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姬越亲手推入御池的那一刻褚夷也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狠心
晏京地处北地,用百姓的俗话来讲,真是天冷了就连死都不敢死了。长冬冻得冻土厚几尺深,彼时下葬的地方都找不见,所以直到如今也没人知道,那年暴君的尸身究竟去了哪里
暴君叱元帝昏聩无能,骄奢淫逸。在他治下的数十年里,就连皇城晏京的百姓也叫苦不迭。为官者欺上媚下,过着谪仙般享乐的日子,而城中布衣百姓甚至已经到了为了一口粮而同类相残的地步,因为青年壮丁都被拉去充了军,百姓家里少了劳作的,再养不起幼子,这时他们怕自己不忍心,大多数人都会互相之间交换幼子后再杀之。对于晏安来说,那是最黑暗的一段光景
据说直到周荀杀进宫门,那暴君都不敢相信,往日麾下最好用的一条恶犬有朝一日竟会咬下他的头颅。
叱元末年,只听那日凄凄的鸣金声从宫墙内传来,在太子伴读成功毒杀太子后,晏京皇宫的宫门被周家的甲胄踏开。暴君不敌,当夜便被斩杀在自己的寝宫内,血腥味浸透了整个皇城,铁锈味穿走在京城的每条深巷
第二天,来上朝的文武百官不见旧主,朝堂一时暴起。褚之筠拔剑连杀了十好几个嘴硬的言官,每个人生前都无不在痛骂他是乱臣贼子。这位在一年内由暴君一手提至宰相的状元郎是多少千金名门的闺中梦里人,谁人又能想到他也有这么无情的一面。据说当日言官武将誓死不降的不在少数,光是“死谏”磕死在龙椅之下都不计其数
就当所有人都认为晏安的新君将会是旧日家世显赫的周荀时,一个叫所与人意外的结果出现了
周荀死了,死在手刃暴君之后,被暴君亲卫愤起搏命杀之,而新帝既不是周家人也不是宰相褚之筠论
人人都道那位太子伴读真是好运道,论起功来,他既没有周荀舍命杀暴君的骁勇,也没有褚之筠一日之内肃清朝野上下的狠戾。他能坐上龙椅,无外乎是褚之筠让着他罢了。
没错,为博红颜一笑,褚之筠甘愿退守朝堂为人臣下,那个女人也不是别人,便是太子伴读从小长在身边的孪生妹妹,而今的长公主姬堇
至此,没人再敢提起昔日东宫那位小小的太子伴读,龙椅之上端坐的,唯有新帝---姬晋
在迎来新生的第一个除夕元夜,乘着暴君尸骨未寒的余庆,晏安里外四条大道万人空巷,空前的热闹。
宝马雕车香满路,一双新人缱绻依偎
这是褚之筠第二次打马在晏京城的大道上受万人敬仰,同样的一身大红圆领袍,帽翅随着骏马的步子颤得嚣张,鬓边一朵牡丹国色,无限风光。据说娶到心爱的妻子的那晚,褚之筠笑得可要比他当初状元登第时还灿烂
就像才子佳人话本里说的那样,这对爱侣成婚后过着人人艳羡的生活,长公主堇为褚之筠添了他的第一个女儿。这个在爱里出生的孩子几乎从一开始就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所有人的疼惜;姬晋第一时间为她赐下县主殊荣,封号“珠遗”,意为世外仙姝 遗世之珠。长公主堇唤她的小名作“珠玑”,而褚之筠则指了一个“夷”字作她的名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这段惹人艳羡的佳话终以长公主堇弃世而被画下了歇止符
褚夷没想到御池底的淤泥那么深,在连着呛了好几口后,呼吸就被夺走。池底的淤泥久不见天日,阴寒无比,时年五六岁的褚夷差一点就被溺死在池底
荷花在晏京这种北地不多见。在知道褚夷喜欢后,姬晋特地移了江南的名种来,说来也怪,这荷花娇气得很,就算姬晋引了温泉水来也养也养不活,但它偏偏只在那片御池中才愿意开得鲜妍。正是因为姬晋对褚夷万般的宠爱,褚夷才不愿意相信,身为自己表哥的姬越会这样对自己
被捞起来后,褚夷首先听到的是珍妃在耳边聒噪的的道歉,她的语气急切又懊悔,褚夷还听见她用最恶毒的话骂了立在一旁的姬越
姬越只是受着,既不觉得委屈,也没有开口辩解
褚夷费力地撑开眼,想要在他的脸上看见哪怕一丝的悔意
只见他的嘴唇微启,好像要对自己说与什么
下一刻,滚烫的眼泪滑落,十年前御池畔的景象历历在目,醒来后,触目所及皆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