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珠摊开手来,“你看。”
华生把头凑过去,“这是今天的?一共多少?”
“三百八十五块。”
“就这些?”华生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暗含着不快。
已经一个星期了,他总是用这种方式和她说话。明珠决定要反击:“你厉害你去呀!两份工做起来很累的啊!”
“我明天就找到工作了。”华生起身开了瓶啤酒,背靠着沙发坐到了地毯上,“珍宝给我介绍的,别说我没有告诉你哦!”
“珍宝?”明珠在沙发上趴下来,脑袋刚好凑到华生的右脸,他的右脸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梅子样胎记,位置长得好,不丑反俏。她用嘴唇划过他的胎记,说,“怎么又联系她了。”
“我也是没有办法。”华生三两口喝完瓶中啤酒,仰头倒入最后一滴,“你看我们来上海这么久,都还没找到像样的工作。”
……
沉默。
“你现在四点去帮厨,晚上还要发传单。一天十几个小时,我不想你这样。”华生顿了顿,又道,“再说,我们是为了过这样的生活才出来的吗?”
“……”
“我们从家里出来,吃苦,打拼,可以的,没问题。但是不是为了过这么没有营养的日子吧?”华生重复说。
“我们现在能力有限,钱也有限,”明珠抢着辩解,“那只能先过这样的生活,先养活自己再说呀!不然要怎么样?”
“是。”华生抿唇一笑,他不赞成别人意见的时候总是会做这个动作,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我让你跟我吃苦了。”
明珠伸出手,接过他的手掌,“别这样说。我不怕吃苦的。会好起来的,嗯。”
华生没有再说什么,他回头吻明珠,明珠也就说不出来什么,回应着他的吻。她不知道最后那句话有没有安慰到华生,因为她觉得,这句话连她自己都没有安慰到,实在是干枯乏陈得可怕。
但是华生的吻是有温度的,他的唇舌既年轻又充满侵略的攻势,他们是青梅竹马,这感情不是夫妻都有了陈年酒酿的风味儿。她妥帖地安置他,向他展开温柔包容的一面。
但同时她又在走神儿,她想到了她们的小时候,她为什么会喜欢上华生,从而笃定地要跟他走呢?
定南是个山清水秀的小镇,那里水田麦浪,炊烟袅袅,走进乡村就是一股烧柴蒸饭的烟火人间。
孙明珠和郁华生就是在这个小山村里一同长大的。他们一起上村里的小学,上镇上的初中,到市里的技校,从穿开裆裤起,他们好像就没有长时间的分开过。
村里人在他们上初中的时候就开始打趣儿他们,说“明珠是华生的媳妇哩!”“天天上下学护着人家女娃娃,怕媳妇给人家抢走不?”这么一天天的过来,明珠从害羞到坦然,仿佛就也跟着觉得他们走到那一步是理所应当的。
直到在技校里的时候,他们有了共同的同学,杜珍宝。
杜珍宝家里就是市里的,这是个不怎么大的县级市,统共那些人那些事儿,三五天打听不明白,上半年学也就都明白了。杜珍宝爸爸是市局的领导,但是她既不是学习的材料,也不是省心的棉袄。她比他们都大一岁,因为她是市重点退学后,又转学来念的。别的不用说,光是这大一岁,在学生们之中,都充满了传奇和神秘。
据说,她是没考上高中,她爸爸动用关系才把她弄进市重点借读的,可是她作天作地,谈了个不同寻常的恋爱,结果爱情完了,学业也完了,就只剩下身体倍儿好,心大漏风。他爸爸实在是没有办法,就想着干脆,女孩子嘛,成什么材还不是最终要给人家当老婆,何况她还有个弟弟。就麻溜儿地把她打包送来了技校,让她学个护士药剂的,将来还好嫁人。
“领导一拍脑门子的事儿!”她性格大大咧咧,自己的家底儿都是她自己这么满不在乎地讲给他们听的。
“哈哈哈哈哈!”他们每次听完了,也是这么没心没肺的哄笑。
上学时候单纯极了,总觉得那是别人家里的事儿,听了就算。一起玩儿的几个人,甚至从来没有人出去传她的闲话。
那闲话是怎么传出来的呢?
夏天的一个晚自习,他们组打扫卫生到最晚,但是夏天嘛,天也黑得晚,七点多还有很好的夕阳。
杜珍宝偷懒,说晚上约了人上线打游戏,先走一会儿。明珠和华生自然是不介意替她收尾的。可当他们也收拾完再一起出校门的时候,才发现校门口围了好多人,里面还不时传来一声尖叫或惊呼。
明珠想看个热闹,就拉着华生爬到了平顶的保安亭上,然后他们就看见一个男人,一个神情恍惚,脸色煞白的中年男人,他细白的胳膊伸出来,死死地抓着杜珍宝的手腕,眼神里写满了迷茫和索求。但是他过于执着和过于用力,以至于他板着脸什么也没说出口,或许他说过了,但是他们错过了,但是他说的话,杜珍宝一定是听过了。
然后,孙明珠想,他们何至于如此不死不休不顾脸面地在校门口就开始了拉扯呢?
男人说:“我求求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你快走吧!你弄疼我了!”杜珍宝忍无可忍地大喊!同时甩动手臂,企图摆脱他的钳制。
"珍宝!珍宝!"男人被珍宝推开坐在地上,衬衫的领口也乱了,扣子开开合合的从裤子里跑出来,看起来狼狈又邋遢,他突然扑上去又抱住杜珍宝的腰,人群再次发出不小的一阵惊呼,但无人愿意上前拉开他们,“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啦……你不能走啊!”
这陈词滥调。
虽则这样想,但后来明珠和华生才发觉,杜珍宝和他们固然是同学,但是杜珍宝的世界跟他们的比,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珍宝在原来的重点高中谈的,也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早恋,她谈的是她的生物老师。而这个生物老师,可以为了杜珍宝抛妻弃子,抛弃一切,只求索她的爱情和垂青。
这是什么惊心动魄,霹雳闪电,摧枯拉朽,追之莫及的爱情?
只是在单纯的学生们看来,这绝世仅有且奋不顾身的情爱,在家长和老师们眼里,会变成诡谲而披着各种龌龊**外衣的丑闻。他们提供各种观点,数种版本,有诱骗学生的,有攀附权贵的,有立身不正的,有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有……而真正的事实仅是,珍宝觉得他崔老师白净好看,像是她所追的漫画里的角色。于是她大大咧咧的模仿这个漫画角色伴侣的遣词造句对他说话,上了半年学,她也撩拨了生物老师半学期,很快她就得偿所愿了。可半学期的苦功没有让她快活得了半个月,她冒冒失失,张扬不知道掖藏,令这事儿很快就风雨满楼,闹得满校皆知。
这才是她转校来一所职高的真正原因,而她所倚仗的,是明珠和华生都理解不了的家庭。
后来,杜珍宝跟他们说的无辜至极,好像并不是她凭借自身的禀赋玩弄了他人的感情,而是一场因为入局者不好好配合而玩儿砸了的游戏。她说,她还差点儿怀了这个男人的孩子,幸好她聪明,懂得使用安全措施。她说的时候还戳了戳明珠,意思是让她长点记性。明珠不知道为啥,本能地,当时她既没有看不起她,也没有觉得她又疯又傻,更没有觉得她坏且可恶,她只是纯然地、抱着学习的态度问了一句,“安全套很贵吗?”
然后在杜珍宝和华生的爆笑里,结束了这个话题。
其实,珍宝在明珠心里,一直是一个很不一样,很特别,既勇敢也追不上的女孩子,连她的一些“邪恶”的特质,在明珠眼里都莫名包浆上了不羁的光华。而也正是她的一些性格使然的特质,终于开始让明珠觉得自卑。因为她强烈意识到,她那样的性格,是绝不会从一个小山村里突兀地生长出来的。她们之间,连最初落地的土壤,恐怕都是不一样的颜色。
也就是这个意识,才让她觉得,她一定要疏远杜珍宝。但她又怕这样太明显,于是,回家的路上她问华生,“你觉得珍宝这个朋友怎么样?”
华生却给了她一句令她特别意外的回答,他说:“这样的人,交朋友可以,娶回家当媳妇不行。”
她追问:“为什么不行?她家庭好,人也还行,也不难看。” 她又突然意识到,她是断然不会夸她好看的。
华生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孙明珠,给我当女朋友吧!”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表白,干脆利落,好不暧昧,如同兄妹手足,又好像是命中注定。
她本来是想问“说她的事儿呢,怎么突然说起我们俩的事儿了”,但是气氛跃跃欲试,像是要坐飞机起飞,多余的一句话她当时都说不出口。她以为,他们俩的事儿,必须要华生他爹提着米面粮油上门儿来,跟她父母喝一顿好酒,吃一顿好饭,才能从普通意义上的同学关系升华。
殊不知,意外总是比意料还快,快在意料之外。
她答应了。
于是当天,她就知道了避孕套的普通零售价是多少。
之后不久,杜珍宝又转学了,这次她转去的是他们所在的县级市所隶属的地级市里的学校,一个以演艺见长的特色高中。她这次又明确了道路,她要去当艺术生了。
杜珍宝转学后,在他们几个私人的小群里说,“请期待我这颗东方冉冉升起的新星,话最多的主持人,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小姐!”
群里有人打趣她,有人关心她,但是明珠没有回复她一句话。她知道,她们各自所处的小世界运行只是偶有交集,然后就将在各自的轨道上彻底撕裂,分道扬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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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上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