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沉桐寒 第8章 没事儿，你有我呢

中午的阳光把教室拖得长长的，章晚桐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右腿架在从医务室借来的硬塑料凳上，石膏从膝盖裹到脚踝，像一截落了雪的木桩，在米黄色地砖上投下方正的阴影。

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纹，指节泛出青白。上午课间操的音乐从广播里飘出来时，她猛地攥紧了笔，指腹蹭过笔杆上的防滑纹，那股熟悉的涩感让她想起昨天——她还在操场上跟着节拍蹦跳，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震得脚心发麻。可今天，她只能僵坐着，听着远处传来的口号声，眼尾悄悄垂下去，像沾了点没擦干净的雾。

同桌林随棠递来一块柠檬糖，她扯了扯嘴角，笑纹只爬到脸颊一半就僵住了。低头剥糖纸时，睫毛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牵动腿上那股钝钝的疼。糖块含进嘴里，酸涩的甜意漫开，她却突然有点鼻酸，赶紧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乱涂，画了半只断了线的风筝，又狠狠划掉，笔尖戳得纸页发皱。

“心里不好受吧，毕竟……你原来身手那么矫……”高砚淮的话还未说完，他的脚就被章晚桐用完好的左脚狠狠的踩了一脚，“嘶……还想维持良好形象？”他小声的说。

这次没轮到章晚桐动手，林随棠塞了一块柠檬糖到他嘴里，堵住了，他想再张开的口：“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她把章晚桐护在身后。

“棠棠，别那么凶嘛～～”

“恶不恶心啊，快上课了，回你自己座位去。”许亦舟笑骂道，摆摆手，示意他回去。

“班长大人你没谈，你不懂这种不舍之情……”

“什么？你俩在一起了！”章晚桐声音有点儿干，“你真的……喜欢他吗？”

林随棠听见这话，耳尖“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沾了晨露的樱桃。手指绞着校服外套口袋，绞得那米白色的布料都起了皱。头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飞了停在肩头的蝶。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嗯”，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抬眼时，睫羽颤得厉害，像风中抖落的梨花，那点藏在眼底的羞赧，倒比鬓边别着的粉蔷薇还要动人几分。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高砚淮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是我混蛋，跟别人瞎闹。但我现在是真的喜欢棠棠，全心全意地喜欢她……她也喜欢我哈哈哈……所以请你成全我们吧……”

“行吧，”章晚桐悄悄无声地叹了口气，笑着说，“下次再让我发现他欺负你，我饶不了他。”

上课铃响了，是英语课——

“哐当——”

讲台上的搪瓷茶杯重重砸在桌面，震得粉笔盒里的白粉笔滚出来两根。全班瞬间鸦雀无声，刚才还在传纸条的女生赶紧把纸团塞进袖管，后排偷偷转笔的男生手一抖，笔“啪嗒”掉在地上，却不敢弯腰去捡。

中山装阎王王老头背着手站在教室门口，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睛像淬了冰，扫过每一张课桌。他头发花白，发茬硬得像钢针，藏青色中山装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处还沾着点粉笔灰。

“Stand up!”

“Good morning, class!”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粗粝又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全班同学“唰”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连成一片，有人紧张得碰倒了水杯，温水顺着桌沿往下淌，也只能僵着身子假装没看见。

“Good morning, teacher!”

参差不齐的问候里，有人声音发颤，有人快得像吐字不清。王老头没应声，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慢慢踱到讲台前，拿起黑板擦“啪啪”拍了两下讲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没吃饭？再说一遍！”

“午饭还没吃呢，饿死了……”有人把声音藏在喉咙里，小声嘀咕。

一节粉笔正中那人的眉心，王阎王怒骂：“你给我滚出去，站着听吧！”

“你们A班还有这样的人？真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没有之一！还不快说？”

“Good morning, teacher!”

这次的声音整齐了些，也响亮了不少，前排的英语课代表易知俞甚至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喊哑了。王老头这才微微点头，抬了抬下巴：“Sit down.”

“这次的试卷有些人考的特别差！”王阎王似是意有所指。

果然——

“章晚桐！”

突然被点到名，章晚桐心里一紧，刚要应声，就看见王阎王拿着一张试卷，大步流星地走下来。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考的成绩！”试卷“啪”地拍在她桌上，鲜红的“93分”刺得人眼疼，旁边密密麻麻的红叉，像一张网，把她的名字牢牢缠在中间。

“总分150，你才考93分？你一个重点班的学生，不要以为物理得了个奖，别的就不要学了！偏科偏成你这样，早晚要吃大亏！别以为理科好就了不起，高考看的是总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腿上的石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站起来！让你全班同学看看，重点班的学生，考出这种成绩，配不配坐在这个教室里！”

章晚桐愣了一下，撑着桌子想站起来，石膏腿却不听使唤地晃了晃，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她咬着唇，刚直起半截身子，就听见王阎王的声音再次炸响：“站起来都费劲？我看你不是腿断了，是心断了吧！才年级前七十多名，英语再提一提，年级前几都不是问题啊！”

她能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有同情，有诧异，还有几个平时她看不起的，喜欢欺负成绩差的同学的女生，嘴角勾起了不易察觉的笑。

“站到下课！”王阎王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错题抄五遍”的作用，“章晚桐，你抄十遍！放学前交给我，少一遍都不行！”

许亦舟心疼地看着女孩子微微颤抖着的右腿，突然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章晚桐的同桌兼闺蜜林随棠已经站起身开了口：“晚桐一直很认真地对待每一门学科，也许是英语她天赋不够吧？看得出来她学起来挺吃力的。”

“是的。”见自己要说的都被别人说完了，许亦舟只好赞同的点点头，“所以请让她坐下吧，谢谢您。”

“你们这群小孩真是的，算了，”王阎王放下粉笔，语气也软了下来，“错题抄五遍吧，下次注意点。腿伤了就好好养，但英语也是绝不能落下的。”

说完，王阎王开始讲解试卷。

章晚桐坐下后，眼眶红红的。女孩靠着斑驳的砖墙，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缝里剥落的白灰。她的肩膀垮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脑袋抵着冰冷的墙面，额前碎发被蹭得凌乱，“谢谢棠棠，谢谢你，许亦舟……”她僵硬地轻声感谢着。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英语天赋，大概是从初中就被判了“缓刑”。别人背一遍就能记住的单词，她要在草稿纸上抄满三行，第二天醒来还是只记得开头的“ab”；语法课上老师讲的“主谓一致”“虚拟语气”，像一串绕成死结的耳机线，她盯着黑板看十分钟，脑子里却还是一片混沌。这次月考，她的数学考了148，理综292，唯独英语拖了后腿，成绩在年级排名里像个突兀的注脚。

下课铃声响起，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像道冲锋号，教室里瞬间人声鼎沸，桌椅拖动声、嬉闹声裹着“抢糖醋排骨”的叫嚷，潮水般涌向走廊。

章晚桐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以下厚重的石膏，眼尾垂着点落寞。

“小桐桐，别再担心了啊，没事儿，你有我呢，小爷我英语144，走了，我背你去吃饭了，再晚要抢不到饭了啊。”许亦舟微微蹲下身，脊背绷出流畅的线条，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上来吧，我背你。”

章晚桐犹豫着扶上他的肩。掌心下的布料带着洗衣液的淡香，还有少年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的热度。许亦舟站起身时，动作稳得像棵扎根的树，苏晚的下巴刚巧抵在他的后颈，能闻到他发间混着皂角味的青草气。

他走得很慢，刻意避开坑洼的路面，每一步都放得很轻。

“站……住！”齐景黎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你这样影响不好的，咱俩一起架着她走吧……”

“……”

“……行。”许亦舟皱了皱眉，却无话可说——因为章晚桐暂时还不想公开。

食堂内，“来，一份牛杂面，不要香菜，不要葱花，已为您呈上。这位客官还要点什么？”

“哈哈，你知道我不吃葱和香菜？”章晚桐只觉着好笑。

“嗯，是的客官，小店竭诚为您服务。”许亦舟故作一副恭敬姿态，笑道，“这位客官很挑食啊，据我所知您还不吃羊肉嫌有膻味，不吃肥肉嫌油腻，不吃蛋黄嫌噎，不吃青椒嫌口感涩，不吃炖白菜嫌软塌塌没嚼头，不吃油麦菜嫌苦，不吃西兰花嫌像小树，不吃菠菜嫌有铁锈味，不吃芹菜嫌塞牙。连白米饭都挑三拣四，不吃锅巴边嫌硬，也不吃中间的饭粒嫌没味道……”他半晌后终于说完了，周围的同学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章晚桐尴尬地笑了。

“她还不吃胡萝卜，因为觉得有怪味儿，即使切碎了炒饭……也是不吃的。她爱吃杨梅，却不怎么吃，因为怕汁水弄到衣服上，难洗，嫌脏……”齐景黎在一旁默默地补充着。

“你怎么知道的？”章晚桐十分震惊，她爱吃杨梅这件事，连她妈妈都不知道啊……

可以注意一下高砚淮说的“身手矫健”，后问我会有体现的。o(^▽^)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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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没事儿，你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