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褚夷总是会下意识地拿自己比母亲。她为褚夷留下了旁人艳羡的容貌和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傲人家室之后便弃世而去,所以褚夷常想,若是她运气再好一些,一定会是比现在的自己更为耀眼的存在
褚之筠抚着她的头,思绪抽到了从前:“说起祝娘,其实谁又不是一步步从底下爬起来的。”
他很少向人说起自己,晏京人对这个从小地方考上来的状元的了解几乎全靠文曲星殿中那尊照他模样打的金身而已,不光他们好奇,褚夷也竖起耳朵来
“晏京往南三千里,有许多叫不出名的小乡,互相之间只由山头隔开,堪堪能区分。虽出生在小地方,但我打小就爱看些闲书,家里就供上着了几年私塾,后来家里人走得早,也就早早弃了学。因为认得几个字,闲暇时,我也会上镇上替书店抄书。”
他嗤笑道:“的亏爹写得一手的好字,就算那些闲书的内容再枯燥无味,但只要是爹抄的书,一准好卖,当然书店里不乏许多有真才实学的夫子写的好书,但他们大多自视甚高,不屑雇像爹这种字好的抄书郎,经年下来也没几个人看到他们写的书,自然也就一钱不值。”
他虽未明说,但褚夷却可怕地意识到,仅凭那些他口中一钱不值的书,褚之筠之后才得以成为那年晏京的状元郎
那可是十多年前的晏安,彼时的晏京城在暴君的治下只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容器,朝堂和科举的择选权早就被权臣和宠臣瓜分了个干净,在当年全凭自学就能在他们手里分得一杯羹,一路从一个不知名小镇到打马在晏京最繁华的大道上,做到如今---一人之下。褚夷震惊之余不禁对他又多了几分感慨,如果没有真正的天赋,这样的成就仅凭努力根本做不到
褚之筠不再作言语,褚夷当然知道他根本无心向人炫耀自己的来时路,只不过想告诉她;就像那些因为其貌不扬而被废置在书店的书一样,祝娘并不像她所给人感觉的那样
褚夷:“既然父亲这样说了,珠玑往后不把她的话当真就是了。”她话锋一转,转而又道:“只是父亲方才也应当听见了,虽然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但珠玑不觉得是胡诌,还望父亲能告诉我,祝娘所说的所谓‘扯谎’究竟是指的什么?”
她的神色十分认真,想是把这话放在了心上,不管是不是胡言乱语,今日想要问出点原委来。再看褚之筠面露难色,褚夷便知道祝娘所说或许确有其事,不光如此,看褚之筠的反应分明是早就知道这事,甚至可能他也参与其中。想到这,褚夷顿感一阵心寒
“究竟是何事?为什么就连父亲也要瞒我?”
褚之筠扶额,脸上略带倦意,没有正面回答:“既然陛下的旨意下来了,今晚就早些歇着吧,这个问题晚些再去问祝娘也不迟。”
褚夷只恨自己不敢撒泼,生生看着褚之筠就这么走了,她坐在榻上平复了许久,最后还是放过了自己
褚之筠显然不愿再提,虽然隐隐猜到可能是什么大事,但只要于褚家和姬家无碍的,褚夷都可以尽力去粉饰这份表面上的和平。她或许不会再去咬文嚼字地研究祝娘的话究竟指的是什么,也没有告诉褚之筠今日姬越的所作所为。如果因为她的话伤了两家的关系,那就算自己再好奇也罢,再生气也好,也就都不作数了
一想到明日又要见姬越,褚夷掖紧了被角,缩在床边,梦魇了一夜
一双鸳鸯撩破水面往荷叶深处划去,碧水之上重又只剩一片绿意。御池的藕花还没到季节,只是姬晋撒了个谎,为诓褚夷进宫来看他的罢了
经过昨日闹那一出,就算此时姬越正坐在自己身侧,褚夷也不想开口向他搭话,反正今日天气好,贵妃放了姬鸾出来,褚夷干脆转过头和姬鸾说上几句姐妹间的交心话
褚夷注意到姬鸾身侧的新面孔,“这位就是周娘娘为公主找的新医官?”
尧京墨不知褚夷是谁,却对姬鸾居然能有这样一位温言软语的密友很是震惊,他忙报上家门道:“是。幸得贵妃娘娘青眼相看,臣尧京墨现为殿下的医官。”
姬鸾全不把尧京墨当回事,玩笑道:“表姐要不要赌这回这个能在我身边待多久?”
听到姬鸾这样称呼,尧京墨便也知道了褚夷原来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珠遗县主”
褚夷纳闷道:“我可听说这位尧先生已经在公主身边待了数月了,公主怎么还作此话?”
依照以往惯例,不论师承何派,不管何方神圣,在姬鸾手底下一律待不足月余。一是姬鸾照料起来确实要费心些,少说要长十颗玲珑心才能看顾得当,二来····姬鸾自己对这些总在自己身边晃悠的医官也很是看不顺眼,三天两头的就会恶言相对,但凡是个有性情的都撑不过一个月便都撂担子走人了
姬鸾听完瞥了一眼他,随后嫌弃道:“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回事,木头似的,骂也不还口,耍他也不红脸,真像是长在我殿中了。”
褚夷观尧京墨脸色,竟真不动如常,虽他自己可能不在乎,但褚替可没有在人正主面前说坏话的癖好,忙换了个话头:“公主怀里的猫儿甚是可爱。”
话头转到了猫儿身上,姬鸾也不沉着脸了,还骄傲地把猫儿凑上去让褚夷摸摸,“表姐摸摸,是不是被我养得胖乎乎的?”
根本不用摸,那么大一坨油亮油亮的毛趴在姬鸾的腿上,褚夷当然知道它被姬鸾养得多好
褚夷边挠挠猫儿的下巴边道:“只听公主给猫儿取这个名字,就知道公主很疼它了。”猫儿被养得一点也不怕人,被挠舒服了一味地往褚夷那边抻
为什么只听名字就知道这些?尧京墨听得云里雾里
褚夷:“凤舞长生曲鸾杯续命歌 ”
尧京墨一怔
褚夷自嘲道:“周娘娘当初择这个鸾字给了公主,如今公主也把这个杯字给它,要是换做了我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取自何处。”
“夷者,取平安之意。”
姬越冷不丁插上一句倒把褚夷吓一大跳
“看来姑母并不对表妹作其他念想,只求表妹一生得个平安顺遂的结局便满足了。”
“只得一个平安也没什么不好的,若连性命也丢了,又怎谈去拥有旁的东西。”
褚夷这话但凡换个人说都没什么不对劲,偏偏就是在御池旁,偏偏又是对姬越说,那意思可就变了。姬鸾敏锐地嗅到了一丝硝烟味
姬越侍弄把玩着耳铛,发出的声音轻薄又不羁,可虽说是向褚夷赔了不是,但褚夷可没说原谅了他,于是依旧是一个正眼也不给他
姬鸾拱火道:“皇兄也忒有本事了,表姐这般人都能被你惹恼,我要有你这样的本事,也就不愁撵不走某人了。”
尧京墨\姬越:······
姬越支拳作讨饶状,低眉顺眼道:“表妹就当我一时糊涂,昨晚那种混账话我再不说了,什么妃子皇后的,表妹不爱听我就再不提了,再有一句,表妹就打我的嘴。”
褚夷霎时脸气得绯红,这哪是认错,分明句句都是要羞死褚夷的地步。说褚夷不叫他在面前提起自己的后院事,这不是变相说自己吃他姬越的飞醋了吗?!
这个人简直太恶劣了,喜怒反复无常,明明是自己错了却不许旁人恼他,不然他不高兴了指定会报复回来,要不是有珠钗挽着,褚夷的头发恐怕都要被气得竖起来了,她瞪了姬越一眼,姬越倒像心满意足似的转头偷笑去了
“舜华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也说与父皇听听?”
姬晋一来便看到这番景象,再看姬鸾憋笑憋得辛苦,怕她再憋出毛病来,忙开口道
身后的周贵妃也嗔怪道:“我儿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疼自己,里里外外穿这么多,要是不小心发了汗在里面,冷风一吹不就伤身吗?”
姬鸾任性道:“母妃操心太过了,一会又是怕热了发汗,一会又是怕吹风着冷,鸾儿一个大活人,哪还能被捂死了不成?”
周贵妃皱眉道:“休胡说。”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落在姬鸾身上她会觉得周贵妃操心太过,可落在褚夷身上却是此生再求不得的温暖。她静静地听着这对母女间亲密的对话,仿佛好像只要够得再近些自己也能切身感受这份温暖
姬晋觉察到了褚夷的异样,心底仿佛被小刺炸了般地怵痛,虽然生硬,但扯开话头道:“今年的荷花晚了,不及江南的荷花开得正艳,前些天上了江南的奏疏还问起今年荷花的上供之事,当时朕还没当回事,同往年一样回绝了,没想到现在这片荇池不见一朵藕花,这不就叫它们暴露了朕只是想见珠玑吗。”
他招招手,要褚夷坐到自己跟前去
今日也稀奇,没想到平日鲜少露面的珍妃也愿意陪姬晋和褚夷玩这一出了
“珍娘娘安好,周娘娘安好,陛下安好”
姬晋佯装不满道:“都是叫人,怎的还有亲疏之分?难道是几月不见,珠玑不认得朕了?”
堂堂国君,居然同自己的后妃吃醋,说出去或许都没人信。褚夷也不客套推搡,直接叫了:“舅舅安好。”
找时间会修前面的文[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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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