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珩在断尘殿住了三千年。
三千年不算短。但他对它的记忆其实很薄。大部分日子都是重复的。像同一片灰白色的天光翻来覆去地照着同一面墙。他说不出昨天和前天有什么区别。也说不出今年和去年有什么不同。这三千年仿佛眨眼就过去了。
云灭来打扫的时候,他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金色纹路在皮肤下沉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条睡着了的河流。
"温珩君,"云灭蹲在窗台前面擦柱子,"今天外头有日光。"
"嗯。"
"您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去。"
云灭便不再问了。他擦完柱子,又擦窗台。擦到放珊瑚珠的那个角落时停了一下。指腹小心地绕过了那片空处。
珊瑚珠被温珩收进袖子里之后,窗台就一直空着。云灭把窗台整个擦了一遍,唯独绕开了那块区域。像在绕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擦完之后他把抹布叠好,站起来,退到外殿去。
走到外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温珩君正坐在蒲团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灰白的天光从白纱外面漏进来,落在他左袖上。袖子鼓起来一小粒圆形的凸起。云灭轻轻关上了门。
断尘殿安静下来了,有只剩下温珩一个人坐着。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袖。
从昨天开始,珊瑚珠就在那里面。隔着衣料贴着腕骨。温温的。他不知道它为什么还是温的。他已经揣了一整天了,但其实他的体温一直不高。断尘殿的寒气常年浸着他的骨头。他的指尖总是比常人凉许多。
可那颗珠子贴着他的皮肤。始终没有冷下去。像是自己会发热一样。
他伸手隔着袖子按了一下。珊瑚珠的轮廓传上来。硬硬的。圆圆的。那颗被人握在手心里焐过的珠子,从窗台到他袖口,从白天到入夜。没有冷过。他收回手。重新闭上眼。
金色纹路从丹田浮起。例行运转。
次日清晨。
云灭推门进来时,温珩已经坐在蒲团上了。自从云灭来到断念殿以来,好像每天都是如此,温珩一如既往地早起,总是坐在蒲团上,仿佛从来不需要休息。可总让人感觉温珩君很孤独。但温暖好像又从来不适配于温珩君,因为他有止念,止念从不会让温珩君有所想的念头,不会让温珩与人的七情六欲相关。
云灭端着托盘。上面放了一碗清水,两个素白的米糕,一碟盐渍梅子。
断尘殿是没有灶的。这些东西都是从神界的膳房端来的。走了很长一段云路才能保持温热。云灭把托盘放在外殿的矮几上,退到门边:"温珩君,该用早膳了。"
温珩站起来。走到矮几前坐下。拿起米糕咬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清水。云灭在门边站着,手里攥着一块干抹布,欲言又止地动了好几下嘴。温珩没抬头:"想说什么就说。"
"那、那个……"云灭搓着抹布的边角,"您窗台上那颗珠子……"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云灭的声音小了下去,"就是我没见您留过什么东西……"
温珩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把米糕吃完。放下筷子。端起清水喝了一口。"那颗珠子不是我的。"
"啊?"
"是他放的。"
云灭愣了一下。"……谁放的?"
温珩没有再回答。他站起来,把碗碟放回托盘里,推到云灭面前。云灭接过去。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温珩转身走回内殿的侧影——白发松松地垂在肩后,白衣下摆扫过地面,左袖里似乎鼓着一粒小小的圆凸。
他走路的姿势和三千年来没有任何区别。不紧不慢。不偏不倚。但云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他只是看着温珩的背影,觉得他走路的幅度好像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点。像是衣服里面多了一样什么东西,他走路的时候下意识地在护着它。
当天下午。
有一桩心愿传进了断尘殿,是一个凡间妇人。相公病重,求神保佑。温珩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袍,走下断尘殿的台阶,去了凡间。
那个妇人跪在祠堂里。虔诚。面前点了一炷香。烟雾袅袅地上升,在半空中散成看不清的形状。温珩站在她身后,没有人看见他。他看着她跪在那里双手合十地念叨着“妇人王氏丈夫病重,我们两口子一直以来勤勤恳恳,未做任何坏事,求求神君,救救我家相公。”手心里全是汗。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念了许久,眼睛肿得像桃。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像是不理解又或是无奈。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停在她后脑一寸处。金色纹路从腕间浮起,慢慢爬上他的手指。他感觉到了她的执念——怕。很纯粹的怕。怕丈夫走。怕自己一个人活着。怕所有该来却没来的明天。这份怕沉甸甸的,压在她心口。把她所有的力气都耗在跪着这件事上了,跪着祈求。温珩的指尖碰到了她的后脑。金光渗入。那份怕被抽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爬上他的手腕,沿着金色纹路流向脖颈。他闭了一下眼。
那份怕沉进他胸口。压在那儿。像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站了一会儿。等那只手慢慢松开,慢慢恢复过来。然后收回手。
那位妇人慢慢抬起头。表情从悲恸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疲惫但平静的空。她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走出祠堂去。
明明已经抽出她的执念,为什么身上感觉不到轻松。
温珩站在她身后。感受着这执念紧紧缠绕着他的神魂。目送她走出去。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他的袖口。左袖里那颗珊瑚珠贴着腕骨。轻轻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自己的袖子一眼。没有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
回到断尘殿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殿内漆黑一片。白纱在夜风里轻轻浮动。他没有点灯。直接走到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袖子里那颗珊瑚珠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放下去之后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颗暗红色的珠子。月光从外面漏进来。薄薄一层银白色。珠子表面泛着柔和的光。他伸出手,把珠子转了一下。让那个刻着"下次"的面朝上。
然后转身走了。走进内殿。在蒲团上坐下。没有闭眼。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左腕内侧——那颗珊瑚珠不在那里了。但皮肤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红红的。像一枚很小很小的印记。他低头看着那枚印记。看了一会儿。
金色纹路从丹田处浮起。流过小腹时,顿了一下。温珩闭上眼。月光落在他的眉间。那道银痕亮了一下。比前两次都长。像一盏被谁拧大了火苗的灯。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云灭来打扫窗台的时候愣住了。
那颗珊瑚珠回来了。暗红色。孔打歪了。半截银线。安安静静地躺在窗台的正中央。云灭蹲下来,看了半天。然后他伸出手。小心地碰了一下那颗珠子。凉的。应该昨夜放下的。被月光浸了一整夜的凉。但珠子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一小片干枯的海藻碎片。像是不小心带进来的。
云灭把海藻碎片捡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那颗珊瑚珠。他慢慢弯起了嘴角。"……又回来了。"他把海藻碎片放回窗台上,退出去之前轻轻地说,"那你多待一会儿。它以前都不回来的。"
窗台上的假花被清晨的风带着轻轻晃了一下。花枝朝着殿门口的方向。像在说"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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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