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 第5章 胆战心惊

同样没有去村口的还有赵晓梅。

半年多过去，赵晓梅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从背后看，和生孩子之前几乎没什么两样。

与村口的喜庆不同，此刻的赵晓梅却是一脸愁容，感受不到一点的喜悦。

在苦山村，女人生孩子都兴趁热打铁，往往第一个还没断奶，就会开始计划着生第二个。

三年抱俩，五年抱三的现象，在村里很常见。

早在怀图南的时候，赵晓梅就已经想好了啥时候生第二个，在第一次遇见季然的时候，赵晓梅就想给季然生孩子，生好多好多个，但现在她才给季然生了一个孩子，就再也不能为他生了。

赵晓梅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村里那么多女人生孩子都没事，偏偏到她就有事了？

女人不能生孩子，那还算什么女人？这事俨然成为了赵晓梅的一个心病，也成为了赵家所有人的心病，如果图南是个男孩，赵家人心里或许还会好过一点，但图南偏偏是个女孩，这在赵家人看来，无异于是让季然断了后。

图南，图南，当季然说打算给孩子取名叫图南时，并兴奋的把那两个字一笔一划的写在赵晓梅的手心，还念到“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时，赵晓梅既看不懂，也听不懂，但图南，图男，这个她还是能明白的。

即便季然接着给她解释说，图南，是南飞的意思，赵晓梅的心在那一刻，还是跟冻住了一样，浑身冰凉。

在那一刻，她明白，她和季然的缘分已经结束了，但她一点都不怪他，她只怪自己，怪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当赵家上下，得知季然给孩子取名叫图南时，也都各个变了脸色。

赵晓梅的两个哥哥当下就不约而同的交换起了眼色，脸上也落出了点不满的神色，两位嫂子更是嗖的一下脸色刷白，当下暗叹季然的心竟是如此冷血。

赵晓梅的爹妈更是当场就红了眼眶，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有点不快，但谁都没有表现出来。

赵家所有人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赵晓梅的爹妈更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老实人，两位老人虽然一辈子都没出过苦山村，但自认该懂的道理却一点都不少。

自己的女儿遇到了这样事，在他们看来，归根还是她自己的命不好，老天爷给他们家送来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婿，但他们的女儿留不住，他们虽然心里也痛，但也没得任何办法。

在得知赵晓梅不能再生孩子后，两位老人心里就已经知道，季然和她们家晓梅结束了。

如果他们强行让季然和晓梅在一块，用道德责任来捆绑季然，两位老人的心里也只会更愧疚。

两位老人得知季然给孩子取名叫图南时，晓梅还没出月子，于情于理季然也不应该、不可以在这个时候提出分开的要求，但如果季然执意要离开晓梅，要抛弃他们的女儿，两位老人也是能理解和接受的，也不会责怪季然。

两位老人甚至也想过，如果季然不要孩子，两位老人就算是拼了自己的性命、去要饭也会把她抚养大，至于他们的女儿赵晓梅，命已至此，再嫁也是不可能的了，他们也只能让她自求多福了。

那段时间，赵家的每个人都是各怀心思，也都在等着季然开口，但这些季然自己其实并不知道，因为他压根就没动过这样的心思，也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

那段时间，他一边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和幸福感里，一边又被愧疚、自责和悔恨包围着，对于赵家人的担忧他统统不知情，也不知道自己给女儿取的这个名字，会在赵家人心里泛起这样的轩然大波。

在赵晓梅刚出月子的次日清早，趁季然去村口修路，大哥赵力刚就被派做代表，找晓梅谈起了话，要她做好心里准备。

“图男，图男，男人，这辈子图的就是女人给自己生个儿子，给自己传宗接代。”赵晓梅泪眼婆娑的听着，心被揪着痛的快无法呼吸，赵正刚看着于心不忍，但还是狠心的继续说：“你也别怨恨人家老季…要恨就恨你自己，没福气跟他过一辈子。”

赵晓梅哭的更狠了，在她心里，她不觉得季然会是如此无情无义的人，赵晓梅自认为她和季然是有感情的，这一年多来，她也能很明显的感觉到季然对自己的呵护、关心都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情实意的，她不相信，季然会如此绝情。她哭着和大哥反驳，说季然不是这样的人，她不相信季然会这样做。

她还哭着和大哥解释图南这个名字的含义，但赵正刚只说这是季然在哄她，在骗她，说到孩子的名字，赵正刚就来气了，说话的声音也不由的大了许多：“给一个女娃取一个名字而已，为什么偏偏叫图男，有那么多名字可以用，为什么偏偏用这么一个...一听就让人误解的名字?”

赵晓梅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止不住的掉，嘴里不断的说着不是的不是的，但其实她心里也充满了怀疑，图南，图南，有那么多名字可以用，为啥偏偏要叫图南呢，他难道就不知道叫图南，她赵晓梅的心里会怎么想，会多么痛吗？

“没有一个男人会要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赵正刚扔下这一句话，就离开了房间，也彻底打碎了赵晓梅所有的幻想，她知道自己不得不不放季然离开了，即便她心里再怎么舍不得，她也不得不这么做了，没有一个男人能接受自己无后，没有一个男人会要一个不能给自己生儿子的女人，这些她当然都懂，她只是心里不愿意承认罢了。

自那天过后，赵晓梅就做好了季然要离开她的准备，她也一直在等着季然把那句话说出口，她甚至想过，只要季然说出口了，她一定不会挽留他，也一定不会怪罪他，赵晓梅知道，如果自己一直赖着季然不松手，反倒会让季然对自己更加的厌弃，让他没有任何负担的离开，或许季然对她还会有一点怜惜。

赵晓梅就这样胆战心惊的过了一天又一天。

如今，听着村口那好像几乎要把天都响破的炮竹声，赵晓梅知道，季然已经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

此刻她知道季然就坐在院子里，也知道季然在等她回去，等着给她宣判“死刑”，她知道一直以来的那种担心受怕的感觉就要结束了， 她心里应该要觉得解脱了才对，但现在她害怕了，她好想逃。

此刻，整个苦山村除了她和季然，其余人都聚集在村口，连一向不爱出门的父母都跑去了村口，赵晓梅知道，这是爹妈在给他们留空间，让她俩好好聊聊，也是在给她留体面。

但此刻赵晓梅却一点都不想回去。

这半年来，季然的时间都花在了修路上，但只要是在家里，对她、对图南都是肉眼可见的好，肉眼可见的呵护，对图南更是疼爱无比，甚至都有点溺爱了，溺爱到她都有点嫉妒起图南了。

而这半年来，图南的衣服和尿布大多都是季然洗的，只要是和图南相关的，几乎都是亲力亲为，图南哭闹的时候，赵晓梅也从来没有在季然的脸上看到过厌烦。

自从图南出生后，季然可以说是包揽了图南的所有大小事，明明修了一天的路，砍了一天的荆棘杂草，明明累得都直不起腰了，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抱图南，陪她玩，对图南的喜爱更是溢于言表。

村里没有任何一个男的会乐意在明面上表现出自己喜爱孩子，在自家两哥哥脸上，赵晓梅从来没见过。晓梅母亲更是直言，自个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这么喜欢孩子，喜欢女娃的男人。

图男，图男，一开始，赵晓梅是真的认为季然是嫌弃图南的女儿身的，赵晓梅本来还对图南充满了愧疚，刚一生下来就不被她爹喜欢，但现在，看着季然那么疼爱图南，晓梅是真的开始有了些许的嫉妒。

而季然也完全没有因为图南是女儿的原因，对她赵晓梅有过一丝一毫的嫌弃和不喜欢的表现，连脸色也没有过。

甚至于每次夜深，赵晓梅给图南喂奶的时候，季然都会在一旁陪着，看着，有好几次季然还很深情的对赵晓梅说谢谢，谢谢她把图南带到他身边，让他的生命更圆满，更让他体会到了人世间最极致的幸福。

当时赵晓梅虽然听得有点不太明白，但她能看得到季然眼里的欣喜、感谢和真诚，那绝不是一个马上就要抛弃你的人会有的眼神。

赵晓梅原本悬着的心其实早在季然疼爱图南的这些日子里，慢慢的消散了。但此刻，听着村口鞭炮的响声，赵晓梅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她在河边站了好久，一直站到鞭炮声停，才缓缓回过神来，她擦掉了脸上的泪水，转身朝自家院子走去，她明白有些事情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躲是躲不掉的。

赵晓梅的两个裤脚就像刚从湿腻的田里踩过一样，走的每一步都让她觉得极其艰难和难受，也让她走得异常的缓慢，但再怎么缓慢，那扇她此刻无比想远离的院门已经近在眼前了。

还没等她走进去，季然就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人谁也没想到双方会出现得这么突然，都愣了一下，赵晓梅更是当场眼泪就掉了下来，她忙不择慌的擦着眼泪，却不料眼泪却越擦越多。

认识季然以来，赵晓梅还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尤其是今天，她更不想让季然见到她哭，她想开口解释，解释说自己并不是在哭，但说出来的话却语无伦次，她眼泪霎时就掉的更凶了，下一秒，她就被季然抱在了怀里，还感觉到了季然在温柔的拍着她的背，并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在哭，你是喜极而泣，路终于修好了，你也高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