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栀从洗手间出去后,楚仲城独自立在镜前,脊背微微绷着,久久未动。
掌心的手帕不知何时被揉成了一团,软塌塌地滑落在地。
他弯腰拾起,指腹碾过那团皱巴巴的布料,心底只余下一声极淡的自嘲。
活该。
“仲城,你躲这儿干什么?”
肖榆在楼下寻了一圈,想在楼上碰碰运气,最后在楼上洗手间找到了人。
他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楚仲城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肖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半开玩笑:“瞧你这模样,跟被人甩了似的。”
“不过说真的,你整天摆着张冷脸,哪个姑娘受得了。”
楚仲城没应声,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肖榆看了眼腕表,催促道,“走了,今天你是主角,派对可离不开你。”
话音刚落,楼下大厅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巨响,像是话筒被狠狠砸在地上,电流滋滋地刺耳。
肖榆皱着眉揉了揉耳朵,探身从旋转楼梯往下望去。
只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大厅中央,肖栀被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用刀架着脖子。
男人扣着她往后退,后背撞翻了长桌,话筒滚落在地,发出刺耳的杂音。
肖栀顺从地跟着后退,微微仰头,避开刀锋贴颈的刺痛。
她扫过厅内惊慌失措的人群,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不过是回一趟家,先是撞上了前男友,现在又被人持刀挟持。
她今天,就不该离开实验室一步。
“我不认识你。”她开口,声音稳得近乎冷漠,“你为什么这么做。”
男人被她过分的平静激怒,手腕一用力,刀锋更贴近她细腻的肌肤。
“可我认识你,肖博士。”
肖栀眸色微沉,对方知道她的身份,直觉告诉她,这事十有**和去年那项未上市的抗癌药物有关。
“你是Gnpt807临床实验志愿者的家属。”,她语气笃定。
刘梓庆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恨意,“是。可惜肖博士日理万机,大概早就不记得,自己手里那些试药的患者了。”
肖栀沉默片刻,目光轻轻落在他紧攥着刀柄的手上,“你是来报复我的?为了你母亲,张筱。”
刘梓庆猛地一僵,持刀的手不自觉松了半分,“你怎么会知道我妈?”
肖栀没解释,她之前去医院探望过张筱,张筱削苹果时用的,就是这把刀。
“栀栀!”
肖榆魂都快吓飞了,那柄闪着寒光的匕首,距离她的脖颈不过一指宽。
他强压着颤抖,尽量让语气平稳,“你想要什么,钱、资源,我都能给你,别伤害她。”
“我什么都不要!”刘梓庆红着眼嘶吼,“我只要我妈。”
肖榆急得口不择言道,“你要你妈,你就去找啊,抓我妹妹干什么!”
楚仲城站在一旁,自始至终面色冷淡,看不出情绪。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肖栀脖颈上,那道被刀锋磨出的淡红痕迹上时,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上前一步,声音冷而清晰,“你既不谋财,也不立刻害命,到底想干什么。”
刘梓庆嗤笑一声,像是终于等到了聪明人。他从袖中摸出一把折叠短刀,狠狠扔在两人脚前。
“我要让肖栀付出代价。”
刘梓庆眼里几乎癫狂,“我也要肖栀亲眼看着,她最在乎的人,死在她面前。”
他看向肖榆,语气带着期待,“想救肖栀的话就自行了断吧。”
肖榆深吸一口气,几乎没有犹豫,弯腰就去捡那把刀。
可有人比他更快。
楚仲城伸手一捞,他先一步将短刀握在掌心。
“我是她的爱人。”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刘梓庆,“他死,和我死,对肖栀来说没区别。”
肖栀心头猛地一紧,眉头紧锁,看向他的眼神复杂难辨。
刘梓庆没有留意到肖栀的表情,他无所谓是谁死,反正能让肖栀痛不欲生就行。
“随便。”
本来这件事跟楚仲城没关系,他不能让无辜的人卷入这件事中。
肖榆朝楚仲城伸手,向他讨回那把短刀,低声对楚仲城说道,“仲城,你别闹了。”
楚仲城淡淡瞥他一眼,没理会,只握着刀,缓缓抬臂,对准自己心口的方向。
肖栀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开。
刘梓庆的注意力全被楚仲城吸引,防备松懈到了极致。电光火石之间,她猛地发力,手肘狠狠撞向男人胸口,瞬间挣脱桎梏。
“找死!”
人质跑了,刘梓庆顿时暴怒,他持刀疯了一般朝肖栀刺去。
肖榆脸色煞白对肖栀喊道,“栀栀快躲开!”
肖栀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寒光劈来,下一秒,一股熟悉的檀木香猛地将她裹住。
楚仲城伸手牢牢扣住她的腰,将她狠狠按进自己怀里,护着她的头。长腿横扫,重重踹在刘梓庆的膝盖上。
“当啷”,匕首落地。
男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有没有受伤?”
楚仲城低沉的嗓音在肖栀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肖栀闭了闭眼,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檀木香。她沉默几秒,轻轻推开他,摇了摇头。
再抬头时,眼底只剩一层客气的疏离。
“谢谢。”
楚仲城盯着她,一言不发,指尖微微蜷缩。方才抱住她时那一瞬间的温热,还残留在掌心。
“栀栀!”肖榆冲过来,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吓死我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哥。”肖栀安抚地笑了笑。
肖榆见人真的没事,这才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样和外公解释了 。”
很快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向楚仲城:“你刚才……是故意的?”
楚仲城懒得解释,只给了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栀栀,你也知道?”,肖榆问道。
肖栀移开视线,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
肖榆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白痴,全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当了真,答应刘梓庆自残。
“肖栀!你这个伪善的女人!”刘梓庆瘫在地上,状若癫狂,“是你害死我妈!你根本不配活着!”
“你闭嘴!”肖榆立刻护在妹妹身前,“你杀人未遂还敢叫嚣?”
“哥。”肖栀拉住他,轻轻摇头。
她蹲下身,琥珀色的眼睛平视着刘梓庆,声音轻而温和,“刘先生,对于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
“假惺惺!”
“如果不是用了你的药,我妈根本就不会死。”
他只恨自己在外地,没能阻止他母亲答应肖栀的试药。如果他当时立刻辞职回家,也许母亲还能活着。
刘梓庆彻底红了眼眶,失声痛哭的嘶吼道,“肖栀,你这个杀人犯,是你害死了我妈。”
一道冷声插入,“你母亲,从没有用过Gnpt807。”
楚仲城看完秘书刚发来的资料,眉峰微蹙,语气冷漠。
刘梓庆一愣,“你胡说什么,分明就是她给了钱我妈,然后胁迫我妈给她试药。”
肖栀起初以为他是因为自己没给张筱试药,他才会进行今晚的报复,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半年前,你母亲确诊乳腺癌晚期。研究所当时确实有新药试药名额,但后来Gnpt807临床试验数据不稳定,我们就放弃了Gnpt807对外的试药名额。”
“不,你在撒谎,那我妈为什么会走?!”
“她是病逝。”
老人拄着拐杖,在两名警察的搀扶下走进大厅,声音苍老、急促。
“爸?”刘梓庆茫然抬头。
“你妈从来没用过她的药。”
刘梓庆不信他仍在做着挣扎,“那家里那笔钱又是怎么回事。”
老人闭了闭眼,“家里那笔钱,是肖小姐心善。”
“她知道我们生活困难,没有钱治疗,于是打了钱过来给你母亲治疗用的。”
真相一层层剥开,残忍又清晰。
半年前,张筱求生欲极强,知道自己没剩多少时间了,她最后的愿望就是想见在外地打工的儿子最后一面。
于是她向肖栀一次次询问试药机会,可肖栀不能拿不稳定的药,去赌一个晚期病人的命。她能做的,只有悄悄汇去治疗费,希望她能挺到自己研发成功药物的那天。
可最后,人还是没能留住。
老人睁开双眼,浑浊的眼球只剩泪花,“你妈妈,一直在等你回来。”
肖栀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很抱歉。”
刘梓庆僵在原地,眼神一点点空洞下去。
“你道什么歉啊。错的人一直都是我。”
说是为自己母亲复仇,可是他连自己母亲生病了都不知道。他还真是一个令人感到失败的儿子。
欢迎派对最终在警车鸣笛声中草草散场。
肖榆尴尬地挠了挠头,这本是为楚仲城接风洗尘的局,谁也没料到会闹成这般模样。
“抱歉,仲城。下次我再重新给你补办一场。”
楚仲城的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肖栀,语气冷淡,“太吵,不必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肖榆此刻也确实没了再办派对的心思。
“那我下次请你吃饭,总归要谢谢你救了栀栀。”
一场闹剧落幕,肖栀只觉得比在实验室里连轴转一个星期还要疲惫。
她拿不准楚仲城还要在这里待多久,索性转身上楼回房,眼不见为净。
她对肖榆道,“哥,我先回房休息了。”
肖栀上楼时,恰好与楚仲城擦肩而过,余光不偏不倚落在他左臂上。
黑色西装的衣袖被划开一道裂口,鲜血渗了出来,浸湿布料,又渐渐凝固暗沉。
应当是方才被刘梓庆用刀划伤的。
她脚步停顿,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提醒,“你手臂的伤,最好尽快处理。”
楚仲城抬了抬受伤的手臂,脸色微白,看向她,“血流得有点多。”
肖栀看着方才还神色如常的人,瞬间换了副模样,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
“谁受伤了?我看看。”肖榆从两人中间探出头来。
看清楚仲城手臂上渗血的伤口,他当即皱起眉,“我叫家庭医生过来给你包扎。”
话一出口,肖榆才拍了下脑袋,歉意地看向楚仲城。
“忘了,刚才我让家庭医生去照看刘大叔了。”
他看向一旁的肖栀,试探着开口,“要不……栀栀,你先简单帮仲城处理一下伤口?”
楚仲城唇瓣动了动,到了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淡淡颔首,“会不会太麻烦肖小姐了。”
肖栀想拒绝,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人家毕竟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若是推拒,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更何况,她不能让肖榆看出她和楚仲城之间的不对劲。
肖栀扯出一抹勉强的笑,“不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