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这样云淡风轻地谈论起自己历来棺材哪副好,果然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也是,他不是负责公主的第一个医官。既然姬鸾是自打娘胎里就带的孱弱,那像今日这样的阵仗在从前也只会更多才是,再看她殿中人反应,想来姬鸾自己也该习惯下来了
还以为她真如表现出的那么泰然自若,但当周贵妃赶来后,尧京墨便不这么想了
“我可怜的儿!”
贵妃一看就是打算歇下的,匆匆赶来时连行头也没来得及换上一身,她褪去了钗环华服,进来便把姬鸾紧紧地抱在怀里。这样看来,二人好像也只是尧京墨见过的万千对母女中寻常的一对而已
看来就算当时场面乱成那样,殿中还是有人得闲去把消息报与了贵妃
“母妃!”
就在尧京墨错愕的眼神中,姬鸾钻进贵妃的怀里,一时哭得像个稚童
尧京墨看傻了眼
说好的泰然自若,说好的习以为常呢
姬鸾本没打算掉眼泪,可只一听到周贵妃的声音,鼻头就不受控制地酸涩起来
贵妃紧张地看了姬鸾一圈,见她病情稳定下来,提到喉咙的心才敢放回肚子里。她进来时,殿中无一人敢在这位贵妃娘娘面前喘粗气,现下松下了身子,慈爱地抚着这张与她相似的脸,尧京墨只看到一个幸福的母亲
姬鸾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真不忘向贵妃状告:“母妃,快些把他给打发了吧。方才真是吓坏我了,我差点就以为再见不到母妃最后一面了。”
“又说胡话。”她拍拍姬鸾的背,“尧先生莫同孩子计较。”
“怎么会。”
不知是不是尧京墨的错觉,看着姬鸾躺在贵妃的怀里掉眼泪,他好似觉得周贵妃的心情像是越来越好了
周贵妃:“好了鸾儿,人家尧先生算是救你一条性命,你也该记他一笔好才是。”
姬鸾:“我戴着母妃送的长命锁,自然不会有事,又与他何干。”
尧京墨一瞧,她颈上那只锁果然眼熟,好像自他认识姬鸾以来就从未见她摘下过
这话一听就是气话,周贵妃冲他尴尬一笑,也舍不得责备姬鸾,场面异常温馨。可这份温馨还未能维持多久,随着周晟的到来,顷刻间便化为了无有
周晟一踏进殿内,殿中人便都识趣地退了出去,正中间躺着的那副寿材还未来得及收好,贵妃的眼神难看得活像是要将他整个的塞进棺材里活埋
贵妃语气不善:“看来我儿宫中人是要好好教教规矩了,要不然场面一乱,什么人都能摸进来。
沉寂了半晌,有人赊着胆,小声解释道:“奴婢····不敢拦小周将军···”
“啧”
尧京墨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看了一圈下来,却是姬鸾冷着脸骂了一声
“蠢货。”
从龙之功,晏京没有第三个。见官可不拜,接旨可不跪,她们自然不敢拦。此等殊荣,现如今一份在褚家珠遗县主身上,另一份则被周晟继承了去,当然了,是从周荀的身上
下一刻,周贵妃抄起姬鸾面前的一个盏子朝周晟面门砸去,银篦这回没能拉住,周晟额角赫然多出一道血痕
周晟:“娘娘何必要在孩子面前这样,我只瞧了鸾儿就走。”
“你也配?”贵妃站起身,“占着大哥的功勋,顶着大哥的军衔,大摇大摆地走近我儿的殿中还想囫囵个的回去?”
她恶狠狠道:“你别做梦了。”
“传本宫令。周二私闯后宫内帷,惊扰銮驾,就地正法!”
随着贵妃一声令下,整个凤梧宫不出一刻钟便被里里外外包了个干净,而处于阵型当中的周晟,连甲胄也没能披上一件
尧京墨不明白他们兄妹二人之间的关系怎么能坏成这样。他统共撞见这种场合两回,贵妃回回都巴不得当场砍死这个小周将军泄愤,他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一个人找上门来,这在贵妃眼里简直就是洗干净了脖子找死呢吧。再看姬鸾,面对周晟这个亲舅舅就要血溅当场的情况下,居然一点要替他求情的样子也没有
天家的关系真是可怕
银篦急得团团转,号道:“周将军以身殉国!从龙之臣!陛下金口玉言,尊周家为护国元勋!你们谁敢!”
贵妃冷笑一声,“本宫也是周家人,更执掌凤印二十载。本宫倒要看看,陛下会不会因为他而废了本宫。”
她抬手,横眉最后想再看周晟一眼,却见他嘴角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十分扎眼
“周二?”他温言笑道:“为什么这样叫我?是因为有人叫过娘娘周三吗?”
“二哥哥。”她没有否认,“去死吧。”
她的手掌挥下,因为怕应声落地的人头吓到姬鸾,又轻轻地盖上了她的眼
那一瞬间,姬鸾感觉到了周贵妃的手在微微颤抖
“母妃我怕。”
姬鸾又挤出几滴眼泪,可这次,周贵妃却不似之前那般为她的眼泪而开心
“滚!!!!”
她在最后叫停了,将姬鸾揽在了怀里
尧京墨一直在状况外,猜测着他们兄妹二人是不是属相犯冲,正如民间尚且常忌讳鸡犬属相的凑在一块那样,可他又不得不承认今夜这事与自己也脱不了干系。若是他早点知会贵妃一声,想必周晟也是闯不进来的
姬晋后来也来过一回,他没有问责周贵妃,领着她回了长生殿。看得出来姬晋很是偏爱贵妃,不然也不会让她代掌凤印,她今夜敢这般,也有他纵爱的缘由
姬鸾百无聊赖又支使尧京墨道:“给本宫念一则新的话本吧。”
尧京墨看看窗外,远方已经能依稀看到天边翻起了鱼肚白,今夜已经折腾完了
他说:“公主早该歇了,再念话本反而耽搁。”
姬鸾败兴了,皱皱鼻子,没好气道:“小气鬼!累了就直说。”她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躺下,尧京墨正要走,只听她说:“那这回换本宫给你讲一个吧。”
尧京墨停下了脚步,姬鸾心里啐他
她从来只听别人替她念过,所以开嗓比不像茶馆里的先生那样引人侧目,声音小得只有尧京墨一个人能听见,“约莫二十年前,当时的晏安的国姓还不姓姬,父皇也还缩在东宫做鹌鹑····”
尧京墨要想打听只需要随便抓一个人打听就行了,所以他一开始是想叫停姬鸾让她歇下的,但转念一想,他还是对姬鸾这一大逆不道的版本更感兴趣些
“周家早在褚家和姬家没能发迹前就已经做到了暴君的左膀右臂,母妃说,当年周家门下养的客卿何止上千,无人不以周家为荣。这一切,在父皇弑君的那一夜就全都变了。”
尧京墨进宫这么多天也听说过一些,“只因为周将军死在了那一夜?”
姬鸾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难为你还知道这些。”
“就算舅舅死了,小舅舅又是个没有功名傍身的草包又怎么样。父皇爱重母妃,母妃执掌凤印二十年,周家根本不至于是这般模样。”她餍足地眯眯眼,“怪只怪小舅舅,都是他的错。”
“那夜攻入宫门,响起的不是冲锋的擂鼓声,而是他上阵鸣的金铎声。”
周晟,降了
尧京墨震惊地说不出半个字来
“只因为他鸣金,舅舅掌的军一时间士气涣散,阵型就散那么一会而已,舅舅却被赶来的御林军斩于马下。”
“为··为什么?”
姬鸾耸耸肩,“谁知道呢。”她又继续道:“父皇念在舅舅骁勇,最后还是许了小舅舅功勋,叫他老实守着周家,母妃也独得父皇偏爱,宠极不衰,就连生下本宫这么一个药罐子,也会夜半起身来探望。”
她摸了摸胸口的长命锁,“这些都是舅舅用命换来的。”
尧京墨不禁问道:“既然陛下爱重娘娘,娘娘又恨小周将军入骨,为何这些年不见娘娘处置小周将军?”
姬鸾向他投去了一个看傻子的眼神,“那当然是因为母妃也爱父皇。”
尧京墨似懂非懂,要知道,任何事一旦掺了人的各色感情进去可就不是一两句能说得明白的
“一旦清算周家,一则旧臣人人自危,满朝不安,父皇上位后的以褚家打头的新贵得意。二则同为武将的薛家没了掣肘,一家独大,届时叫父皇如何自处。”
惊觉自己听得太多了,尧京墨这才惶恐起来,“公主今日怎么愿意同臣说这么许多?”
“你真蠢假蠢?”她红着脸颊,病恹恹的,就算是这样的话叫人听起来也不觉得难过
“啊?”
姬鸾翻身,声音闷闷地:“我的尧先生啊,别傻了,和平是需要牺牲的。”
尧京墨恍若初醒,身子麻了半边,赶忙去寻方才那个同贵妃说话的小侍女
姬鸾:“父皇、母妃、小舅舅。”
尧京墨怎么也寻不到她
姬鸾:“母妃、小舅舅、本宫。”
院外,那个侍女被杖毙在了宫道上
“一旦这份诡异的和平被打破,便该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尧京墨惊起一身疙瘩
“再有下回,便是你。”
她坏笑着,浅浅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