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密布,夜黑风高,护城河面上刮起阴风阵阵,往日里朦胧的月色也不见,尽管如此,河岸上依旧一片热闹敞亮,往日高悬的月华被人们脚下一盏盏河灯取代,烛火跃动,美若夜幕上熠熠星光,暖过高不可攀的寒月
姬晋登基后开放宵禁,而后民间自发衍生出在中元前夜放河灯的习俗,人们相信,皇城是最接近极乐世界的地方,而护城河更连接冥河,在中元前夕于护城河中放上一盏寄情的河灯,待它流经晏京城一整圈再回到脚下时,便载了下界的亲人回来。褚夷虽早听闻过这个有趣的民俗,心里也愿意相信,但十余年来却没有真正见识过
岸边,一盏盏河灯下了水,承继着世间最沉重的感情,渐渐驶入夜色中
褚夷看得痴了,由衷感叹道:“究竟是寄语于这小小河灯,还是寄情于逝去的斯人。”
一年中,只在这一天,任谁也不会吝啬荷包里的银子,岸上自然少不了卖各式河灯的商人,打从二人踏足,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
“各式花灯!给先人买一盏吧!保准先人第一眼就看见的花灯!”
姬越挑眉,“既想姑母了,也替她放一盏吧,说不定姑母看到了,今夜就能在梦中得见呢?”
梦中相见?这些年在褚夷的梦里,见得最多的怕不是姬越他自己吧
“好啊。”褚夷轻笑
就算再讨厌自己,总有母亲的那层血缘在
“哥哥姐姐要买河灯吗?挑一盏吧!都是家里扎的,好看又结实,保准安安稳稳游回来。”
周遭黑漆漆的,又闻声不见其人,褚夷起先还被吓了一跳,低头只见一个小小的姑娘,扎着双环髻,提溜着个竹篮,只有褚夷膝盖高
小姑娘机灵,在旁边听了半晌,见褚夷说话轻轻的,吃定了她耳根软,这才上前来
果然,褚夷蹲下身来,“是么?姐姐瞧瞧。”她眼神落在竹篮里,只见小小一只竹篮里盛满春色,尽是各路花卉,凑近看才明了,原来是一盏盏栩栩如生的花状河灯,可见这小姑娘没夸口,果真好看,叫人挑花了眼
褚夷摸摸那小姑娘的头,“真好看,替姐姐挑挑吧。”
她生得好看,笑时,那对燕尾睫垂下眼尾,凑近看,只叫小姑娘红了脸,她往篮中一番翻找,挑挑拣拣,最后挑了一只荷花状的河灯,递到褚夷手中,“灯好看,姐姐生得更好看,这莲花灯全晏京只有我家会做,下了水便同真的一般无二,姐姐不如买这只。”
“小妹妹眼光好,你挑中的定然也好,就买这只。”不等褚夷作出反应,身后的姬越便笑着解开了钱袋
“既然表哥大方,那我可要再多买两只才行。”
闻言,姬越疑惑道:“三只都放给姑母,排场这么大?”
褚夷又挑了两只玉兰的,转头无奈道:“表哥说什么胡话,自然是替别人放的了。”
“还有谁?”
褚夷没想到他连这种私隐也问,思索再三,还是告诉了他,“母亲一盏,再替阿隅的阿娘放一盏,还有····”
“那位三圣公主。”
“嗯。”她没有欺瞒,也不觉得此举不妥,“这位亡国公主生前虽鲜为人知,身后更无人敢提起,却实在是一个顶好的人。照理说,依她的身份不该有晏安百姓祭奠缅怀,可我却不忍,觉得总该为她也放一盏才是。”
她敢同姬越说这番话就是知道他大抵不会告到姬晋面前,一是这位公主有恩于他的生母珍妃,二来,姬越在姬晋面前也没那么大的脸面能告得动褚夷 。这番话任谁在姬越跟前说都是大不敬之罪,也唯有褚夷一人才敢说罢了
果然,姬越听完后反应不大,“这是自然,只是这话,表妹以后莫同别人讲才是。”
“好。”
三盏河灯晃悠悠下了水,乘着清波,徐徐归于万千灯海中,没入夜色里
就当褚夷送完灯,就要起身之时,上游飘下一只蝶状的灯,像是歇在了褚夷脚边似的,被冲上了岸
如果它一直停滞不前,想来它的主人也该失望了。褚夷纠结一番,最终还是将它重新送入水中
说来奇怪,寻常河灯一旦下水便就循着护城河而去了,而这只灯,无论褚夷怎样放,它都不肯再向前再游一寸
“许是倒霉,买到了次品河灯罢了。”姬越在一旁道
褚夷摇头,不安道:“不该呀,我分明瞧见它是从上边一路游下来的,别是方才我拿起它时,弄坏了吧?”
不想都没事,一旦起了这个念头,褚夷愈发不安。或许自己不该鬼使神差地介入
姬越提议,“有什么要紧,这种形制的灯方才我看见好些,一会买一只一模一样的,再放进护城河就是。”
“表哥说得倒轻巧。”
放灯此举本意原是缅怀,褚夷方才还提醒姬越莫要踏足路边的纸钱圈,自己却无意间介入,此时真是追悔莫及,最终还是取纳了他的主意,买了一只灯来
眼看褚夷就要把灯重新放回河中,姬越出言提醒道:“每年晏京百姓放出的河灯何止上万,听说为了让自己的灯区分于旁人的,有些人便会提笔写下对故人的思念放入灯中,好叫故人辨认,表妹可留心,别落下了这个。”
听完这番话,褚夷更是愧疚,她口中喋喋念着抱歉,果真从灯中掏出一张纸条来,幸而褚夷深得褚之筠真传,笔上功夫了得,模仿字迹更不在话下
她抬笔,正要誊写,可在看到字条上的笔迹时,生生愣住了
寄予三圣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一首欧阳先生再寻常不过的怀旧诗
月色朦胧,褚夷却不会看错。她惊的不是‘三圣’二字,而是眼前字迹分明是···
“是父亲的字?怎么会?”
她情愿是自己错认,不死心似的,又将这张小小纸条一番折腾,一笔一划格外牵动褚夷心绪,却越看越像叱元末年状元郎的字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褚夷默默念着这句,思绪早飘到了九霄云外
褚之筠认得这位公主,褚夷早从褚游那里听过,只是,为什么他会出城为三圣公主放河灯?诗中寄的是什么情?母亲呢?他也为母亲放过一盏吗?
她低垂着头,可呼吸逐渐紊乱
“表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其实,我原本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它偏偏就停在我的脚边?”
姬越心下一紧,顿感不妙,凑近一瞧,褚夷蜷缩着身子,紧闭双眼,不停地打着战
“这是怎么了?”他焦急问道
“好黑···周遭怎的这么黑了··”
岸边是有些昏暗,可方才褚夷都还一切安好,怎么忽然就··
来不及细想,再这样下去,只怕褚夷就要吓坏了,他才想上前将褚夷掺到敞亮些的地方,只是褚夷不知怎么,紧紧攥住衣袖,像是在下意识地护着自己,说什么也不肯撒开环在胸前的双臂
姬越摇摇她的肩膀,“珠玑,你睁眼瞧瞧,是我啊。”
褚夷虽乖乖地睁了眼,眼神却不复清明了,像是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表哥?自然是表哥了··”褚夷的身体仿佛不受驱使,一整个的栽倒在了姬越怀里。一瞬间的失重感袭来,她摔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珠玑?珠玑!”
姬越一刻也不敢耽搁,赶忙将怀中人打横抱进了晏京城,怀中人泪眼朦胧,却不忘死死攥住他的肩头
好一阵后褚夷拧紧的眉才有舒展的迹象,姬越顷刻间便翻了脸了
“上回同你走夜路便问过你,你告诉我你不畏黑的!无端诓我一回也罢了,偏偏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为什么不愿意同我说!”
褚夷身躯一抖。虽知这个表哥一向不喜欢自己,但寻常碍着这层亲戚二人也是和和气气的,这竟还是姬越第一次这样恼恨
“上次是我不好,我认下了,对不起表哥。”她撑着眼皮也不忘道歉,“只是,我也想替母亲放一只河灯,若是同表哥事先说明我畏黑一事,兴许表哥就不带我出城了。”
美人如水中温玉,娇喘微微,垂眼露怯,任谁也不肯再追究她的罪过
“自然是不许的!”这话虽还是责备语气,却也不似前番那般唬人了,姬越又问起:“方才见你都好,怎的忽然怕得那样厉害?莫非是那字条上有什么不成?”
“没··没有。”事关父亲清誉,母亲身后体面,褚夷还是瞒下了
“别又是表妹诓我的吧?”
褚夷心底一边暗暗惊叹此人直觉之准,一边又作无辜状,道:“表哥待我以真意,我哪敢再有欺瞒。”
瞧她那心虚的样子,连姬越的眼也不敢看,就差把扯谎二字写在脸上了,换作旁人恐怕等不及就要戳穿她了
姬越偏头没忍住笑了出来,“怕你在心里悄悄笑我罢了。”
既然连揭穿的勇气也没有,又怎么好意思再笑人心虚呢。褚夷不见他,他照样可以叩开褚家大门,可褚夷不愿意与他交心,纠缠丑态岂不显得难看极了
“走吧,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