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将怀中的血人打横抱起来,起身时膝盖微顿,几个跟在沈恪身后的侍卫,就是眼瞧着主子腿上有碍,也愣是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上去说帮忙将人抬进马车。
天知道,他们是怎么赶过来的,主子火花带闪电地从内室出来,直接掠过铺了三寸厚云纹软垫的马车,指着角落里许久未用,还会吱呀乱响的马车,让他们务必半个时辰内赶到。
熟悉沈恪的下属都明白,他但凡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瞥了你一眼,大概意思就是做不到的话,整个暗卫营就提着脑袋见他。
萧钰实在不放心将程韫交给来路不明的人,正要上前强行将人要回来,没受伤的左臂就被人拽住。
“萧兄,子恕……”萧钰听到这个称呼汗毛猛地炸开,直给了郑易青一眼刀,郑易青立马改口:“沈、沈恪是朝廷命官,不会无辜害人的,阿韫和你都伤得很重,当务之急是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郑易青心中实在愧疚,将二人拖累至如此境地,恩人与至交好友又在眼前起了冲突,归根到底都是为了救他,故而说话时也不敢大声,只能拽着人顺着毛捋。
说话间,沈恪已经动作迅速抱着程韫上了马车。
萧钰见状冷哼一声,瘸着迈出门冲着地上的尸体走去,郑易青亦步亦趋地跟着,也不懂他想做什么。
只见他弯腰,利索又熟练地从黑衣人身上拔出箭矢,随即大发慈悲地解释道:“这箭头小巧却杀伤力极强,每一支都是银子。”
还有未说出口的是,程韫手中的箭矢不同于寻常箭矢,流落在外,是明晃晃的把柄。
这也是为何,只有在生死一刻间,程韫才拿出袖箭扔给他。
郑易青连忙点头,去另一具尸体前整个人蹲下,侧头闭眼,学着萧钰将手放在箭尾,猛地向上发力。
‘扑通’一声,郑易青整个人毫无预兆地跌坐在地上,因用力过猛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墩,白瓷般的手背溅上大片血迹。
不过很快,郑易青就爬起来去其他尸体前,一个挨一个兢兢业业地拔箭,全都拔完后叉腰站起,末了又环视一周,好似有些意犹未尽。
萧钰拔完第一支箭,就好整以暇地蹲在一旁,看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文官,磨着圈儿干活,心中越发好奇,郑铎那声如洪钟,鬼神难近的性子,是如何培养出这样一个糯米团子,还能在燕都干了这么久,简直匪夷所思。
蒿草丛里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蹲在地上的萧钰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将身体重量压到长枪上,避开大腿伤口缓缓起身,自然地将手背在身后,冲着蒿草丛里做了个手势。
“头儿,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你说咱将军跟刚刚那些人认识吗?”眉眼看着才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盯着萧钰的方向说道。
身后这一行几十个人蒙着面,矮身借着蒿草遮掩,等了大概一炷香,却除了暗语未曾发出一点声音,纪律严明,全然不似那些亡命之徒。
打头的两人实在拿不定主意,他们到时,看到的就是程将军让人整上马车了,留在原地的还有个不认识的毛头小子,摇摆不定便用暗语请示萧副将,看咱这些来接应的是不是偷摸就撤了。
“萧副将让撤,咱就撤。”瞧见萧钰的手势,最前面浓眉大眼的蒙面人眯了眯眼。
“可将军的伤看着很重,要不要回去接白军医来。”少年人带着些固执。
“将军说了,过段日子咱们就不用躲躲藏藏了,眼下暴露了,将军还得给咱擦屁股。”陈许说着气得拍了少年人后脑壳一下,抬手示意剩下的人撤。
一行人极为熟练地转身离开,和来时一样,几乎没有声响。
陈许离开时,转头深深看了一眼程韫离开的方向,嘴里小声念道:“将军,平安回来。”
“你手中正好九支,够了。”萧钰耳朵极灵,秋风吹过蒿草,便能判断出人已经都撤了,红缨长枪杵在地上,他刚想要往马车的方向挪动,郑易青便立马冲过来,小臂架在萧钰腋下绷着劲儿扶人,嘴里碎碎念道,“我来,我来!”
然而当两人抬头时,入目除了满眼枯黄,只剩下两匹马在原地刨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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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若水县城。
酒楼中,下人前脚刚端着满是血水的铜盆出去,后头的人便捧着新的热水和干净布巾上来,桩桩件件井然有序,全然不像是普通酒楼里的伙计。
屋内,素色屏风将屋子隔成两半,床上趴着的那人,即使在昏睡间,背脊仍挺得笔直,背后纵深的刀伤从肩头一路划到腰侧,皮肉翻卷,边缘处渗出黑红的血滴。
年轻的郎中像是见惯了这般场景,极为熟练地用手中烈酒清创,柳叶小刀在伤口处割开皮肉,一点一点将毒血挤出。
而郎中身旁,沈恪靠在床头已经半个时辰,除了一开始不停地喊王念,便一句话没再说过。
王念手下利索,余光扫到沈恪时,轻笑了一声道:“你黑着脸做什么,人家姑娘还让你看了呢,好像占你便宜一样。”
“你别说话,看清楚再下手。”沈恪看他一心二用,生怕他把人治坏了。
满眼都是血色,沈恪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膝盖也疼得要命,头认命般向后磕在床柱上,闭了闭眼。
若不是这女流氓死死拽着他不撒手,他也不用在此处看她的惨状。
很长的一道伤口,染红了整个后背,理智和情感在脑中撕扯,刻意压制的过去一股脑儿冒出来,将整个脑子蒙上了一层雾,混乱又荒诞。
程韫在面前靠着柱子直直倒下时,那一瞬间,整个人变得毫无生机,他全身的血霎那间冲到头上,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好在老天爷终于眷顾他一次,他接住了。
心口处微微的刺痛感,提醒他身体中仿佛有另一个人,在他耳边哑声说道。
留下她,看着她,这是最好的机会。
将她留在你身边,将她藏起来。
让她永远不能背弃你,不能再一次离你而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袖子被那受了重伤还不老实的人死死拽着,轻微的拉拽感,却好似在深渊中拉住了他,浑身叫嚣沸腾的血液缓缓流向手臂,沈恪眸中大片的血色不再蔓延,理智堪堪回笼。
他向来是看着她的背影,坚毅又果决,挺拔的背影在落日下,镀上一层淡淡金辉,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打倒她。
同样,她的心里也没有任何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王念同他说,毒还没完全清,送来得太晚,有些已经流入四肢百骸,要再熬上药灌下去。
似乎不久前还听到萧钰在外同暗卫动了手,一定要进来,而后郑易青又将人劝走。罪魁祸首却躺在床榻上,眉眼间祥和安静,许是处理过的伤口干燥妥帖,那人原本攥的指节泛白的手,缓缓撒开。
沈恪眸中的血红还未褪下,抱人时蹭上的鲜血,从颈间青筋一直到衣摆处,一片一片像绽开的花,显得整个人阴狠又妖冶。
沈恪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犹豫半晌,似乎终于是受不了这身血腥味,将衣袖缓缓扯出来,转头要离开。不知怎么脚步一顿,又转回来,状似不耐烦地躬身,长臂一伸,扯来床榻深处的棉被,避开伤口给程韫盖上。
目光在程韫脸上停了一刻,那人双眉紧紧拧着,因失血而苍白的手紧紧扒着床沿,似乎是在做不算太好回忆的梦。
沈恪一怔,动作微滞,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对方。犹豫片刻,骨节分明的手放在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
误打误撞竟然起了效果,程韫眉间舒展了些,沈恪起身正要去换身衣袍,却听见对方模模糊糊轻唤了一声——
秦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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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念刚迈出门,就让一个漂亮瘸子堵住了,那人一手拄拐,另一只手一拦,竟将他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小兄弟,这毒清得如何?”萧钰屏气问道,生怕听到什么没救了之类的言辞。
“我叫王念。”那人淡淡解释道。
“王念兄弟,这毒清得如何?”萧钰的拐杖磕了下地,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一般。”王念答。
“沈恪!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萧钰撒开郑易青,又扒拉开王念,一瘸一拐地就要往屋里冲。
王念悠悠转身离开,留下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没等他把门撞开,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毒确实一般,没怎么费力气。”
萧钰:“……”欠揍。
到底在报复些什么?沈恪身边都是些什么小肚鸡肠的人??
一个两个,又是暗卫,又是郎中,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去死吧,你们这些燕都人。
郎中一离开,郑易青根本没有理由再拦住萧钰。
萧钰铁了心要进去看看程韫现下情况,不仅是作为副将,更是他们之间出生入死的情谊,今日定是要亲眼见到人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