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灰的。
风从海面卷过来,带着咸腥和一种不易被察觉的呜咽声。温珩站在礁石上,白衣被风吹得呼呼作响。他低头看着礁石下面坐着的那个人。
男人抱着膝盖蜷在那里,旁边放着半壶酒,酒已经洒了一大半。他已经在这块礁石上坐了十二天了,两只眼睛哭得肿成一条缝,嗓子全哑了,每隔一会儿就对着海面喊一个名字。
阿鸢。
阿鸢是他妻子,他们从小青梅竹马,刚结婚三个月。但一个月前出海打渔,就再也没回来。十一天前,村里人告诉他,阿鸢的船在百里外的小岛搁了浅,船翻了,人没了。从那之后他再就没离开过这块礁石。村里人拉不走、劝不动,只能远远看着叹气。他没跳海,他就坐着哭,哭累了靠着石头睡,醒了接着哭。
村里老人都说,这像是"魂被勾走了"。他的魂跟着阿鸢一起死在海里了。肉身留着,只剩一副空壳。
于是温珩来了。
身着白衣、眉心间有一个银痕、面无情绪,他踩着浪尖走到礁石上,距离陈二三步远,停下。
"你叫陈二。"
男人没反应。
"你妻子阿鸢,一个月前死于海难。"
陈二终于有了反应,抬头看了他一眼。肿成缝的眼睛里有一丝希望,但更多的是茫然,头很快又塌下去,继续哭着,风里也传着呜咽的声音。
温珩蹲下来,和他平视。风吹起他的衣袖,露出底下苍白的手腕,腕上隐隐约约浮现一道淡金色的纹路,一闪而没。
"你执念太重,魂魄要散了。"
陈二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你是谁?"
"断念之神,温珩。"
"……来收我的?"
"来抽走你的执念。"
温珩伸出手,指尖停在陈二眉心一寸处。金光在指尖凝聚,金色纹路开始从他的手腕往上爬,像苏醒的藤蔓。
陈二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往后一缩:"你做什么?"
"忘掉她,就不疼了。"
"我不忘!"陈二一把抓住温珩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哭了十一天的人,"你凭什么让我忘?!你不是神吗?求求你,救救她,我们才刚结婚三个月"
温珩摇摇头。
"你不忘,你的魂就会散在这里。你死了,谁替你活着?"
"她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你还有娘。"
陈二愣住。
温珩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念一份毫无感情的文书:"你娘七十三,每天黄昏在村口等你回去。你在海边的第二天她摔了一跤,腿肿了,没告诉你。你在这里哭了十一天,她也就在家里哭了十一天。"
陈二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若是死了,她也活不过年底。"温珩把手腕从陈二手里抽回来,金色纹路已经爬到了小臂,"走,或者忘。你自己选。"
陈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海面。阿鸢的船就是在那方向沉没的。他看了很久,久到温珩袖口的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肩膀。
"……她会恨我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温珩沉默了一下。"因为她也希望你活着。"
陈二闭上眼。泪水从肿成缝的眼眶里挤出来,顺着满脸胡茬往下淌。过了很久,他点了头。
温珩重新将指尖按在他眉心。金光灌入——陈二浑身一震。那些"阿鸢阿鸢阿鸢"的呼唤声、海浪拍打船板的声音、一个月前的告别声、十一天来每一夜的哭声,全部从陈二体内被抽离出来,顺着温珩的手指往上爬。金色的纹路猛地暴涨,从肩膀冲到脖颈,像一条锁链缠上了他的喉咙。
陈二的哭声停了。
他睁开眼,表情从悲恸变成空白,慢慢变回一个普通男人的样子。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子:"……我在这儿干什么呢?"
"累了。"温珩站起身来,把袖口拉下来遮住还在消退的金色纹路,"回家吧。你娘等你吃饭。"
"……哦,对,我娘。"陈二挠了挠头,看了海面一眼,眼神里什么都没有,"这海风挺大的。"
然后转身走了。
温珩站在礁石上目送他走远,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喉咙上的金色纹路终于完全退去。疼,很疼,仿佛灵魂被硫酸洗刷了一遍,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脚尖刚点上海面——琴声响了。一声非常轻的拨弦,从身后的礁石上传来。
温珩回头。
礁石最高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人。墨发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几缕散下来被海风吹得贴在脸颊上。面若桃花,眼尾微挑,唇角天生上翘,看着像在笑。他穿着一件半透的鲛绡纱衣,衣料贴着身体,隐约能看到腰线处垂着一根细细的金链,中间坠一颗小铃铛,风一吹,就叮地响了一声。怀里抱着一把古琴,指尖刚从琴弦上抬起。
温珩看着他。他看着他。
"你就是断念之神?"鲛人歪了歪头,铃铛又响了一声,"听说你不会笑。"
温珩没有回答。他认出了对方——鲛人族唯一的王储,常年不在海底待着,喜欢跑岸上晃荡,听说脾气比海上的风暴还难捉摸。
"你是鲛人王。"
"你叫我名字就行。"他拨了一下琴弦,调不在调上,"我叫桑迟。"
温珩转身要走。
"等一下。"琴声停了,"我还有心愿还没说。"
温珩的脚步顿住了。
按照止念之印的规则:凡三界众生,以"心愿"之名向断念之神所求,神不可无故拒绝。温珩回头:"说。"
桑迟把琴往旁边一放,从礁石上跳下来。鲛绡纱在海风里翻起一角,露出那根腰链的全貌——除了铃铛,还缀着细碎的贝壳和暗红色的珊瑚珠,每一颗都打磨得极小而精致。他走到温珩面前,比温珩高了小半个头,微微低头,用他那双含情眼看他。海风吹过来,铃铛又叮地响了一声。
他笑了,眼角弯成两道钩子:"我的心愿——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温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换一个。"
"不换。"桑迟双手抱臂,歪着头看他,"听说你不会笑。我很好奇。怎么了?你刚才抽执念跟捞鱼一样利落,笑一下怎么比抽魂还难?"
"我不笑。"
"为什么?"
温珩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字:"忘了。"
止念刻入神魂三千年,他的笑肌、笑的本能、笑会牵动的所有神经回路——全被格式化了。他确实忘记了怎么笑。
桑迟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一瞬。然后他退了一步,腰链的铃铛轻晃。
"行。不是不笑,是忘了?"
"……嗯。"
"那这个心愿我先留着。"桑迟弯腰捡起地上的古琴,往肩上一扛,"等你哪天想起来怎么笑了——"
他回头看了温珩一眼。海风把鲛绡纱吹起来,贴在他腰侧的铃铛上,那叮的一声清脆得像是敲在什么东西上。
"——记得笑给我看。"
然后他走了。
浪头自动给他让路,鲛尾在海水里一闪而过。墨色的鳞片像泼了墨的绸缎,瞬间沉入深蓝之下。温珩仍站在礁石上。
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袖翻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金色的纹路已经完全褪了,只留下苍白的皮肤。刚才那条鲛人靠近他三步之内的时候,止念的纹路又浮了一下。但奇怪的是——这次没有疼。
温珩把袖口拉好,转身踏上海面,一步一步往岸边走去。身后的海面上,连波纹都没有留下。
那个铃铛的声音在海风里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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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海边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