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霁 第7章 雏鸟高飞

黄昏日落，夕阳的暖光自窗外洒下，铺满了温馨的、属于小孩子的房间，却没有覆盖这角落的小小一隅。

男人的影子遮住了他，小小的孩子抬头，只能看见隐没在黑暗中的半张脸，以及那双泛着微光的双眼。

粗粝的手从他的头顶顺到面颊，粗糙的皮肤触感让他有些不适，刚想别开脸便被大力拥进怀里，却又很快被放开。高大的男人半蹲在幼小的孩子面前，紧紧握住单薄的肩膀，四目相对，里面盛着他从未见过的郑重其事：

“阿青以后就要和妈妈一起生活了，要好好听妈妈的话，不要惹妈妈生气……”

“那爸爸呢？爸爸不在，我和妈妈会想你的……”

父亲严肃的口气让孩子紧张起来，尚不知事的他不理解这一切的变化，只知道自己要和最亲最亲的家人分开了。

“爸爸啊，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很长时间都回不来了。”

“很长时间，那是多久？爸爸你还会回来吗？”

懵懂的心灵本能地感受到恐慌，孩子追问着，想要一个承诺，一个最终期限。

“……”

后面的话他记不清了，梦境开始混沌，意识逐渐苏醒，好像沉在幽暗的海底，有什么东西呼唤着他上浮，浮出水面触碰到光辉的刹那，穆季青睁开了眼睛。

头痛，头痛欲裂，穆季青揉着太阳穴挣扎起身，心情因方才的旧梦而沉重。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忽然梦到那么久远的事情，想躺下再次继续这个梦，却无能为力，他今天还约了人。

收拾好心情，穆季青洗漱收拾完毕后离开酒店，上午九点，青年准时站在了昭然命理店的大门外。

经过两天的纠结与一天的思考，权衡利弊之下，他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这还要感谢龙伊，如果没有他的提醒，他恐怕还徘徊在那条线之外，迷茫而不知所措。

抬手刚要敲门，刻着繁复鸢尾花装饰的门板便从内部被拉开，迎接的人却不是楼烁。穆季青垂头与开门者对视，身高只及他腰部的小姑娘仰着脸，面容娇俏可爱，晶透的眸子闪着微光。

小姑娘穿得朴素平常，系在脖颈上的护身符甚至已经褪色，胸前却格格不入地、别着件分外漂亮的胸针。翡翠雕成的鸢尾花在光芒下熠熠生彩，宝石反射的碧色光泽让穆季青忍不住瞟了两眼。

“呃、你好？”对着没见过的陌生小孩子，穆季青迟疑一瞬，随即半蹲下来平视小姑娘，声音放柔：“我找楼烁，请问他在吗？”

“穆季青？”

并未回答问题，小姑娘只歪着头观察，水亮的眼眸眨了眨，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上倏地绽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童稚的声音柔和而清脆，重复他的名字：“你就是穆季青。”

被叫出名字的人也跟着小姑娘眨眨眼睛，露出笑容：“你知道我是谁，是楼烁让你来接我的？”

小姑娘未应声，只乖巧点头，拉住穆季青的袖口，后者也顺从地借着她的牵扯进了屋子。门在背后自动阖上，小姑娘松开了他，向穆季青发出邀请，眼神里带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楼烁在里面等着你，跟我来吧。”

话音落下，小姑娘便轻灵跃上楼梯，几步之后就消失在了拐角。穆季青慢了一秒，身体就下意识行动起来，跟着小姑娘的方向一并向上，心中升起从未有过的亲切感。

这太奇怪了。明明是陌生的孩子，却让他忍不住亲近甚至跟从，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悬在他们中间、连接着他们一样。

又踏上几节楼梯，视线豁然开朗，澄明的顶灯将宽敞的会客室照得亮堂，楼烁坐在一侧，他的身边端坐着引路的小姑娘。

“穆先生您很准时。”见到来客，楼烁微微颔首，动作礼貌而客气，“请坐。”

穆季青同样致意，径直在楼烁对面坐下，眼神却忍不住瞟向楼烁身侧的小姑娘，而后者注意到他的目光，向他回以微笑。

偷看被发现，被抓包的人有些尴尬，迅速收回视线并用眼神询问楼烁，却只得到他轻轻的摇头。

“我知道穆先生今天过来这里，就代表着您已经做出了决定。但事关重大，您不一定能够承受它所带来的影响。”

忽略了穆季青的眼神询问，楼烁张口直接开门见山。而分心于小姑娘的穆季青思维慢了一拍，但又很快跟上，他听懂了楼烁所指，微微皱眉，用事实反驳：“我已经成年了。”

“成年了，但不代表已经独立。”这话来自楼烁身侧的小姑娘，此刻她收起了微笑，眼眸宁静，神色是与外表极其不符的老成：“你问过你家人的意见吗？”

“——家人？”

听到这个词，穆季青瞬间怔住，思绪一片空白，随后便不受控制地飘飞，仿佛被谁牵引一般。他恍然想起今早毫无缘由的梦境，以及延续了那个梦的，他唯一的家人。

父亲在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后，事情并没有如他所安排的一样发展。最初一段时间里，母亲像过去一般照顾着他，但很快，她就变了。

她不再注视自己，眼神里的温度一日又一日冷却，温柔的爱意被冷淡与陌生取代，他的母亲睨视着他，仿佛看着一个毫无关系的孩子。

并不是抛弃，而是“遗忘”。

最后，与父亲有着相似瞳眸的年轻女人牵住他的手，与他一道目送母亲离开时毫无留恋的背影，而后宣判了他的未来。

我是你的监护人。女人这样说道。

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女人这样命令。

自称张金鸢的女人收养了他，带着他离开了那座与父母共同生活的城市，辗转数个地方后，终于在现在的家乡安定下来。

就这样，就像所有普通孩子一样，穆季青开始按部就班的生活、学习、成长，度过平静又平淡的一天又一天。

作为养母，女人对他相当不赖，物质上从未亏欠他半分，只是在其他方面稍有不足，比起温情的互动，她最常在意的是他是不是还好好活着。

可这有什么好问的呢？

他不是，就在这里吗？

穆季青不清楚张金鸢的理由，他很少去思考这些，又或是思考，但又很快忘却这些疑问。

他只是继续活着。

一成不变的一天又一天，仿佛生活中的一切都被提前计划好，沿着既定轨道，直直向最后的终点开动，一日又一日，如坠梦中——直到发现照片的那一天，旧日的帷幕被拉开一角，蔓延出来的灰尘浸染了视野，从未有过的强烈情感从心中升起。

父亲离开的理由、母亲遗忘的原因、张金鸢的出现……这一切的一切——他想知道，他想知道这背后所有的真相。

前所未有的好奇心驱动着他，让他做出一系列“出格”的行为。穆季青不再按着原有的样子继续生活，而是为着一丁点儿过去的影子东奔西走，然后下探寻中发现了更多。

循着那点儿细微的线索，他找到了霁城。

这也是第一次，他与他养母之间的争吵。哪怕他行为叛逆也从未约束过他的人怒不可遏，语气强硬地命令他放弃、并继续留在这里，却遭到他的断然拒绝。

互相对立至此，谁都明白已经无法再维持过去的日子了，于是穆季青没给张金鸢任何挽留的机会，当晚便收拾好东西坐上飞机，彻底离开了这座城市。

而现在……穆季青垂头注视屏幕上的名字，久久静默。楼烁和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他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

和着胸膛中擂鼓的轰鸣，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三声响过，电话被接起，喉咙却瞬间被堵住。穆季青以为自己有很多东西要说，只是真的面对她时却缄口结舌，在原地陷入沉默。

“季青？”

等不到这边开口，电话那边的人轻声呼唤，语调极缓极慢，听上去不甚年轻。

“是。”

艰涩的喉咙很久才吐出一个单字，穆季青蓦地想起自己偷偷来霁城，一声招呼没打就突兀离开的草率与冲动，完全没考虑她的心情。

“在霁城过得怎么样？”

没有追究他的逃离，张金鸢如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照旧询问他的日常。

“很好……很充实、很……”

穆季青嘴唇微动，用支离破碎的语言断断续续讲述这几天的经过，脑子被一如既往的关切搅成一团浆糊，好像他从未离开张金鸢身边，日日如往日——

不，已经改变了。

精神沉浸一瞬就被提起，大脑重新冷却，意识前所未有地平静，所有感知都清楚地传达出一个信号：已经改变了。

深吸口气，压住心中的惶惑与悸动，穆季青沉下声音，坚定开口：“我打电话，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我要留在霁城。”

龙伊的警告提醒了他，直到最后他也没说出真相，选择了谎言的心底某处沉重下来，他等待着她的回答。

“好啊。”

出乎意料的平淡回答从话筒另一边传来，穆季青甚至能听见女人低低的笑声，畅快而充满解脱，意料之外的反应让他惊诧，又很快陷入茫然。

“您不……劝我回去吗？”

“已经下定了决心，又怎么还会听我的话。”原本缓慢而沙哑的女人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而讥诮，语气讽刺却不知究竟对着谁，“你就是这样的孩子啊！迟早会离开这里，谁都阻止不了你。”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你从未对不起我。”失了刚才的温和，张金鸢冷漠而强硬，“你对不起的只有你自己，你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知道。”头脑冷静下来，穆季青握着手机的指尖用力，“我一定要留在霁城。”

“是吗？这是你的决定吗？你真的想好了吗？”一连串的迅速追问，女人咄咄逼人，“因为一时的冲动毁掉自己，你明白你在做什么吗？”

“我不明白。”穆季青阖上眼睛，给出心底的答案：“我只想知道真相。”

“……”

如抛入冰冷的海底，充斥着火药味的对话随着这一句落下而顷刻冷却，信号连接着的两边空间同时沉寂下来，穆季青再次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欢跃。

“……这样啊。”

女人叹息，又恢复了那种极缓极慢的语调，仿佛连换气都是一种负担。轻轻的哀叹拂过耳畔，穆季青的心猛然揪了起来，莫名的情绪翻涌上来，他似乎真的做错了什么。

“既然你这么决定，那就留在霁城吧。”张金鸢嗟叹着，终是放弃，给出自己最后的期盼：

“你已经长大了，我只希望——你能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