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树 第6章 但此时不可信船流

水足饭饱，吃得差不多，大家又开始聊上了闲天，只等战斗力异于常人的张朝吃完。

两波人说熟，也不太熟。说不太熟呢，又有点熟。

夏雨雨跟他们见面次数满打满算也就两次，看张朝还在吃着，宋凌便出来活络撑住场子了：“何学长你怎么不染头发啊？我看萧学长染的颜色就挺好看的。”

这时萧时已经放下筷子，借上洗手间的名义出去了。所以蜗牛宋凌才会开口说了这话。

何常琦答得分外认真：“染深色吧，没意思。染浅色吧，我这兼职又不太行，顶着一头浅发对于家长来说没有信服力。”

宋凌不知道还有这种讲究，她接话感叹一句：“钱不好赚啊。”但是并不走心版。

萧时这时候推门回来，接不太好宋凌这话的何常琦立马叫住他转了话题：“你刚刚可错过了宋学妹夸你啊。”

萧时坐下，偏头转向宋凌，问道：“嗯？夸我什么了？”

被这么一问有些不好意思的宋凌还在想措辞未回答，萧时就又说话了：“你们提前给了钱？”

他去洗手间是假，想去把钱付了是真。但被收银告知预定的时候就已经给过一次，萧时只能仅付下了加菜的钱。

宋凌被他突然地这么一凑近，颇有点不适应。她接触的同龄异性不多，张朝也从来没和她凑得有这么近过。

这人皮肤是真的好，又白白净净的，偏巧才吃完饭唇红脸也有点红，看起来像她妈常说的气血足的人的特征。

乱七八糟想着这一堆，宋凌往夏雨雨那边躲了躲。

保持住让她感觉安心的距离后才回答了萧时：“你出去给钱了啊？真的不用，待会吃完大家AA就好。”

萧时察觉到宋凌的躲闪，撤回了身子。

他后知后觉，自己也没想到，居然会下意识对宋凌做出这样有些冒昧的行动。

察觉宋陵此时有些不自然的夏雨雨不问缘由，立马跟着宋凌的话讲道：“是的，AA就好了。”

张朝嘴巴被食物占住，含糊不清但也坚持说道：哥，我们AA啊。”

何常琦听他们这么说，打算另辟蹊径：“行，那我扫你们谁微信付款码吧，我好把钱转给你们。”他想扫了码就可以直接给宋凌他们转去全款。

宋凌做出的动作却没如何常琦的意。

宋凌本是想让他们将钱转给张朝，但她觉得在吃饭的张朝的脑子尤其担不起这个重任。便估摸着加菜的费用，将收款码设置了比预定时候少一些的人均金额。

何常琦一扫，就发现不对。看她们再三坚持也没有多话，只好道谢：“那就谢谢你们带我们吃饭啦。”

然后又说：“既然都一起吃过饭了，我们大家也加一个微信吧，有空了大家出来再玩啊。”作为合格打工人，何常琦在社交上也确实留下了被社会鞭打过的痕迹。

在这几个来回中，萧时并未开口，却就这么跟着何常琦身后，扫了一个又一个的码，因此加上宋凌的微信。

关于加好友，宋凌好友分组按照同对方的实际关系和亲密等级相关，其实分得很细。

但何常琦提出加微信了，她不好当着人面前拒绝，只能在通过的时候将萧时打入了【一般朋友】分区，何常琦则进的是【人不错但不熟】。比萧时要低一级。

而萧时坐得实在是离宋凌太近，加上他平时带眼镜是为了防蓝光，根本不近视。

不巧宋凌分组的操作又是将手机放在桌面上完成的，他只好看见也当没看见。

不过对于宋凌的外号，萧时又有了新的体会。

蜗牛，确实是蜗牛，时刻都带着一个很会保护自己的壳。

转清钱，张朝也吃饱饭了，他一向心直口快惯了，主动问萧时他们要不要跟着一起转战去下一个场地？

何常琦得知计划是去游戏厅，迅速同意。

萧时想想宋凌刚刚的好友分组，还是狠狠心拦下了何常琦。他假装才想起有项要紧的工作没有完成。询问何常琦现在要搭他车一起回去吗？拿他车就停在前面做诱饵。

萧太公钓鱼，何常琦自然上钩。丘大离这里有些距离，靠需要换站的公共交通不如小电驴来得快。

但萧时实则还多钓上了一条。

“车？萧哥你大二就有车了啊，让我猜猜，越野吗？电车还是油车啊？”张朝羡慕道。

富家小子是这样的，车第一反应是只可以想到四轮的。

而萧时对于张朝今天也是有了新认识，毕竟应该很少有人能看着这条空无一汽车就只停有电瓶车和单车的老旧街道问出这个问题的。

萧时选择用行动解释。

他三两步走到自己的电瓶车旁开锁，带上头盔，挂好随身包，不忘把另一个放在车筐里的头盔扔给何常琦，回复张朝：“非要说的话，能勉强算上电车。”

宋凌对于这人冷幽默挂的说话风格已经有所适应。

不过她也不善良，伸手拍拍张朝的肩提醒：“你离你下午上课的时间还有一小时。”

闻言，张朝发出哀嚎，吓到了夏雨雨，结果是又给自己背上招了一拳。

她们三玩得好，生日也是连着过。张朝和宋凌过公历，一个五四一个六一，夏雨雨过农历生日在端午。

三个人今年扎堆都变十八岁。

五四这天即使过生，也照常要上学。张朝今天一有空就在宋凌和夏雨雨面前晃悠，故意暗示什么。

下午课间夏雨雨和宋凌玩够了，也不再逗弄他，把张朝明示很久想要的球拍送给了他。

包装伪装得很好，故意用了一个超大的纸箱子。但张朝一上手掂重量，就知道自己如愿了。

他属于憋不住什么事的人，从身后掏出毫无仪式感还带着品牌名的原装礼品袋，但是是他很有心意提前准备了的礼物。

“提前送你们了啊，一人一只口红，让你们的人生和考试都鸿运当头。”

宋凌和夏雨雨还真是完全没发现张朝准备了礼物，但好朋友之间拒绝煽情。

夏雨雨有些担心张朝的审美：“你选的不会是那种芭比粉吧？”

宋凌像摸狗那般摸了摸张朝脑袋：“孩子长大了。”

“滚啊，我专门去找柜姐挑的色号好吗。”张朝挥开宋凌伸出来霍霍他头发的手，看了一眼窗外没有老师在，拿出手机来：“快快，凑近点，我们拍个合影啊。”

这张除了张朝以外都在搞怪的合影被配文“绝世大帅哥十八岁了”出现在张朝朋友圈中。

宋凌看见的时候何常琦和萧时都已经点了赞和留下了祝福。何常琦还很配合地给张朝留的是绝世大帅哥生日快乐。

早知张朝不屏蔽萧时他们，宋凌悔恨发誓，一定不会在拍照时做出如此表情。

时间在不够用的时候总会变得很快，五四过完就感觉突然已到六一。

一大清早要上早自习的宋凌还没起床，就被值夜现在才回来的宋莉女士给唤醒，她送上了一个生日红包，手上还被套了一个说是寓意着节节高升的串有黄金竹节的红绳手链。

宋莉女士不太习惯亲密接触，她稍显生疏地亲了亲宋凌额头，讲出了祝福语：“妈妈祝你十八岁快乐，祝你考试顺利，更祝你能够永远快乐健康。”

到学校了更是有夏雨雨做贼似地送了她生日礼物——一瓶红酒和宋凌喜欢的包挂。还不忘叮嘱她藏好别被张朝看见，不然咋咋唬唬地全班都要知道了。

红酒自然不是什么昂贵牌子，但她记住了宋凌之前随口发的想要喝酒的疯，给宋凌在能力范围之内应该又是靠着自己挣来的奖学金买下了这份礼物。

被深深感动了也想着在这个特殊节点留下点什么的宋凌晚上回家干脆发了条难得能让所有人看见的朋友圈：其他人要过十八个六一，我不一样，我过十七个。

但文案过于隐晦，大家只点赞，少数知情人发现不对劲，私聊来祝她生日快乐。

萧时不属于知情人但似乎属于少数人，找到蛛丝马迹，看到图片中似乎是礼物的他留言道：六一快乐，生日更快乐。

宋凌与萧时加上微信也有月余，两个人没有聊天互动过，这时候她才点开萧时的头像细看了起来。

萧时头像是海绵宝宝，朋友圈背景是微信自带的，个签写了句莫名其妙并不符合他本人气质的“薯条汉堡冰淇淋”。而宋凌看到这里就停下了。

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1。但此时不可信船流。

熬了许久也盼了许久的高考匆匆来临又匆匆结束。

宋凌后来想起，只记得学校誓师典礼的动静搞得很大，高考正当时那几天到处都挺安静，张朝在外地做生意的爸妈也赶了回来，她妈还在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专门很煽情地给她们三都送上了一束花恭喜她们历练结束。

夏雨雨考完，守了两天的自家门店就回了她奶奶家去照顾奶奶。老人年岁上涨，身体开始有些毛病。

张朝是读个高三憋坏了，天天找各种人约打球。

宋凌懒得陪他出去晒，自己狠狠地在家宅着，玩了个天昏地暗。

等到她愿意对答案估分，距离夏雨雨生日还有三天，离她们出分数报志愿的时间也就差一周。

于是宋凌在她们三人小群【淋雨所以涨潮】中问道：小雨即将变中雨，是什么计划啊？

一时没反应过来的张朝：说人话？

当然会意的夏雨雨：我生日前一天回来。生日当天两点左右我请你们吃个饭，然后到我家KTV唱歌去？你俩生日也没能好好过，当一起过十八岁生日了。

宋凌：okk。

反应过来了的张朝：这多不好意思。

夏雨雨回了他一个暴揍的表情包，让他别装。

三人相处还是那个熟悉的味。

到夏雨雨生日当天，不逢节又是正没人的时间段，宋凌同夏雨雨她爸打了个招呼，就背了一包东西薅着张朝去夏雨雨家ktv提前亲手布置，两人打算给夏雨雨来一个惊喜。

正干得热火朝天，两人把夏雨雨迷恋的偶像明星二次元人物海报都用无痕胶贴墙上了，张朝手机响了。

他一看是魏阳，以为自己发小叫他出去玩，手被占住没空拿，也没避着宋凌就摁开免提接了。

结果魏阳开口就是王炸：“问你个事，夏雨雨有喜欢的人吗？”

他语气实在是太少男怀春，搞得是个人都能听明白他意思。

张朝和宋凌吓得都停下了手里动作，面面相觑。

张朝不死心试图想帮发小遮掩一下：“你帮你们班的人问啊？”

电话那头迅速回应：“没啊，我自己想问的。”

得叻，帮不了了。

这事涉及到夏雨雨的禁区，张朝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好，他把电话直接推给宋凌求助。

宋凌连忙把手机推回去，做口型骂张朝：你有病啊。

张朝双手合十冲宋凌拜拜，也口型道：宋姐，救救我。

魏阳等了下没回复，问道：“张朝，你在听吗？”

宋凌深吸一口气，找到自己手机打字给张朝看：说刚信号不好，夏雨雨有喜欢的人，你也不知道是谁。

张朝照做。

宋凌又立即演戏打配合，故意掐嗓子说道：“张朝，打什么电话啊，走了啊。”

张朝会意，马上接上：“好好好，我不跟你说了啊，朋友叫我了。”才可算是有理由挂了这通电话。

两人活才干到一半，活不累人，却已经心累得要死。

张朝经此一役已经将宋凌视为主心骨，问她：“要给下雨讲这事吗？”

张朝不是一开始就跟她们玩得好的。在高一下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有一发神经的男生死活要追求夏雨雨，在被夏雨雨好几次明确拒绝后，太子病犯了，在家和在学校都各种造关于夏雨雨的谣。

这事当时闹得私下很大，结果男方家长还臭不要脸地来了学校，要求学校给个说法。

老师们这才知道这些事。

那天夏雨雨爸妈参加她弟小学毕业典礼去了，是她老家的奶奶来的。老人家没什么文化怕事，是宋凌她们班班主任李怡在前面据理力争。

男生班班主任同是位女老师，明里暗里各种帮着夏雨雨，还翻出那男的各种前科，这才护着夏雨雨，成功让那男的道了歉、记了一笔处分。

也是在那个时候宋凌才真正了解夏雨雨在家的处境。

事情可以当下解决，流言蜚语却不是能够立马消散的。

体育课要混合双打，他们班男生都不愿意跟夏雨雨一组，是张朝站了出来。

虽然后面这事似乎没在她们班留下一点痕迹，夏雨雨还通过投票当上了班长，但夏雨雨从此对于别人对她的告白却是敬谢不敏。

宋凌想了再想，还是最终拍板道：“讲吧，也让小雨有个心理准备。”

致使吃饭时候两人难得一起沉默。

夏雨雨察觉不对：“说吧，怎么了，你俩谁先吧。”

宋凌勇敢先开了口：“我说。魏阳好像想跟你表白。”

夏雨雨笑了。她招来服务员上酒，给她们三一人倒了杯啤的。她想，这心魔也该被绞杀了，她不应该再拿别人的过错禁锢自己。

于是夏雨雨借宋凌的梗：“不是你说的吗，小雨要变成中雨。既然都要变成中雨，该学着不拿别人过错惩罚自己了。”

是啊，夏雨雨一直是超乎同龄人的成熟。避不开苦难的话，她就会在里面炼化出璀璨。

宋凌相信，所以端起酒杯：“中雨说得好！”

她这是第一次喝酒，入口好难喝，苦苦的。她把这话讲了出来：“啤酒有点苦，不好喝。”

张朝笑她：“之前谁还叫着要喝酒呢。大人的饭局上少不了酒的好吗，你就是小孩口味。”

夏雨雨把上了的宋凌爱吃的菜转到她的面前，让她吃点东西清清口。

三个人干着杯，只宋凌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就脸红。

夏雨雨和张朝见状放心不下，扣住她的杯子，换了杯饮料给她，他们二人一杯杯继续喝着。

夏雨雨还是做话题发起者。她问道：“快出分了，出分后马上就是填志愿了。你们有想过报什么专业吗？”

张朝答道：“我爸妈让报金融相关的专业，我倒也不反感。他俩都找好机构了，就等我分一出，估计看看到时候能不能够上哪所好点的本科。”

“我估分你们知道，还行，实际分数应该就在这个数附近上下晃悠十分。专业我还没什么想法，我就是想留在瑞林。你们也知道，我很恋家的。”宋凌脸红着，但脑子很清醒。

人人都有难言不堪，张朝跟着父母去饭局会有喝酒，酒量不错尚有缘由，那夏雨雨呢？

宋凌隐隐约约察觉到，夏雨雨将要选在今天说出些埋在心里很久的想法。

果然，平地惊雷起。

“我打算报师范，最好能够是录上免费师范。我已经问过怡姐了，我的分数问题不大，京海大学的免师专业每年在我们这也有招生名额。”夏雨雨投出这枚炸弹。

没人听夏雨雨说过这事。张朝和宋凌听到过她随口一说的旅游专业，开玩笑说的传媒公关，甚至从她口里听过民俗学女性学，都没听过她说想报师范。

宋凌心涩涩地疼，她在当下最关注一个本质问题：“是你要报的还是你家里让报的啊？”

夏雨雨意会，她们不用谈长篇大论，便可以共鸣。“安心啦，是我自己要报的。”

张朝心直口快，他不解质问道：“夏雨雨，这么大的事，你就自己憋着，瞒我们这么久？这一年里，不，这半年里你有说过一次想报师范吗？”

“张朝，我不是你。不是每个人都能凭自己的意愿选择做不做一件事。我是不是没说过，我其实很羡慕你和宋凌的。”

气氛有些沉重。人大一岁，烦心事也似乎同增一份。

夏雨雨站起身，冲张朝敬了敬，她自己一干而尽。

“好像也没跟你道过一个诚恳的谢。张朝，谢谢你。谢谢你当时站出来，谢谢你平时愿意让着我陪我闹。谢谢你晚上送我回家，谢谢你的礼物。当然，最重要的是谢谢你这两年的陪伴。”

宋凌眼窝子浅，看夏雨雨在笑，眼睛已经变得亮晶晶的。

她硬把自己的眼泪憋了回去，她不能哭，不能惹夏雨雨在过生日时候真的掉下眼泪。

所以她开始说些奇怪的俏皮话：“哎呀呀，怎么啊，毕业大告白啊，【淋雨所以涨潮】组内禁止恋爱啊。”

张朝今天心情大起大落，才气着了，又被夏雨雨一番话搞得直接落泪，结果宋凌这话却让他一边哭着一边笑：“滚啊，恶不恶心，谁要跟你们谈啊。”

宋凌才不管他说什么，她端起自己的饮料冲夏雨雨举杯：“我要来抢先抱住我们中雨大腿啊。等你上大学再做做兼职，完全财富自由，也不用看谁脸色拿钱了，到时候别忘接济我啊。”

张朝才哭了，现在面对夏雨雨还有些扭捏。但他也明白，人在现实面前，并没有过多的选择权。于是顺着宋凌的话说：“哥看在你未来是伟大的人民教师份上就原谅你的隐瞒了啊。”

接着看向她俩，情真意切地说道：“我也谢谢高中遇见的是你们。”

宋凌受不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话由张朝说出来就怪油腻的。

她和夏雨雨对上眼神，也不管张朝说的是句顶好的话，打！

少女早知愁，今宵多难得。

大家撒开欢了，转战到了满房间的海报之中干杯畅饮，拍各种搞怪合照，学经典对唱。

发晕之前，宋凌倚在沙发上看见头顶上横挂的“happy birthday”，不忘把自己礼物塞给了夏雨雨，袋子中是她们几个这三年的合照相册集、一罐夏雨雨提过想买的面霜和一封她手写的信。

信不长，其中有一段是这么写的：雨滑过屋檐，会去到哪里呢？我以前老在想这个问题。

后来发现，雨有自己的叙事，她可以上天入地下海，所以她不需要留恋于屋檐。

成年快乐，为你的成年感到快乐。

1：源自皇甫松《采莲子·船动湖光滟滟秋》

专业是胡扯的，不必当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但此时不可信船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