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霁 第8章 霁城

骤然截断的声响后紧随着嘟嘟的忙音，接着是短信的叮咚，穆季青愣愣注视着空白的屏幕，几条信息不合时宜地蹦了出来。

盯着信息，穆季青突然发疯一般，接连不断地点击刚才被挂断的号码，一遍又一遍，希望能再听到她一句声音。

未接通。未接通。未接通……空号。

巨大的恐慌猝然袭击了他，穆季青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冷汗浸透全身，胸膛起伏，喘息间只能听见痛苦的回音。叮叮咚咚的提示音响成一片，却再没有她的消息。张金鸢把她所有的财产都转移到他名下，自己则永远挂断了穆季青的电话。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决绝？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自己甚至仍不愿回去？

执念在心口中茫然回荡，找不到原本的目标却固执地不肯消散，有什么东西固执地扎在灵魂深处不肯离开，又有什么声音在心底不住呼唤。外界的一切频率被隔绝屏蔽，他清楚听见那个声音叫出他的名字。

穆季青。

欢迎回来。

不绝于耳的魔音被刹那截断，周围瞬间静了下来，只有剧烈的心跳声回响。

刚才……那是谁？难以为继的大脑勉力思考着，思维一片混乱，精神中代表理智的那根弦绷到最紧。而在即将断裂之际，笃笃敲门声自门口传来，中止了他的思绪，将他从异常的混沌中拉了出来。

简单收拾好自己的状态，穆季青强撑着走到门边，拧开把手，门外站着的只有楼烁一人，小姑娘没有跟在他的身后。

“决定好了吗？”

好似没看见穆季青的失态，楼烁神色淡淡，单刀直入。

就在不久前，他找到了那个令他感到熟悉的、穆季青身上气息的源头，也找到了面对青年的合适态度。

“啊。决定好了。”

重新取回理智，穆季青重重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未消的疲意，眼神坚定，重又坐回楼烁对面。

已经决定了……已经向她告别了，那就不要犹豫。

下意识忽略掉刚才的异常，穆季青打起精神，目光灼灼地盯着楼烁，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冲击。但后者只微微一笑，忽视穆季青有些过分热切的眼神，慢悠悠地为他斟上一杯茶。

“上次介绍到灵力与人类的历史，今天就来说一下霁城的历史。”

“霁城？”穆季青眉心微动，眼底闪过诧色，又很快平静，“愿闻其详。”

“穆先生既然已经做好了准备，那我就直接开始。”楼烁抿了口清茶，正色开口：“现在的霁城，可以说是在七百年前「腾龙之役」的基础上形成的。”

“战争之后百废待兴，但留下的灵力也带来了新的希望，坚守在霁城的原住民开始重建家园，与此同时，也有新的客人被这片灵力丰沛的土地吸引，聚集在这里。双方爆发过不少冲突，一方人数众多源源不断，另一方虽人数稀少却占尽地利，就这么僵持着，霁城在这种岌岌可危的平衡中一点一点建设起来。”

“但这种僵持是有尽头的。我曾对你讲过灵力源自于土地的灵脉，灵裔汲取着地脉灵力成长，但同样也被地脉所限制，所以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的灵力圈。就像离开故乡水土不服一样，灵裔对异地灵力的排斥反应大的多，实力受限只是最基本的，甚至有很多人仅仅身处异乡便难以存活，只有挺过来的人才有资格在不同灵力圈内漂泊。”

“这种人被称作‘自由人’——对，就是自由会的‘自由’。但这种‘自由’不是永久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的。对想留下的人来说，在新土地扎根，需要经过漫长的磨合，坚持了大概七八代，第一批自由人的子嗣已经和土生土长的霁城灵裔没有区别了，他们成为了‘新霁城人’。”

“融合不可避免，但矛盾和仇恨仍然存在。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当时霁城原住民的领袖、以「苏」为姓氏的世家创立了「珑世」，希望双方合并成一个统一的联盟，但理所应当的，同时遭到了两方的反对。”

“最后「珑世」在原住民，也就是霁城的世家中成立，以苏家为统领，迅速整合力量占据了绝大部分土地。新霁城人见此形势也反应过来，成立了「浮生」用以对抗，虽然慢了一步，但还是靠着人数优势保住了安身立命的地盘，这也就是今天霁城的势力划分。”

“势力划分？”听得入迷的穆季青这时清醒过来，有些惊讶地看着楼烁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纸页，后者轻轻展开，将这张特殊的地图摊在桌面上。

“现行的行政划分和霁城的势力范围不一样，作为灵裔，我们更需要记住后者。”楼烁说着，在地图上画出两条交叉的曲线，示意穆季青。

“霁城主要分为四个区域，其中西南北三个区域属于「珑世」，东区则属于「浮生」，如果你选择加入某个组织，就要注意不要轻易涉足其他领域。”

穆季青望着地图上几乎差不多大小的两片，脸上浮起疑惑，讲述者自然察觉到听者的不解，饶有耐心的解释：

“你是不是想问三个区对一个区，可看上去它们差不多大，对吗？其实很简单，就跟城中城郊一样，灵力圈也有内外层次之分，东区虽大但只在外圈，在灵力浓度的占比上跟其他三个区差了太多。”

穆季青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即又从地图上抬眼，望向楼烁的目光微沉，“你介绍了这么多，是想让我选一个组织加入吗？”

“对，有意向吗？”

令穆季青意外，楼烁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的目的，“散兵游勇不是长久之计，要想在霁城站住脚，加入组织是最好的选择。”

“……那「自由会」在哪？”

“「自由会」？”楼烁一愣，完全忘了这一茬，这时反倒被穆季青问住。随即他露出一点无奈的笑，解释道：

“自由会啊……它在霁城上不了桌，实在不是个好选择。”

“你是自由会的理事，却推荐我加入其他组织？”穆季青质疑，对楼烁这自黑的话相当诧异。

“没办法。身不由己。自由会的地位……在霁城和外包差不多。你是龙伊带过来的客人，我自然不会这么没道德……”

说到这，楼烁没了方才客套疏离的笑，脸上露出一点怅然，生出些真情实意的感叹。

他当时孑然一身，为了迅速站稳脚跟才钻空子，捡了个自由会的职位。那时觉得终于有了点依傍，可越往后，糟心事就越多。

「自由会」虽然号称全球性组织，可属实不是什么强龙，更是拗不过霁城这两条过于强大的“地头蛇”。现在夹在两个组织中间，日子一天天的别提有多难过！也就是他还有点门道，还有一份“昭然命理店”的家业在这，不然早就应了总部的邀请，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但凡有点良心的，这种火坑都不能推别人去跳，更何况穆季青——他记得清楚，眼前这人背后站着的人是谁。虽然本人似乎并不知情，但也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撒谎，平白给自己添麻烦。

“……我再考虑考虑，不过比起选择哪个组织，我更想了解另一件事。”暂且拒绝了楼烁的推销，穆季青提起自己更关心的事。

“请讲。”

“「魇」……到底是什么？”

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问题，楼烁笑容微敛，眼底夹着一丝打量，摸着下巴冷哼一声，心底有了人选：“是龙伊告诉你的吧。”

穆季青没说话，但眼神错开的样子出卖了他，楼烁猜想龙伊十有**没说什么正经话。

“那家伙说的话不能说错，但是听听就好，不必放在心上。他已经五六年都不在霁城，自然不明白现在的情况。”确认了始作俑者，楼烁纠正穆季青受到的错误影响。

“「魇」固然是人类的威胁，但比起它，还有更多东西需要关注。就算再强大，霁城也是人类的社会，人能造成的威胁可比零散而不成气候的「魇」大了太多太多。”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龙伊应该告诉过你‘相似相吸’的道理，没有自保的能力，知道的太多反而不是好事。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确定你究竟拥有怎样的「灵能力」。”

“「灵能力」？”穆季青惊讶，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字眼。

“龙伊没告诉你这个？”楼烁同样惊奇，随后嘴角下撇，语气恨恨：“这个臭小子！重要的不讲，净说些有的没的！

见楼烁一副气上头的样子，穆季青知趣噤了声，没敢说是自己问的，默默将这口黑锅甩在龙伊头上。

楼烁数落了两句就恢复了冷静，主要还是穆季青在这，他总得给龙伊留在面子。轻咳一声缓解尴尬，楼烁继续刚才的话题。

“「灵能力」是灵裔得以立身的根本，只要体内灵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自动诞生「灵能力」。”楼烁简单解释：“这些都是些基础常识，随便哪里都能查到，喏，手机给我。”

虽不明所以，但穆季青还是乖乖递出手机，眼见着楼烁拿过后输入一长串网址，一个暗红色的页面被加载出来。

“「智络」，”楼烁将屏幕转向穆季青，“霁城最大的灵裔交流平台，虽然由「珑世」提供技术支持，但它为所有霁城灵裔提供服务，有个账号能方便不少。”

穆季青接过手机，指尖刚碰上屏幕中央硕大的红色「注册」按钮，一股奇异的感觉自脚底窜上，仿佛来自厚重的土地深处，与他的精神触碰一瞬便猝然消失。

短短数秒的怔愣，原本的界面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名字，以及似乎听过无数遍的欢迎之词，他盯着那行小字，心脏加速久久不能言语。

「穆季青 先生，欢迎回到霁城。」

而这种震撼很快被打断，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道，穆季青抬头，正对上楼烁含笑的眼。后者见他回神，也松开手掌开口解惑：“被吓到了？不必在意，这只是必要的灵力核查。你是通过正规路子进霁城的，这一步自然就免了。”

楼烁以为穆季青被来自地底的灵力震动吓到，但后者只是被这熟悉的语句牵引思维而失神片刻，至于脚下的异状，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本应如此。

“好了，现在应该已经完成了。”楼烁指着屏幕上剩下的一个小小的图标，简洁锋利的线条搭配略带诡异的配色，暗红底色上是层层铺开的苍白蛛网，好像小众爱好聚集地，但非常符合它的名字。

不过也确实小众，穆季青一点开就物理意义上的眼前一亮。与图标完全相反的淡淡莹蓝界面清爽大方，「委托」、「论坛」和「商店」三个板块整整齐齐列在下方，空白的暗蓝背景上映出自己茫然的脸。

“反差很大，对吧，但是不影响使用。”楼烁毫不意外穆季青的反应，与他随意闲聊：“据说原始代码是珑世从别人手里拿的，有些东西改不了，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穆季青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手指滑下浏览整个界面，楼烁则适时地在一旁讲解，有些兴奋以至于喋喋不休。

“「智络」实行积分制，积分攒够了可以升级，还可以在「商店」里换取需要的资源。「论坛」没什么好说的，「委托」则是积分的直接来源。委托主要有个人和组织两类，个人委托有积分和发布者的悬赏，但是有被赖账的风险；组织委托大部分由自由会发布，来自珑世和浮生的很少见，没什么固定奖励，但积分很多，也有保障力，相对比较值得……”

不怪他过于热情，实在是「智络」——虽然技术不在他们手里，但面向整个霁城灵力圈，比起珑世和浮生，从中收益最大的无疑是自由会。

那些珑世和浮生不屑去做的、小鱼小虾的芝麻事儿被丢在了「智络」上，自由会接下又将它们分挂出去，将合适的委托交给那些真正的、不加入任何组织的自由人身上。从本质上讲就是中间商和外包，但活儿干的多了，总能捞到不少东西。

“能接取的任务数量和质量不同，都取决于你的等级，等级既可以根据本人灵力定级，也可以攒积分升级。让我看看你的……三级？！”

三级？穆季青顺着楼烁脱口而出的惊呼向下看，默认头像下面挂着个明晃晃的“三”，他不解其意，但从楼烁的反应来看似乎并不正常。

“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刚进霁城，「智络」应当是按你的资料直接默认了等级……等一下，你知道灵裔的现行划分标准吗？”

解释到一半，楼烁忽然想起眼前这人似乎是第一次接触这边，匆忙转了话题，见穆季青茫然摇头，青年叹了口气，有些心累地接着说明。

“现代对灵裔的能力重新划分了标准，一共十级，零级是普通人，一、四、七级则分别为低中高的分界。但实际上，大多数灵裔都止步于四级，只有十分之一左右能突破这个门槛进入中阶，高阶的数量则更少。所以你初始就是三级……很奇怪，相当奇怪，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先例。”

穆季青也不道原因，说实在的，楼烁的话他大部分都一知半解。过于庞杂的信息一股脑儿砸过来，虽然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还是相当的无措。

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最终是楼烁率先认清现状，认命似地叹出一口气，收了地图不再提刚才：“如果是这样的话，其他的就得先搁置了。有个东西不能再拖，必须提到日程上来了。”

“什么？”

“「灵光试炼」。”

缓缓吐出一个名词，楼烁有些头疼地解释，在心里埋怨起那个担保人来，哪怕她是自己老师的妹妹。

放这么个愣头青进来就算了，偏偏这愣头青还一无所知，偏偏顾及着老师、自己还不能主动提及，真是相当麻烦。

“对于新手灵裔的试炼，考察他们是否具有最低限度的战斗和生存意识，无法通过者将被逐出灵裔社会。虽然三级已经算不上新手了，但你是外来的……总之，必须尽快通过「灵光试炼」，否则会作为异、会遭到特殊督查。”

“特殊督查？”又是个新名词，穆季青已经有点麻木了，楼烁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穆季青总有一种隐隐的感觉，虽然楼烁可能没说真话，但他没有害自己。

“你不会想要知道它是什么的。”楼烁语气幽幽，表情有些气馁：“今年的试炼由珑世负责，他们流程太多太拖拉，这个月的试炼应该还能赶上，尽快提交申请，剩下的我会给你解决。”

经历一番手忙脚乱，穆季青在楼烁指导下终于完成了报名，望着屏幕上蹦出来的时间，楼烁若有所思。

“怎么了？”

“不，没什么。你的运气很好，一切都来得及。”楼烁摸着下巴思索，眼眸深邃，给出肯定保证的同时也下了逐客令：“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要做一些准备工作。你回去也可以练练跑步，提高一下逃跑速度。准备就绪后我再联系你。”

“等等！”

见楼烁就要赶人，穆季青抢先一步开口，叫住楼烁的同时，双手将怀里早已准备好的东西递出。

“我还有件事……能帮我找找这张照片里头的人吗？哪个都行，有什么消息都可以！我会支付足够的报酬！”

“照片？”

穆季青如此郑重其事，倒让楼烁升起一些兴味。眉梢轻挑，他不以为意地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却在看到照片中人物的刹那神色瞬间凝固，心脏狂跳起来。

做工独特的照片相当老旧，边角已经泛黄，约莫得有一二十年的历史。上头并排站着三个人，一男两女，站在古色古香的旧宅子前，都对着镜头露出笑容。面容俊朗的年轻男人站在中央，一左一右立着两名俏丽少女，十六七岁的样子，仿佛从一个模子刻出来般，只是一个面容沉静，一个神态活泼，轻易便能看出她们的差异。

“这是……你从哪弄来的？”

努力压下自己的激动，楼烁克制住颤抖的声线，状若无意询问。

“我在家里的长辈那里找到的。”拜托人帮忙，事情也已经说破，穆季青没有向楼烁隐瞒，“你知道他们是谁？”

楼烁摇头，又轻轻点头，动作顿了顿后抬手，指尖轻点上照片左边微笑着的少女，缓慢开口：“我不知道他们，但我认识其中一个。”

“「翡翠鸢尾」叶薰，叶家家主，也是「珑世」巡行部……现任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