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宝儿 第2章 中篇

他们谁也没有退出那个群。

毕业后群里逐渐变得冷漠，开始一星期，一个月地没有人再说话。他们有了新的热聊群，这个群只有躺在群分类里默默历经岁月的尘埃。

直到某一天，这个群的图标亮了起来，杜珍宝发了一张东方明珠的照片，她说她在那里实习，巧了，那正好是她和华生刚来上海的第三天，她们忙忙活活，刚租好一间房子，是个老公房的顶楼阁楼。

她和华生还没说什么，群里就有好友替他们多嘴：“这么巧，华生和珍宝两口子也在上海，@华生生@华生生的珍珠蚌，你们到了吗，怎么样？”

明珠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谁要你们多嘴的”？一边心里腹诽，一边回复道：“刚到地方安顿下来，上海好热啊，这么巧呀！”

刚刚发送完，珍宝的私信就过来，“老同学，要不要见个面一起吃饭，我请客。”

“我能说不好吗？”她小声嘀咕，“好呀，等我问问华生什么时间方便，他出门了。”

对方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

那天吃饭，她又再一次重温了她学生时期的感觉，杜珍宝一身的名牌，漂染的栗色掺杂着粉色挑染的大波浪，金表，设计简洁但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精致小首饰，哪怕她再怎么努力地把对方往轻松慵懒随意上想，她们看起来也是明晃晃的两个阶层。

她不敢低头看，她仅仅是凭记忆回溯今天自己的穿着：格子衬衣，外面一个普通的外套，洗过一天的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半新不旧的皮鞋和牛仔裤……她这才是随意的装扮，甚至随意到有些够得上不修边幅。

“你过得好吗？”

“你过得怎么样嘛？”

她们不约而同，异口同声。

“哈哈哈哈哈！”杜珍宝给两人倒茶，“不愧是老同学哈，你看，就是有默契。”

华生说：“我俩人一般，一看你就春风得意，电视台怎么样，你是主持人吗？”

“嗨，别提了！”珍宝叹了口气，神情故意夸张颓唐地往椅背上一靠，“这里面太复杂了，人情责任啥啥的都不说了，打压新人太厉害了！不，也不能说是打压，是把我们新来的实习生都当狗使唤！”她肢体语言丰富，两条手臂就像是水草一样，摇来晃去地表达，“咱就说狗的命是不是命？那也是条命吧！简直不给我们活路！”

她情绪价值拉满，我们只能跟着笑。

她从转校开始，讲到大学生活，讲到一年的欧洲交换生生活，再到非洲的旅行，考各种资格证的痛苦，她对大城市的向往，父母关系的不到位，十几个小时的加班，富有无匹的甲方，夸张的演艺明星，电视里我们常见的熟面孔私下是什么生活习惯……这不像是同学聚会，倒像是免费看了个大会员才能看到的独家访谈。

其间明珠时而投入，时而走神。

投入是被她绘声绘色的演绎和异国他乡的风俗所吸引，走神是反复提醒自己摆正心态，不要堕落入自卑和无望的陷阱，更莫要过度羡慕或嫉妒这位同学度过得比自己精彩得多的八年时光。

她偶尔偷撇华生，华生几乎两眼放光，听得也是异常地投入，时不时总是问“真的假的”“我靠，这太夸张了吧”“这么牛吗”“还能这样”的反问。

明珠心里想：不知道这次一见，华生回去后会对她是什么观感，他还能给自己像当年一样的回答吗？

后来他们拉了一个小群，只有他们三个人，叫定南上海同学群。但是群里几乎没有人说话。

再后来，明珠发现群里虽然不说话，华生跟珍宝倒是常常私聊，他们找工作的这一个月来，他们什么都聊，珍宝抱怨工作，华生关怀宽慰。直到明珠忍无可忍，跟华生大吵了一架。

华生说，“都是同学嘛，以前我们群里不是也互相关心，有难众人帮？”

“……”

孙明珠看着华生，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本想数落杜珍宝所有的不是，然而，珍宝有什么错呢？她是什么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和华生之间的这些事，在她那里算个屁。

直到三天后，她收到珍宝的消息，“姐妹，你最近和华哥怎么样？是不是里面有什么误会，要不咱俩单独出来坐坐？”

“恭敬不如从命。”她回复道。

那天下午三点，珍宝约在了她们公司顶楼的咖啡厅与明珠见面。

坐着电梯极速爬升的时候，孙明珠才第一次俯瞰了这个城市的风光。高大的楼座林立栉比，黄浦江上的阴阳昏晓由它们所投下的阴影决定。这果然是完全由人类建立的钢铁丛林，这一切画面，好像就是在诉说“人”对这里的绝对统治，在用塑造彰显着他们的权利。这感觉，跟明珠来此一个月以来的感觉很像。

是的，这是个非有话语权的人不可染指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明珠觉得自己的气场里带上了防御和杀气，变得不再柔软却富有攻击性。意识到的同时她深呼一口气，看看江面的烈阳和冰冷的群楼，她又放松了自己。自己是去见老同学，并非去打仗。

后来，事实证明，她的冷静才是对的。

杜珍宝为她叫了下午茶，是她从没喝过的咖啡和精致美好的甜点，水牌的价格她看都不敢看一眼，默认珍宝必定是请客的，不然她今天决然走不出这里。

珍宝见她来，表现出很高兴，但是神色里埋藏着难掩的疲惫，“你快尝尝这个点心，我真的超喜欢，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我得先拍个照片。”明珠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往常无二地坦然，“不然一会儿不好跟你算钱。”

“哈哈哈哈哈，你还是总是冷逗冷逗的！”她拍拍明珠的手臂，“我也不跟你说废话了哈，你自己看吧。”

说罢，她向孙明珠上交了手机。突然又道：“只能看你认识的人的哈！”

“噗。”孙明珠直觉想笑，相处这么轻松，珍宝果然还是那个珍宝，她有一点钦佩她，也突然对她多了一分喜欢。

时间是从他们见面吃饭那一日起，历时跨经一个月。

开头的第一句话是华生发出的，他问珍宝：“杜珍宝，你这个大忙人，在干嘛呢？”

寻常、普通又熟络，是华生平时会发出的口吻。

但是在这一刻，明珠好像发现了华生的另一重人格，那是个她所不熟悉的郁华生，一个社交时的郁华生。

然后，是珍宝的诉苦。

华生安慰她：“你可太不容易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跟你说，你们跑外出不吃饭根本干不动，时间长了不规律吃饭胃病又要找上门。去吃饭哈！要不我给你叫个外卖也行，你在哪，地址给我……”

每一次，他的关心都被珍宝以各种插科打诨的形式婉拒，仿佛推开的不留痕迹。

“我买了新上映的xx的电影票，明珠死活不去，怎么办，你有没有时间？”

“晚安。明天要吃了早餐再上班，知不知道？”

“工作的事儿是真的吗？那可太感谢了，怎么谢你啊，哎哟，请你吃饭吧？”

“到时候你帮我跟领导美言几句，事儿不就好办了嘛！哎对了，你下班没有，一起走？”

“……”

“怎么样？”珍宝见明珠抬起头来，恍然像是打了个盹刚睡醒，“看完了？”

“我要是不看，都不知你加了这么多班儿，还加的这么晚。”明珠看着珍宝的眼睛，好像说着无关的事儿，突然就流下两行泪来。

“哈哈……”杜珍宝戛然停止她那该死的笑声，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哎呀，你别哭呀！”

她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纸巾印着绿色的宫殿和花园，明珠接起来，又闻到它的香气，她突然就明白了华生的感情。原来他一直和自己一样，羡慕嫉妒着杜珍宝的一切，她的家庭、性格、物质和自由。

原来这感情，皆有来路，并非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明珠用纸巾捂住脸，突然鼻涕也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她只得边擤鼻涕边叽里咕噜地说，“杜珍宝，你人就是太好了。你……”

“啊？”杜珍宝皱起眉头，“你叽里咕噜地说啥呢宝贝儿？”

“你闭嘴。你听我说！”她突然好像找到了她们女人之间的某种相处方式，掌握起了主动权来，“谁能不爱上你呢！我要是个男的，我早完了……呜呜呜呜……”

“么么么么，”珍宝凑上来作势要亲她，又仿佛是在替她遮掩她的失态，“爱我吧宝贝儿，现在也不晚。Tonight will be a good night！”

“哦！你滚……”明珠推开她，又用沙发的靠枕抱在怀中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别过来！哈哈哈……”

她语无伦次，失态已极，但是今天，她突然不想就这么放过自己。在此时此刻，她二十二年的寿命中第一次出现裂痕，而这裂痕，是个她爱了二十二年的男人给予的。

但是她又庆幸，也许正因为时间够长，这爱严重钙化，似乎也没有过多激情澎湃要死要活，只是难过。像是一件默认成公理的事情，可以信任的放诸保险箱以备风浪的东西，自己炸了。同时炸烂了她以为稳定的后方，她的退路，她为自己的所有认知和经历编织的屋宇，在极短的一瞬间，这些都夷为平地，无可焉附。

道理她都懂，没有想不通，只是难过也确实真实的存在，真实地令她疼痛煎熬。

也可能，就是仅仅在惋惜。好比一片培育多年的花圃，突然荒芜了。花儿们决定不再开放，园丁的心血和时间付诸东流。

仅仅如此而已，只是惋惜。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珍宝问她。

“凉拌。”明珠自嘲地哼笑，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有停。她也是才知道，原来身体也是可以这么的不受控制，为所欲为。

“找个地方搬出去，找到工作，继续过下一个二十二年。”她总结道，“既然失去，放下了，也总还要有一场谈话。”

“谈完就开始吧？”珍宝问。

“什么？”明珠还没转过弯来。

“新生活呀！”珍宝说，“你要不搬来我家先住着。我爹关系不行，钱还是到位的。我在上海有套小公寓，一个人住，怎么样？”

孙明珠哑口无言，但她看到的确实是杜珍宝脸上的真诚和期待，她这一瞬间突然发现，这个跟她交集其实并不多的人，身上或许有着某种难以描述的“神性的光辉”。

“我，”她指指自己的鼻子，又指向杜珍宝，“你要我跟情敌一起住？”

“哈哈哈哈，”珍宝笑声自由而粗犷，“情敌也是故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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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