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尘殿是天上最冷的地方。
与其说是殿,不如说是悬挂在云层尽头的一个孤台。
四面无墙,九根白玉柱撑起穹顶。白纱从柱间垂落下来,将风雨隔绝在外,但也将所有的温度隔绝在外。殿内永远是灰白。没有四季之分,没有昼夜之分。光阴也似乎在这里走得比别处慢。
温珩推开殿门时,寒气卷着衣摆扫过门槛。他赤脚踩在白玉地面上,走了两三步,停住了。
疼。
陈二那份"落空"还在他体内没有完全散尽。每次碾碎执念之后,残渣都要再浸一会儿才能彻底化掉。他等了等,像做过许多次那样,等那股酸涩从喉间慢慢沉回胸口,又在胸口碾碎成更细的末,才继续往前走。
窗台边蹲着个人。
云灭,是这断尘殿唯一的小神官。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弹起来,手里的湿布还差点甩出去。湿布甩了一半,又被他死死攥住,憋红了脸:"温、温珩君您回来了!"
温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云灭解释到:"窗台落了些灰,我擦擦。"
“嗯”
然后温珩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向内殿。
云灭退到外殿,关上门,只留了留一条缝。这是规矩——温珩在闭关的时候,门不能关死。怕有"心愿"传进来的时候听不见。断尘律不允许他拒绝任何心愿。
温珩在内殿蒲团上坐下。
闭眼。心念沉入丹田。金色纹路又缓缓浮起,从丹田流向四肢百骸。但今天有一处不太一样——金色纹路流经小腹时,微微顿了一下。
像水流遇了石头,绕了绕,才继续走。温珩没有睁眼。
碾碎残渣的过程开始了。
每次处理凡间执念,那些被抽进来的"痛苦"都会沉积在他神魂深处。爱别离,怨憎恨。求不得。放不下。三千年,他体内的苦楚早比天上的星辰还密。止念的任务是把它们碾碎、净化、消散。而温珩就是这个过程的容器,每一次碾碎,也就意味着他要再经历一遍那个人当时的痛苦。
陈二的痛苦是"落空"。手伸出去,手心空荡荡地收回来,抓不住任何东西。这种痛最磨人,因为它没有出口。你恨不了谁,也怪不了谁。
温珩让那份"落空"穿过自己的经脉。
金色的纹路在脖颈处亮了一瞬。那份痛逐渐被碾碎、融化、然后散进血液里。喉间泛起一阵阵酸涩,像有人在他胸口压了一块重石。他沉默着让那块石头压着,等它自己碎掉。
三千年。他碾碎过多少苦,就独自扛过多少回。
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嘴唇抿成一条线。
没有人看见。
过了许久金色纹路终于退去。从脖颈沉回丹田,隐入皮肤之下。温珩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那团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雾,慢慢散了。
他站起来。
袖口垂落,遮住手腕上尚未完全消退的金色余痕。他走到窗台边。云灭擦过的那扇窗棂干净了许多。但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珊瑚珠。暗红色。比指甲盖还小。表面磨得光滑,但孔打得歪歪扭扭。半截银线耷拉着,像没做完的耳坠。
温珩盯着它看了一下。他认得这种珠子——是今天遇到的那个鲛人王,他的腰链上就坠着这种珠子。但这一颗比那些都要大,也更亮,像是被挑出来的。
他伸出手。冰冷的指尖碰到珊瑚珠的表面——温的。像是被人握在掌心里焐热过。余温还在,没有散尽。
他把珊瑚珠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两个字。刀痕很浅,笔画歪歪扭扭,像刻的时候手不太稳
--下次。
温珩拿起那颗珊瑚珠。在窗台前站了许久。灰白的天光从白纱间漏进来,落在他的眉眼间。那道银痕微微亮了一下。很淡。像水面被风压了一下,又弹回来。
他又把珊瑚珠放回窗台上。转身。
走了三步。停下。又走回去。拿起珊瑚珠,揣进了袖子里。
袖口垂落,遮住那颗暗红色的珠子。遮住那半截断了的银线。窗台上空了。
他走回内殿。
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心念沉入丹田,让金色纹路重新浮起。例行检查——看看之前碾碎的那份执念有没有残留。金色纹路流过经脉。
眉心的银痕又亮了一下。比刚才长了一瞬。他没有压住。因为压不住。但他也没有多想。只是让它亮了那么一下,然后自然地暗下去了。
外殿的门被推开一半。
云灭探进来半个脑袋。他看见温珩坐在蒲团上闭着眼,金色纹路在皮肤下隐隐流动,便不敢出声。缩回去,把门带上了。
但他看见了一件事——窗台上的珊瑚珠没了。云灭愣了一下。捂住嘴,猫着腰退了出去。
退到廊道上才敢喘气。他蹲在柱子底下,心跳得厉害。那颗珠子,他今早擦窗台的时候看见了。暗红色,孔打歪了,半截银线。他当时想,这玩意儿肯定要被温珩君丢出去。断尘殿里不会允许放任何"带个人色彩"的东西。
上个月他在窗台上放了一碟桂花糕。回来时就没有了。再上个月他捡了一块红色的鹅卵石。第二天就变成了灰。但珠子没了。而且不是被丢出去的。
是被收走的。
云灭蹲在柱子底下,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不知道刻的是什么字。他只知道一件事——那颗珠子没有被止念碎掉。
止念不碎它。温珩君也不丢它。而且把它被收进了袖子里。
断尘殿三千年。窗台上第一次有了被人收走的东西。
深海。
桑迟趴在珊瑚榻上,面前摊着一堆碎珊瑚片和断成好几截的银丝。他拿着一把小刻刀,正对着一颗新的珊瑚珠用力。刻歪了。再拿一颗。刻浅了。再拿一颗。一刀下去,珠子劈成了两半。
明珠趴在旁边看,银白色的鲛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哥,你刻废了十二颗了。"
"……闭嘴。"
"你做这个干什么呀?你上次送的那颗还不够?"
桑迟没理他。盯着手里第十三颗珠子,咬了咬牙,重新下刀。那两个字他已经刻了十三遍了。下次。
笔画像两条歪歪扭扭的蚯蚓。勉强能认出是字。桑迟还是不满意。他要刻得好看。像温珩那个冷冰冰的人一样好看。可他的手指就是不听话。大拇指上被银丝弄出了好几个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新的伤口又叠上去。
明珠凑近了看:"你要送谁啊?这么上心。"
"问那么多干什么。"
"那我猜猜——是不是那天那个穿白衣服的神君?"
桑迟的刻刀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那天哼了一晚上曲子,"明珠翻了个白眼,"虽然哼的还是走调的。你平时走调就算了,那天走调还笑,边笑边哼。"
桑迟没否认。他放下刻刀,把第十三颗珠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字还是歪的。但他累了。手指实在疼得不行。鲛人族的愈合能力虽然很强,但也顶不住他这么造。他把珠子攥进手心,仰面躺在榻上。
鲛尾蜷在身侧,墨鳞在珍珠灯下泛着细碎的光。明珠趴过来:"哥,你跟我说说呗。那个神君——他真的不会笑吗?"
"他不会。"
"那你怎么还非要让他笑?"
桑迟沉默了一会儿,想起温珩孤独站在礁石的场景。
"因为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难过。"
明珠眨了眨眼,面露疑惑"他不笑你怎么知道他难过?他脸上又没有表情。"
桑迟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着明珠,桃花眼里那层吊儿郎当的东西暂时退下去了,露出一层明珠没怎么见过的东西。认真。很认真。
"我就是知道。"
明珠没听懂。"哥——你是不是喜欢他?"
桑迟转过头,看着头顶的夜明珠。那颗刻废了的珊瑚珠被他举起来,透过珠孔看光,歪歪扭扭的笔画间漏下几道细碎的影子。
"……不知道。"他轻声说。"就是觉得——他站在浪尖上,白衣那么白,像是在等人。像是等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等谁,但我觉得——"他停了一下,把珊瑚珠放下,"他很孤独,很难过。"
明珠看着他哥。平时那个油嘴滑舌、没个正形、三百年没对谁动过心思的人,此刻躺在珊瑚榻上,手里攥着一颗刻废了的珠子,对着夜明珠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明珠把脸埋进尾巴里,翻了个白眼。
"完了。我哥完了。"
桑迟笑了一声。攥着那颗珠子,闭上眼。嘴角慢慢翘起来。下次。
下次送颗好的。
他不知道的是。万里之上,断尘殿里,温珩正坐在蒲团上。袖口垂落,那颗暗红色的珊瑚珠贴着他的手腕,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没有再拿出来看。但他知道它在。就在他左手手腕内侧,隔着薄薄一层衣袖,贴着皮肤。有一点点暖。
三千年了。第一次有什么东西留在了他身上。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也没有想那是什么。只是让它留着了。窗台上的花安静地立着。花枝朝着殿门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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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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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断尘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