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放学铃慢悠悠散开。
窗外蝉鸣缠在梧桐枝桠,吵得人心头发闷。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走廊飘着此起彼伏的说笑声。
林栀夏坐在座位上,指尖抵着摊开的理综试卷。
草稿纸角落画着一朵浅淡栀子花,藏着她没处安放的惦念。
桌角那张晒褪色的栀子便利贴孤零零贴着。
望着空荡荡的座位,心口无端空了一块。
江晚念走过来,轻轻停在她桌边。
目光下意识扫过校裤遮掩的膝盖,那里层层叠叠全是练舞磨出的淤青。
“明天就是社团汇演了,放学后还要去舞房加练对不对?”
江晚念的声音放得很轻。
林栀夏微微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试卷边缘。
“嗯,我日常集训练的统考剧目,和明天汇演要表演的节目完全是两套,老师让我今晚专攻统考剧目,汇演的节目留到明天上台前彩排。”
一想到回家之后,林桂兰还要忍着膝盖旧伤,录下她的训练视频逐一点错,心头又浮起一层压抑。
江晚念顺势蹲在课桌边,平视着她。
“我和许星燃、张琪琪等下一起跟你往舞房走,我们不进训练室打扰你,就在窗外绿化带蹲着悄悄看两眼,就算提前探班。明天汇演的节目我们留到舞台上完整欣赏,不提前偷看。”
听见提起汇演,林栀夏耳尖微微泛红,依旧是那副嘴硬傲娇的模样。
“训练翻来覆去都是重复动作,没什么好看的。”
话音刚落,许星燃、张琪琪一同走过来,两人本打算去小卖部,听完探班的主意,干脆决定同行。
许星燃一眼瞥见桌上的物理大题,又想起上次看错校名闹出的乌龙,忍不住弯起眼,小虎牙露出来。
“上次把育人学校看成盲人学校,被全班打趣一中午,现在看见这两个字都条件反射。”
张琪琪淡淡弯了弯唇角。
“做题心急容易漏看文字,下次审题慢些就不会闹笑话。”
她看向满脸疲惫的林栀夏,语气平和。
“我们三个就在窗外树丛里猫着身子,藏头露尾不显眼,绝不会惊扰到舞蹈老师。今晚只看你练统考剧目,明天汇演专属节目,我们留着新鲜感。”
许星燃连连点头,满眼期待。
“没错,我们安安静静扒着窗户看一会儿,绝不捣乱。明天汇演我们抢占第一排,好好看你的舞台。”
“我妈给我准备了清水煮青菜当晚饭,训练结束才能吃。”林栀夏垂着眼低声说。
长久严苛的体重管控,半点甜食、主食都不能碰。
许星燃一听就皱起眉头。
“一整天上课再加高强度练舞,只吃青菜怎么撑得住?等汇演结束,我们说好了一定拉你去街边糖水铺吃冰甜品。”
江晚念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柔声附和。
“到时候不用想软开、旋转、统考分数,踏踏实实放松半天。”
几人围在课桌边闲聊,细碎温和的话语,冲淡了林栀夏连日积攒的疲惫。
只有和她们相处时,她不必时刻紧绷,不用刻意掩饰心底的孤单委屈。
夕阳斜斜透过窗户,将身侧空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栀夏低头看了眼手表,该动身去舞房了。
她把理综卷、画着栀子花的草稿纸收拢好,塞进抽屉笔记本里收好。
拎起沾着木屑的帆布舞包,站起身。
“我们走吧,你们别离落地窗太近,容易被老师发现。”
几人应声跟上她的脚步,结伴走出教室。
四人顺着同一条路往集训舞房走,一路并排闲谈,没有分开绕路。
傍晚热风褪去几分燥热,梧桐叶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蝉鸣不绝于耳。
舞房的落地玻璃窗远远出现在视线里,室内亮着惨白的顶灯。
抵达门口后,林栀夏独自推门进训练室,其余三人默契绕到后侧窗外的绿化带,蹲在矮树丛后面藏好身子。
一进门,消毒水混着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镜面映出她单薄的身形,膝盖上的淤青清晰可见。
舞蹈老师早已守在把杆旁,手里存着统考剧目伴奏。
“先热身十分钟,今晚只练统考剧目,汇演节目明天彩排单独顺,两套内容不要混淆。”
林栀夏应声,换好浅杏色舞蹈服,走到把杆前热身。
慢跑、压肩、耗叉,日复一日重复的流程。
胯根拉扯的钝痛钻入骨缝,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肯随意停歇。
训练间隙,她偶尔抬眼望向窗外,能看见树丛里三个藏头露尾的身影,时不时悄悄探出头望向室内。
恍惚间又想起往日同桌的时光,从前难解的理科大题,只要把卷子轻轻推到课桌中间,沈砚秋就会安静写下清晰的解题步骤。
如今身旁空无一人,所有辛苦、难题都只能自己扛。
热身完毕,统考剧目伴奏缓缓响起。
抬手、沉腰、卧鱼、定点旋转,成套动作循环往复。
老师站在镜旁,不停指出细节缺陷。
“手臂线条不够舒展,气息收束仓促,统考极易丢分。”
“旋转重心稳住,落地不能晃动,考官打分十分严格。”
这些严苛的提点,和林桂兰在家对她的要求一模一样。
层层重压裹住她,原本纯粹热爱舞蹈的心,渐渐蒙上一层沉重。
天色一点点彻底暗下来,训练室只剩下她和老师两个人,丝竹伴奏循环回荡。
汗水浸透整套舞蹈服,顺着脖颈、下颌不断滴落,双腿酸胀发颤,膝盖的淤青被反复牵动,一阵阵刺痛。
老师见她体力透支,准许她靠墙短暂休息。
林栀夏背靠冰凉镜面,抬手轻轻揉捏膝盖。
视线透过玻璃窗,依旧能看见树丛里安静等候的三人,心底漫开一点淡淡的暖意,稍稍冲淡独处训练的孤寂。
她也想像同伴一样,放学随意闲逛、吃冰镇甜品,不用奔赴无休止的训练。
可林桂兰破碎半生的舞台梦压在她肩头,容不得半点松懈偷懒。
短暂休息过后,伴奏再次响起,她撑着地板站起身,继续打磨动作。
一遍又一遍,直到夜色铺满整片天空,今日的加练才算结束。
林栀夏收拾好舞包走出训练室,江晚念三人立刻从树丛里站起身迎上来。
许星燃眼睛亮晶晶的,小虎牙露在外,忍不住和她搭话。
“我们看了你整整两个小时,耗叉的时候看着都疼,你实在太能忍了。明天汇演我们一定全力给你捧场。”
几人并肩顺着原路往居民区走,沿途路过糖水铺,玻璃窗里摆满各色冰品。
林栀夏多看了两眼,默默记下和她们约定好的放松之日。
走到分岔路口,四人互相道别。
林栀夏独自回家,推开家门,客厅暖黄灯光落在扶着沙发活动膝盖的林桂兰身上。
桌上只摆着一碟无油清水青菜。
“训练结束了,过来完整跳一遍统考剧目,我录视频逐帧挑错,汇演的节目等明天彩排再说。”
熟悉的叮嘱落在耳边,林栀夏安静放下舞包。
丝竹乐再度在客厅响起,她独自对着镜子重复动作。
窗外蝉鸣渐渐微弱,六月夜色安静绵长。
深夜躺上床,她摸出枕头底下那张画栀子花的纸条,指尖细细摩挲纸边。
晚安啦
本章正文结束,附赠校园小剧场一则
【小剧场·速写本】
美术课自由写生,教室里安安静静。
沈砚秋伏在靠窗的课桌前,炭笔在速写本上轻轻摩挲,视线却总若有若无飘向斜前方。
林栀夏趴在窗边,指尖捻着一朵栀子花,侧脸浸在柔和天光里,笑得软乎乎的。
等林栀夏转头去拿颜料,沈砚秋飞快把纸上轮廓补全,一笔一画勾勒她垂眼看花的模样,角落悄悄添了一小方砚台。
“你在画什么?”林栀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轻凑到她身侧探头。
沈砚秋慌忙合上本子,耳尖一瞬通红,攥紧速写本不肯松开。
林栀夏笑着逗她:“藏什么呢,我都看见啦,是不是画我?”
沈砚秋沉默片刻,慢慢掀开一页边角,纸上少女与栀子清晰可见,低声道:
“只想画你。”
窗外蝉鸣轻响,炭笔留下浅浅纹路,藏着少年不敢直白诉说的心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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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晚课余蝉,镜底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