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日阴转晴,腥血入雨漾,满院无声孽,皆随千里荡。
江南往事随残肉一同腐于渡口,风声尚还未传进京都。
川上府邸此刻遭阴迫,铅云压覆着飞檐,饱食雨腥的青苔则遁入砖缝蔓生。
主院房内弥荡着艾草苦腥,药味压抑着人息,川上晴政斜倚于榻上翻阅着账簿,他虽已修养了一月有余,但这场大病终还是耗散了其不少的锐气。
他的躯身略显瘦削,肌肤透白,眼睫垂掩,神色漠然中尽露着荒芜。
幼年所受的糟粕,迫使他对深院女子都存有本能的隔阂,又因生性的凉薄,他甚至排斥一切情爱。
受母亲的影响,乃至大婚时,他都始终认定深院女子贪权恋利,虚情伪善。
本受迫于婚事,他向来不愿亲近,但当夜却反被藤野惠言辞中的赤诚,而动摇了决心。
那夜后,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因此而放下偏见,但哪知好景不长,这场无实的婚姻终转瞬即逝。
妻子秽乱内宅,同亲信苟合的流言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少主遭亲母所掳之事,更是让他清誉蒙尘,颜面损尽,沦落为了世家笑柄。
藤野惠的放荡,让他恶心,她的背叛更让他憎恨,再加后来藤野家族宗内爆出的传闻丑事,更是让他加重了偏见,打从心底开始抵触起了所有女性。
哒-哒-哒-
木屐踩着青石延响,待侍从拉门而入,躬身上前,传话道:“家主,大长老…”
“藤野家主来访,正于偏房等候。”
在旁陪护的川上孝胤闻此一愣,他将寸中书册合上,侧过颌问道:“藤野千鹤?”
“其此次,又为何事?”
“不知…”侍从将脊背绷直,回复的语气压得沉缓“其只说有要事,执意拜见二位…”
“不见,让她回去。”川上晴政缓缓掀起眼皮,眸前封了层寒意,他用指尖压触着账页,语气干涩阴冷。
“吾说过,吾不想再见到藤野氏的任何人。”
“晴政。”
川上孝胤对此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知道川上晴政怨气未消,现还在意气用事,于是轻抚着稍示意后,沉声唤道:“让她进来。”
哒-哒-哒-
侍从领命退下,片刻后,藤野千鹤一人,缓步踏入屋内。
此刻的她不同于上回的锋芒,现周身环聚着的只存有无尽的死寂与阴寒。
她怀中紧挟了盒由黑丝绒包裹的木匣,自身瞳内还耀动着诡异的孽欲。
藤野千鹤至榻前一丈后停步,她鞠躬行礼后,淡然得抬起面额,沉声道:“晚辈,藤野千鹤。”
“再度拜见大长老,家主。”
“千鹤小姐。”川上晴政见此瞥眸垂下,他紧蹙着眉,眸底的厌烦毫不加已掩饰“吾那日早已说清。”
“现倒不知,小姐现为何还仍执意纠缠?”
藤野千鹤被此言迫至一颤,随后她赶忙摆正姿态,镇定抬手,将怀中木匣稳稳举过头顶,呈奉于前。
“晚辈上次前来,是为补两族裂痕,出于利益退让,晚辈献上商事文契…”
话未止,她抬眸,望着榻上的川上晴政勾了勾唇。
“叛妇之罪,仅持文契,尚且不能足以为家主平辱…”
“那日,是晚辈顾虑不周,今日之礼定会让家主满意…”藤野千鹤将双臂前伸,指腹间象征性得揉搓着木匣上的丝绒面料。
“产业文契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俗物,晚辈以财抵偿,确实难见诚意…”
屋邸苦腥沉沉,川上晴政为此也皱起了眉尖,他眼底闪涌着不耐烦,指尖却又因警惕而下意识地攥紧了寸间账簿。
藤野千鹤见此却不由欣喜,她哼笑着眯起眼,望着寸间的匣子,一字一顿道:“此礼为叛妇头首…”
“今日晚辈至此,以姊之颅,替姊谢罪。”
话音才落,满室人息却一瞬凝至死寂,川上晴政躯体一震,突来的刺激震得他肺腔猛然间发痛,气息的紊乱,更是将他迫至一旁持胸猛咳。
咳-咳咳--!!!
咳咳--!!
“家主。”
一旁的川上孝胤见此,瞳珠一锁,他忙沉住面倾身,撑抚着川上晴政后背,向一旁侍女吩咐道:“你去,烧些汤药来…”
“不…”
侍女听指,脚下尚还未挪动,川上晴政便一把将川上孝胤的手挥开,怒声打断道:“不必…!”
突然又仓促的动作牵扯着他脊背根处的旧伤,骨缝内的刺激,更是在一霎间磨去了他仅存的理智。
“祖父…汤药纵能医好伤病,但永不能医不透人心…”
呵哼--
伴着胸腔的剧烈起伏,川上晴政死咬着唇齿,咽下了快破出喉口的咳喘后,他瞋目瞪着面前的藤野千鹤,戾声质问道:“汝将鲜血为筹,颅头为礼时…可有想过报应?”
“血亲,怎能作贿赂的筹码?”
呵哈-呼--
川上晴政语后低喘着气,他尽力抬手撇去唇侧的口水,忍着不适强撑。
但他的视线才刚落于木匣,胃底却立即引起了生理性的厌恶。
呵呼--
榻前隐忍静默的藤野千鹤,听此质问,身形也略显微怵。她先是瘪着嘴将面额低垂,后又装出怯态抬眼,流露出楚楚微光后,再瞟眼面前的川上晴政。
“家主…”
“报应,我日日都在受啊…”她的唇齿连颤,眸底含带着悲情“我也日夜煎熬,噩梦不休啊…”
“就因为他们…我才失去了本该安宁的人生啊…”
呵呼--
藤野千鹤本还在演戏,但随着积压已久的怨怼在心中翻涌,她心底的真实情感也随之难以平复。
“你们…总和我说报应,但现在…现在的一切,不就是他们的报应吗?”
话音未落,藤野千鹤的肩骨就开始了小幅度的抖怵,她的语气伴此而嘶哑,透露出了凄厉的倔意。
“是她啊,就是藤野惠杀死的我母亲,抢走的我幸福啊…”
情绪慢慢地释放,藤野千鹤的眼底也渐渐淌露出泪水,留露出的凄凉。
“他们造的孽,我偿…种的恶,我担…连到最后…被世人唾弃的还是我…”说着她的睑下渐渐泛红,眸底的水光摇摇欲坠,积藏的情绪得以宣泄,她的心脏也褪去了戾色,呈现出哑然。
“如今…我又怎会再怕报应?我的人生…就是就场最荒唐的报应啊…”
音落时,雨声淅沥,珠水淌敲着窗面,藤野千鹤再未强持仪态,而是任由周身的悲戚散蔓。
呵哼--
闻此口口倾诉,是何等的悲楚。
常人为此都理因而共情,但川上晴政此番的窘迫却又正是因共情而被逼入的。
“这些不过是你…冠冕堂皇的说辞罢了。”川上晴政对此眉峰紧蹙,他惨白的面上毫无半分松动,眼下也仍含带着无尽的戒备审视。
“什么幸福安宁…你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权利地位…”
“残暴与叛心,是无法违心掩藏的…”
藤野千鹤对此身陷一震,她麻木的心脏,早就不再惧怕任何诋毁。
但此刻,面对川上晴政的唾弃,她这颗麻木的心脏却又不自觉得涌上了酸痛。
她的喉口猛然间紧缩闷堵,还未等脑内思索,便下意识得向前走了半步,唤声问道:“晴…晴政哥哥…”
“千鹤…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闻声,川上晴政疑惑蹙眉,他虽无奈地吸一口气,但面间仍端持,不肯松动。
偏见早已根深蒂固,他提防着一切示好,更不可能对着这份让自身都模糊的情感而产生出例外。
“吾不喜欢这个称呼。”川上晴政的语气阴冷,喘音中含藏着难掩的排斥与厌烦。
“请汝避嫌…”
“避嫌”二字压碎了她残留的贪念,迫使她顷刻瞪大了眸眼,僵滞的单薄身影也在此刻同道虚影般在原地摇摇欲坠。
藤野千鹤为了夺权,甚至胆敢杀兄弑父,靠着手段,踩着血亲尸身上位。
但她再深的心机,却终掩饰不去,自身少女的心事。
妄言的结果,并非是两情相悦、互诉衷肠,而是爱非所愿、事与愿违。
哼吸--
随后伴着鼻息的哽咽,藤野千鹤轻轻阖眸,同泪水敛去了最后的眷恋。
她虽尚有不甘,但现实的耳光却过于响亮,逼退了她的一切的遐想。
藤野千鹤立即换去刚刚的乞怜,后撤半步,强持着身子行礼致歉。
“晚辈逾越,望家主海涵。”
此刻的她面上见不到丝毫的波动,低哑的嗓音中也再寻不到半分的悲喜成分,唯留有其自身无尽的死寂。
川上晴政见此仍持漠然,他的气息虚浮,不耐烦地侧过首,冷声道:“汝既已知错,便不必久留。”
语后,他刚要唤声送客,却被一旁的川上孝胤出言打断道:“家主。”
“罪妇一人犯错,如今也已殒命谢罪,虽少主还未寻回,但祸根也该就此了断。”
川上孝胤并不惯着他的执拗,而是带着族老的威严,沉声劝诫道:“家主,私人的情绪不可凌驾于家族基业之上;且不可,以意气来行公事。”
“这是宗族族规,还望家主三思。”
川上晴政闻此一劝,脊骨骤感僵滞,好似有一股无形的气,堵塞住了喉口般,让他难以喘息。
呵呼--
过了许久后,他才硬压下气,带着喘音冷声道:“旧罪已偿清,恩怨到此为止。”
“盟约尚在,公事公办,一切照旧。”
藤野千鹤见此一愣,她今日虽落得狼狈,但好在挽回了家族商道命脉。
一时间她不知该喜该悲,连忙垂首行礼,泣泪感谢道:“晚辈…”
“谢,家主海涵!”
哗-唰唰--
声断落,梅雨休无止,淅沥漫町檐,流水淌青阶。
旧梦化绵雨,风月时瑟瑟。
1.京都篇的回忆铺垫就此写完,下章开始进正题啦!
2.哇嘎嘎,藤野千鹤是单相思哦
【疑点多多,下期更精彩】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敬请期待,下周《栀香》后续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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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献颅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