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吉他……”章晚桐又重复了一遍。
“你……会弹吉他?”李老师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已经学了有五六年了吧。”
“行……那你就当吉他手吧,对了,听说你唱歌也不错,你再加个领唱吧。”
“……合唱吧。”章晚桐委婉拒绝。
下午的班队课上——
“现在,我来宣布一下乐队名单:刚开始先是许亦舟的钢琴独奏,章晚桐的电吉他solo和周凡的架子鼓穿插其中,贝斯加和声是林随棠,主唱是高砚淮,江宁小提琴……”
“哇,章晚桐会电吉他!太帅了吧!”有人感叹。
“你真的会电吉他?”许亦舟不可思议地亲亲拍了拍章晚桐的肩,章晚桐无语地轻拍掉了他的手。
“……别太惊讶了,你不知道的,多着呢!”章晚桐看向窗外,不再去在意别人那探究的目光。
元旦晚会开始了——
“我们班的两个节目,先上场的是话剧《雷雨》,然后再是你们的歌。”
“好。”文娱委员赵禾点了点头。
傍晚六点左右——
夕阳把最后一抹橘色泼在实验中学礼堂的琉璃瓦上,像给灰扑扑的老建筑镀了层碎金。礼堂的大铁门敞开着,两盏挂在门廊下的红灯笼被风撩得晃悠,红绸穗子扫过地面,留下一串细碎的声响。
忽然,舞台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响指,是导演在喊准备。紧接着,灯光组的同学按下开关,舞台上方的追光“唰”地亮了,打在幕布上,把“元旦文艺汇演”几个红字照得格外鲜艳。后台的音乐声渐渐大了起来,是《春节序曲》的前奏,喜庆的旋律在礼堂里回荡,混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像一杯刚冲好的热可可,暖得让人心里发颤。
几十分钟后,后台的幕布缝里漏出几缕暖黄的光,A班的同学们准备上台了,他们的《雷雨》是第三个节目。
头顶的水晶灯忽然暗下去,只剩舞台中央一束追光,打在那张铺着猩红丝绒的长桌上。周朴园的扮演者许亦舟穿着熨帖的藏青色西装,背对着观众站在桌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三声,节奏缓慢,像敲在人心上。
“蘩漪,”他开口,声音里裹着旧时代大家长的威严,“把药喝了。”
追光忽然往侧方移去,落在楼梯口。扮演蘩漪的高砚淮扶着雕花栏杆走下来,月白色旗袍的下摆扫过台阶,像一片被风吹皱的云,本以为是民国名媛,走近一看,好家伙,是鲁智深偷穿了林娘子的衣服,画风突变到离谱。
台下的学生们彻底炸了。前排的女生们捂着肚子直拍桌子,有人笑出了眼泪,掏出纸巾擦的时候还不忘抬头瞅;后排的男生们吹起了口哨,有人拍着同桌的肩膀喊:“淮哥可以啊,这身段妖娆的很!”就连坐在评委席的教导主任也绷不住了,嘴角直抽,手里的笔在评分表上画了个圈又画个圈。
后台等待的章晚桐和林随棠透过幕布的缝隙看,早已笑得颤抖。
“蘩漪”走到桌前,抬眼看向“周朴园”,那眼神里有怨,有恨,还有一丝快溺毙的绝望:“我说过,我没病。”
“周朴园”猛地转身,西装的下摆带起一阵风,桌上的玻璃杯“嗡”地颤了一下:“医生说你有!”他拿起那只盛着药的白瓷碗,递到“蘩漪”面前,“喝了,别让我说第二遍。”
“蘩漪”没接,往后退了一步,肩膀微微发抖:“你就是想困死我!周朴园,你看看这屋子,像不像个囚笼?”高砚淮的声音陡然拔高,原本被男扮女装逗笑的同学们,此刻也被高砚淮身后的台词功底所震撼,被带入了那令人窒息的情节中。
就在这时,侧幕布被轻轻掀开,扮演鲁侍萍的章晚桐走了进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个打了补丁的布包,脚步放得极轻,却还是让“周朴园”猛地回头。
“你是谁?”“周朴园”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他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按在桌沿上。
“鲁侍萍”垂着眼,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是鲁贵的女人,来给太太送衣服。”她的手指紧紧绞着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老爷看着面善,像是在哪见过。”
“胡说!”“周朴园”猛地别过脸,却不敢再看她,“没见过,你下去吧。”他的喉结动了动,拿起桌上的水杯,却几次都没碰到杯柄。
“蘩漪”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得凄厉:“周朴园,你也有怕的时候?”她端起桌上的药碗,手腕一扬,半碗黄褐色的药汁“哗啦”泼在猩红的丝绒桌布上,像绽开一朵丑陋的花,“你心里的那点秘密,早晚要烂在这屋子里!”
观众席里一片安静,不知是谁轻轻吸了口气。舞台上方的追光忽然开始旋转,白的、黄的、蓝的光在演员们脸上晃过,像雷雨前翻滚的云。“周朴园”猛地挥开桌上的台灯,灯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灯泡在地毯上滚了几圈,碎了。
“滚!都给我滚!”他指着门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鲁侍萍”默默地转身,布包在臂弯里晃了晃,背影单薄得像片纸。“蘩漪”站在原地,看着“周朴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旗袍的下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在这时,礼堂的音响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点,混着风声和雷声,像真的有一场雷雨要从舞台上倾泻下来。观众席里爆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
幕布缓缓合上,后台传来演员们压抑的欢呼声。许亦舟抹了把额角的汗,高砚淮也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幕布缝里漏出的光,映着他们年轻的脸,和舞台上那个风雨飘摇的旧时代,重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下一幕开始了——
幕布再次拉开时,学校礼堂的追光“啪”地打在舞台中央,昏黄的光里,林随棠饰演的四凤攥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脚步细碎地从侧幕走出来。她穿着半旧的月白短衫,袖口磨起了毛边,裤脚挽到脚踝,露出沾着些泥点的布鞋——那是鲁贵让她去买烟跑出来的痕迹。
“太太,您要的茶。”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线,软乎乎的,却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颤。说话时头埋得低,眼睛只敢盯着“繁漪”脚边的地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指节泛出浅白。
“繁漪”的声音像冰棱子:“你先搁那儿。”
“四凤”应了声“是”,弯腰放茶时,垂着的辫子滑到胸前,她忙用胳膊肘去压,却不小心带倒了桌角的玻璃杯。“哐当”一声脆响,礼堂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窃笑,她的脸“腾”地红透,慌慌张张地去捡碎片,指尖被划破了也没察觉,只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起太太,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收拾……”
“繁漪”瞥着她:“慌什么?”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手指捏着碎片僵在半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没让掉下来。过了几秒,才又小声说:“我、我这就扫干净。”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却硬撑着,像株被风刮得打颤,却还想抓住泥土的草。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却还是低着头,把碎片一片片捡到碟子里,指尖的血滴在瓷碟上,像几朵小小的红梅。等她收拾完退到侧幕时,能看到她背对着观众,偷偷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又挺直了脊背。
追光移开时,舞台角落的阴影里,“四凤”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却还在努力发光的星子。礼堂里的风从幕布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的辫子晃了晃,也吹得她眼里的光,亮了又暗。
厚重的丝绒幕布伴着低音提琴沉缓的调子,不慌不忙地往中间收拢,把台上演员的背影、未撤的布景一点点遮起来。暗红色的绒面吸走了舞台剩下的光,只有幕布滑动时轻微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剧场里荡开,给半个小时起起落落的故事,画上了一个沉实的句点。
礼堂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走廊,远处的教学楼里,还有零星的灯光亮着,像这场雷雨过后,还没熄灭的星子。
“你俩真是笑死我了!”章晚桐笑着。
“哈哈哈,高砚淮穿旗袍的样子太好笑了……差点笑场了。”许亦舟回应。
“棠棠你没事吧,你是不是被扎到了?”高砚淮没理他们,细心又带着点急切地关心着林随棠。
“嗯,扎到了。”林随棠已经平静,淡淡地说。
“我放心了……”章晚桐欣慰的笑了。
……几个节目后,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舞台上,是齐景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