡个好觉呢
檀莺莺之所以怕极了姬越便是因为白日里他同褚夷弄出的那般阵仗,那时,姬越的眼神分明那么冷冽,尽管面若桃花,看着也只叫人觉得一阵恶寒。若是当时褚夷没有开口,檀莺莺有预感,姬越是绝不会留着他们父母的
可他方才望向褚夷的眼神,檀莺莺是见过的。檀枭十赌九输,每每赌赢,他掂着钱袋也是那样笑的,二者虽相近,可也有所区分,檀枭赌瘾大,那些碎银往往留不足一日,但姬越的眼底,除了欢喜,更还添了足足的珍爱
“总感觉越哥哥对褚姐姐,好像格外珍重。”
褚夷面上笑容明显一滞,转眼又恢复如常
“陛下他……不甚喜爱表哥,他总说表哥终日放浪,不堪托付。人就只有那么一颗心,偏偏又不长在胸膛正中,我和公主素日得尽了陛下的偏爱,表哥也从不置一句不满,反而真心相待。”她语重心长对檀莺莺嘱咐道:“所以,莺莺别怕他。”
虽然隐约觉得褚夷会错了意,可困意上来,她也就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褚姐姐,莺莺能和你一起睡吗?你家好大,我不敢一个人……”
“大姐姐……我只有你了,别留我一个人。”
褚夷一时错愕,脑海里竟忽然想起褚隅来,那时她骤失生母,也是这样终日缠着她的,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姐妹二人开始渐渐疏远
她的梦魇之症全无好转迹象,今夜也难保安稳,可面对檀莺莺,褚夷就是狠不下心来拒绝
“来。”
得到褚夷的应允,檀莺莺才小心翼翼地爬上塌。褚夷将里头的位置让给了她,又替她掖好了锦被,尽管屋里不吹灯,不出一炷香的时间,檀莺莺在她身侧便睡死了过去,可见是真睡死了
三更天,折桂照常推门进来添烛火,这才发现褚夷竟还未睡下
“嘘……”
她在嘴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在为檀莺莺打扇的动作也还未停
折桂担心道:“县主,再不睡,明日陛下召见檀家父女时,你该没精神的。”
“让她睡安稳些吧。”褚夷看着熟睡的檀莺莺,“入了皇城,哪还有安稳觉睡呀。”
好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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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