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铎在南贡以西,本与南贡为一家,皆属于桑渠族建立的大渠国。桑落部建国后,四处征伐,意图一统,于是派兵分裂了大渠国,大渠国最后一个王朝银花王朝的主君海来春在心腹的护送下逃往西都避难,而海来春的弟弟则在北燕的拥护下登上王位,自此,大渠国一分为二,东为南贡,西为乌铎。
南贡立国以来,一直受制于北燕,对北燕俯首称臣,历代南贡王皆要遣长子入桑落王都为质,等到南贡王病危之时,北燕便会派重兵护送王长子回国继位,因此,历代南贡王都是在桑落王都长大,自小学习桑落文化,这么多年来,对北燕无有不从。
南贡与乌铎发生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不下百次,因有北燕相助,乌铎次次铩羽而归,对北燕可谓恨之入骨却无可奈何。
郑玄瑛想要收复金州,与北燕硬碰硬的话,胜算不足三成,所以当她询问几名将军有何妙计之时,一时之间无人开口。她有心听取谏言,不得不循循善诱,好在四人并非朽木,最终还是给出了令她满意得答案。
等到议完事,已经是申时了。
王行益白日里不便出现,只能等到夜幕降临再悄悄混入郑玄瑛的院子,郑玄瑛拿白日里的问题询问他,王行益反应得倒是快,言简意赅地给郑玄瑛讲述了南贡与乌铎之间由来已久的恩怨,等到讲完了,抬头瞧见郑玄瑛幽深的目光,他才意识到郑玄瑛早就拿定了主意,此番问他,只是因为缺了一个替她实施计划的人。
“臣愿替殿下走这一趟。”王行益俯身拱手。
郑玄瑛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表兄可有把握?”
王行益没有任何官身,甚至连身份都不能公之于众,他此番替郑玄瑛联络乌铎,只能借用旁人的身份,但并非旁的任何人的身份都能够让乌铎信服,郑玄瑛唯一犹豫的地方,就在此处。
“臣用什么身份前往乌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您的身份。”王行益双手朝上,“臣请殿下赐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郑玄瑛问。
“其一,殿下的摄政公主印信及与乌铎联盟的密信,其二,”王行益说到这里,抬起头,“殿下的诏令。”
郑玄瑛点了点头,示意王行益继续往下说,王行益这才继续道,“臣离开后,请殿下以大雍摄政公主的身份下一份诏令,令北燕退兵。”
“一份诏令,让北燕撤军?”郑玄瑛知道其中没这么简单,“北燕并非大雍属国,按规矩,吾并不能给北燕下诏。”
“唯有诏令,才能表明我大雍此战不退的决心。”
“那么,诏令上写什么?”郑玄瑛笑问,“只是让北燕退兵?”
王行益再拜拱手,“殿下心中已有答案。”
郑玄瑛立刻收敛了笑,“表兄,将人看透了,好没意思。”
换做旁人,听到这句话就该多想了,可是王行益却泰然自若,并没有因郑玄瑛的话而惊慌,“殿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说说而已,”郑玄瑛松懈了姿态,“你是她举荐的人,又是阿姐的表兄,吾相信表兄,比吾更想为阿姐报仇。”
关于长庆公主郑玄珍的死因,北燕的解释是难产而亡,但是郑玄瑛始终不相信,直到她见到了王行益,才真正知晓了其中的秘密。长庆公主的确不是难产而亡,而是毒发身亡,是燕王后宫的妃嫔干的。
“是,”王行益的眸中忽然浮现出沉重的悲伤,“臣无能,没能护得住公主,公主在上,臣绝不会让殿下重蹈覆辙。”
他这般郑重,令郑玄瑛有些不知所措。
被养在圣康帝身边太久,郑玄珍也离开的太久,久到足以让郑玄瑛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此人是自己年幼便相识的表兄。
“臣,必不会让殿下失望。”
郑玄瑛听得心神一震,这句话,她从许多人口中听到过,但是那些人说这些话,只是因为服从,可是王行益话语之中的郑重是用了十成十的真心,即便这其中的真心几乎都是因为她的阿姐,她还是觉得足够震撼。
不合时宜的,她想起了谢知悔。谢知悔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绝不背叛,誓死效忠这样的话,可她始终不敢全然相信,总是忍不住试探。从前许多次,她分明可以用别的方式不让陛下,不让旁人疑心她和谢知悔的关系,但是每一次,她都选择了伤她,她数次意图想要从谢知悔的眸中寻找出对她的埋怨,怨怼,以证明自己一直以来的戒心是正确的,但是谢知悔并没有因为她的任何伤害之举而生出埋怨,依旧忠心耿耿地听着她的命令。
她将那归结于自己手中握着足够的筹码,握着王显之和素质的命,可倘若不是呢?能不能不是呢?
郑玄瑛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王行益眼瞧着她神游天外,以为她还是不信,便道,“殿下若不信,可派一名心腹跟着臣。”
郑玄瑛这才回过神来,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道,“表兄多虑了,吾是忽然想起了旁的事,此事就按照表兄说的办吧,你既有把握说服乌铎王,可想过,究竟需要多久?”
“两军对峙,不宜太久,臣明日就启程,半个月内,便有结果。”
王行益需要穿过金州、南贡,进入乌铎境内,半个月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他甚至没有考虑过回来的时间,郑玄瑛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表兄,倘若还想亲手为阿姐报仇,就活着回来。”
王行益一愣,随即将郑玄瑛还给他的凤首簪又给了郑玄瑛,“那么此物就先交由殿下保管,臣回来后,再问殿下拿回。”
郑玄瑛接过来,对着烛光瞧了瞧,氤氲的烛光里头忽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惊得她差点将发簪脱手。
王行益满腹狐疑,“殿下可是这些日子殚精竭虑累着了?不若传军医过来瞧瞧。”
郑玄瑛连连摆手,“无妨,休息片刻就好。”
王行益只好离去,窗户一开一合,月色漏了进来,郑玄瑛走上前推开窗,明亮的月光照得她心神不宁。
她安慰自己,定是因为军情太过紧张的缘故,待金州收复,她便可得片刻喘息,那时就不会有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以及不合时宜的幻觉了。
圣康帝册封的诏书一下,谢知悔就立刻以宸妃的名义派出马车迎接董夫人赴京,与此同时,工部也立刻派了人前去修整未来的荣安侯府。
董存谅骤然高升,又加侯爵,汴州大小官吏都上赶着拜门,各家后宅也跟着走动起来,董夫人不愿将接待女眷这等出风头的事,交给府中妾室,硬是缓了几日,将各府交际走完才登上谢知悔派来的马车。
谢知悔得知了这一消息,在董夫人入京那一日,就将人直接请到了宫中,连沈府都没让她回。
董夫人一路风尘仆仆,对谢知悔的做法似乎有所不满,“娘娘可是有要事要同臣妾商议?否则怎么臣妾一入京,连府邸都没让臣妾回?”
谢知悔正打理着一瓶清晨刚摘下来的棠花,这个时候早棠已经开了,圣康帝特意命人在永坤殿剪了一些送来。棠花沾了露水,好不娇俏,董夫人瞧着瞧着,面色就开始不好,“娘娘怎么忽然开始喜欢棠花了?从前也未曾听说过。”
“吾自小不长在夫人膝下,夫人自然不晓得吾的喜好。”“咔嚓”一声,谢知悔将多余的树枝剪去。
王灵媛在一旁状似无心地开口,“这一瓶棠花是陛下专门命人从永坤殿剪了来送给我们娘娘的,陛下说,我们娘娘最衬棠花了。”
董夫人动了动眼皮,往谢知悔那边看了一眼,尴尬地坐立不安,正想着换个话头,就听谢知悔道,“夫人从前不是也爱棠花?后来就不爱了,吾从前不爱棠花,如今却喜欢的紧,这没什么奇怪的。”
“臣妾……”
“好了,”谢知悔不给董夫人说话的机会,“阿媛,给夫人上茶,就上今晨陛下才送来的那种,甘露茶。”
董夫人一震,“甘露,甘露茶?”
甘露茶,实实在在的贡茶,只供天子一人用,便是郑玄瑛也从来没有喝到过,所以不怪董夫人如此震惊。
震惊之余,她又忍不住看向谢知悔的肚子,既担忧又欣喜道,“娘娘能得陛下这般恩宠,真是天大的福气,只是这福气,哎……”
谢知悔忍住不适,也跟着叹了口气,“夫人总算说到了实处,这才是吾立刻请夫人入宫的原因所在。”
董夫人立刻正色起来,惊疑不定地问,“娘娘可是,有什么难处?”
谢知悔叹了口气,看了王灵媛一眼,王灵媛立刻屏退了殿中宫人,殿中只剩下她和董夫人二人之时,她才开口,“不瞒夫人,吾虽然恩宠已冠绝六宫,但是,却有一心腹大患,还望夫人相助。”
说着,她抚上了腹部。
董夫人脸色顿时惨白,“娘娘,你,你难不成,难以,难以受孕?”
谢知悔点头又摇头,她咬着唇朝董夫人招了招手,等到董夫人凑近了她才低声道,“陛下,也不知是何缘故,始终不愿招幸女儿,偏段修容又常侍奉,女儿担心,会被人抢先一步。”
董夫人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口,“什,什么?”
谢知悔假意用帕子掖了掖眼角,“若不是孤立无援,女儿拼了命恳求陛下让耶娘回京作甚么?”
董夫人忽然起身,忍不住在殿中来回踱步,谢知悔静静地等着,是不是抽噎几声,董夫人闭了闭眼,停了下来,上前抓住谢知悔的双手问,“是不是你舅父他……”
“舅父,”谢知悔狠狠叹了口气,“夫人你知道的,妙常才是舅父寄予重望之人。”
“可她已经,已经死了。”
“舅父大约,心里头还是觉得,女儿抢了妙常的位置吧。”
“好好好,”董夫人在谢知悔手上拍了拍,“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做咱们的。”
谢知悔停止了抽噎,“宫里头都是舅父的人,女儿想寻个正经清白的医师都寻不到,不过,”谢知悔故意停顿片刻,等到勾起了董夫人的好奇心,她才开口,“陛下已经许了吾出宫省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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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断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