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的伤口还在渗血,马上每次颠簸都牵扯着皮肉,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其实当时躲得很及时,伤口看着骇人却不深,只不过迟迟没有愈合,程韫心中大概有数,路上随意吃了粒解毒丸,琢磨撑到燕都找军医再看。
太阳已经落了山,官道两旁的树林黑黢黢的,像蛰伏的巨兽。
“阿韫,还能行吗?我可瞧着在渗血啊。”萧钰鬼鬼祟祟地跟上程韫的马。
“天黑了,还有半个时辰的路,咱们得再快点,你跟易青说下。”程韫平日红润的唇瓣,此时却褪尽了血色。
“实在不行……”萧钰话还没说完,一阵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数支冷箭从树林中射出,直直冲着三人。
“小心!”萧钰反应极快,猛地护住郑易青,同时长枪横扫,击落了大半箭矢。
程韫足尖一点,身形掠到郑易青身后,一把拉住缰绳,控住因混乱左冲右撞的马,同时腰间软剑霎时抽出,反手精准扫落了剩余箭矢。
冷箭刚息,树林里又冲出十几个黑衣人,与之前花了钱请来的杀手不同,这批人看来更想要他们的命。
“是冲着我们的命来的。”程韫眼神一沉,后背的伤口因刚才的动作再次撕裂,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不敢硬拼,只得减少大开大合的动作,凭借极为出色的轻功才勉强周旋,每一次出手都直取要害,几回合下来,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萧钰持枪对敌,还要分神护住郑易青,左支右绌,很快添了几道新伤。郑易青同他父亲不同,不喜打打杀杀,但为人聪慧,好在再次应对这种场面,眼瞧着熟练了很多,拿着萧钰给他的刀,仗着天黑,偷偷摸摸在萧钰身后补刀,黑衣人砍他,他就顺势蹲下当鹌鹑。如此配合,萧钰也不算太过被动。
程韫一脚踹开眼前的黑衣人,反手软剑划开另一人的喉咙,刚要抽身,身影却滞了半分,后背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她踉跄地扑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不知是伤口剧痛还是毒性扩散,脱力感顺着筋骨蔓延全身,脑中轰然嗡鸣,随即视线骤然一黑。
萧钰见状,怒吼一声,一枪挑飞踹程韫的黑衣人,不顾一切想要冲过来,却被旁边杀手趁机刺伤了大腿。
“走!!”程韫咬着牙爬起来,三人谁也不拖后腿,连忙连滚带爬上马,身后杀手紧追不舍。
程韫凭着来时路上看过的地形堪舆图,带着两人七拐八绕,终于甩开了追兵,却已是强弩之末。
背后的伤口血流不止,她半边身子都被染红,萧钰大腿手臂的伤口也都很深,郑易青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却仍然梗着脖子,有一股宁死不屈的派头。
两位西北大将军居然在燕郊混成这副样子,实在有些滑稽又心酸,反观郑易青却不管什么境地,都是铮铮傲骨。
有时候武将也不如文人。
见郑易青这般,程韫不禁勾了勾嘴角,莫名获得了一股神奇的力量,抬头飞快估算着接下来的路线。战场数载,分毫之差便可扭转战局,她习惯于用实际地形和堪舆图的互相佐证,占据有利位置,才能寻找制胜之路。
现如今,是为了博一条生路。
北地入夜寒气偏重,有水之处地气更湿、草木气息偏凉,山谷低洼处,素来是水源流经处。
程韫心中迅速盘桓利弊,片刻便敲定路线,三人重新钻入幽深林里。
夜色渐浓,周遭空气中的湿意渐渐浓重,隐约传来细碎的水流声,循着地势前行,终于溪岸之侧,望见一座轮廓模糊的茅屋。
“去茅屋。”程韫声音有些飘忽说道。
郑易青瞧见茅屋,神色大喜,目光落在程韫背影俱是钦佩,立刻策马跟上,感叹道:“易守难攻!好地方!”
萧钰挑眉,若非程韫初入北地,对地形植物不够熟悉,又接连负伤,方才几个黑衣人根本摸不到他们的影子。
茅屋里满是蛛网,灰尘也是厚厚一层,角落里堆着些干草。萧钰扶着程韫坐下,郑易青跟在萧钰屁股后面,屁颠屁颠连忙上前,想要扶满身伤的萧钰也坐下。
程韫从怀中摸出一枚烟火信号,眸光低垂,月光透过残破的窗,崎岖地、古怪地暗影打在溅血的侧脸上,恍若女面罗刹。
她和萧钰在燕都人手本就不多,永兴坊是明面上的五十人,剩下分散的暗桩,更是如履薄冰处处受到压制,在燕都暗地里安排的每一个人,他们、包括远在利州的霍启都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她不希望,也不愿意,让兄弟们、同僚们赴死。
可郑易青有一句话说得很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通俗易懂,也很有道理。
信号朝着夜空发射出去,一道红色光芒划破夜幕,短暂却醒目。
黑压压的死士训练有素地拨开蒿草丛,静静围拢在茅屋周围,与之前官道上缠斗的死士相比,人数翻了数倍不止。
“阿韫,萧兄,你们走吧,他们要的是我和账本,不会为难你们的。”郑易青一直守在门口,见这么多拿着弓箭和长刀的黑衣人,手中的烧火棍都在颤抖,却还是死死地挡在门后。
萧钰日日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故而很是镇定地坐在草堆子上,撩了眼皮看向程韫。
程韫脸色泛着不寻常的潮红,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她卸下袖箭扔给萧钰,笑着揶揄道:“务必箭无虚发啊,萧将军。”
话音刚落,无数羽箭齐刷刷射向茅屋,萧钰熟练的在空中接过袖箭,就地一滚,刚好侧身躲在窗和门的缝隙中,这才勉强挡住身形宽大的男人。
第一批箭雨停止的瞬间,萧钰连发十箭。
最后一箭被猛地攥住,堪堪停在死士额前半寸,映照出眼中的寒光。
出奇制胜的袖箭用尽,程韫扶着墙缓缓站起来,攥在手里的软剑,发出低沉铮鸣声,叫嚣着下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另一只手则迅速将腰间匕首扔给郑易青,压低声音道:“不出一炷香,我们的人就能到。”
这句话如同定心丸,郑易青手忙脚乱地接住匕首,像是紧紧攥住救命稻草,而萧钰则将长枪杵在地上,浑身浴血,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将大半身子压在枪上。
茅屋的破门被踹得摇摇欲坠,木屑飞溅中,无数黑影闯入,程韫深吸一口气,软剑如同一道流光蹿出,剑光缠绕着死士的刀锋,借力卸力,是她惯用的巧劲,可此刻内力被毒药牵制,每一次出剑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而她能感受到的,是迅速消失的内力和气息紊乱的步伐。
萧钰手中的长枪所到之处,仍然刚猛无匹,对方仗着人多势众,围着他车轮战,势必要围剿他。
郑易青在慌乱中不知在何处找来的绳子,将匕首缠在木棍上,朝着在背后偷袭程韫的死士刺去,误打误撞竟了结了两人。
程韫一剑刺穿死士的心脏,刚要抽身,后背的剧痛突然加剧,眼前一黑,软剑险些脱手。
并非寻常毒药,高烧也让她意识逐渐涣散,她撑不了太久了。
软剑硬生生扛下一刀,下一秒,程韫几乎腾空,被人狠狠抵在梁柱上,后背瞬间撞击上硬物,发出极大的闷响,尚陷在乱战中的萧钰,似乎一直分神注意她的情况,几乎是在瞬间回头看她。
软剑向来不是硬碰硬的兵器,却在此时发出阵阵嗡鸣声。
见程韫腾空被人用刀抵在柱子上,萧钰双目瞬间通红,不顾自己被刺,长枪一通乱扫将缠斗的人逼退,抽身便想去救程韫。
黑衣人只差分毫便能杀了程韫,露出的眉眼拧成一团,刀刃陡然压向弯到极致的软剑。
生死只在一瞬,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骤然穿透那人的心口。
黑衣人怔愣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眼中惊恐,却只能不甘心地软软倒下。
紧随其后的箭雨,以压倒性的速度,清理了茅屋的黑衣人。
程韫脑子混沌视线模糊,却仍能认出这羽箭并非援兵。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这么多人手。
她靠着柱子撑着看来人,那人从马车上走下来,似乎是披着玄色的大氅,
缓缓走来时,纵然程韫与他距离不算近,仍能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这次是愤怒。
还有什么不知名的情绪。
郑易青在那人下马车时,便认清了人,只是经历生死混战,腿像筛糠抖得厉害,一时迎不上去,只能呲着大牙讨好道:“子恕,你来啦。”
说完又愧疚地把脑袋埋在胸口,转身踉踉跄跄地去扶程韫。
他亲眼看见她的伤有多重,即使是在黑夜着玄衣的情况下,浓重的血腥味也无时无刻不提醒他,这人流的血怕是把衣物都浸透了。
程韫听见郑易青喊了一声来人,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精神松懈间,软剑脱手,整个人靠着柱子就要滑下去。迷迷糊糊间,程韫心想自己指定头得磕到地上,还得多养几天,暗自祈祷萧钰赶紧来扶住自己的脑袋。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好像被人一把捞了起来,轻轻拢到温暖干燥的地方,柏叶香味瞬间萦入鼻尖。
彻底失去意识前,仿佛还听到一声那人磕在硬物上的声音。
萧钰兀自黑着脸站在一旁,瞅了瞅自己慢了半拍的手,再看那人抢先半步,半跪在地上将程韫捞进自己怀里,气不打一处来。
简直是土匪!
“多谢,阿韫我们带走就可以。”萧钰伸出手,一瘸一拐地上前想要接人。
沈恪视线从程韫短暂身上挪开,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黑漆漆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冷声道:“先管好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