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储秀宫问话
殿内的地龙烧得太旺,暖得有些闷人。空气里浮着白檀香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那是太后惯用的“兰凝香”,闻久了便觉得有一只手攥住了气管,让人透不过气。
上官芷垂首立在紫檀雕花的屏风前,目光落在自己鞋尖那点青砖上。鞋是尚药局女官制的素色宫鞋,但在储秀宫这满地织金毯上,显得格外寒酸。
“头抬起来。”
上方传来一个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上官芷依言抬头,视线却只敢落在太后鬓边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上。那步摇做得极精巧,颤巍巍的坠子是一朵兰花,花蕊处嵌着极小一粒红宝石,像极了父亲书房里那方“兰砚”上的刻痕。
“哀家听说,昨夜东宫送来的方子,是你经的手?”太后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盖,碗里泡的不是茶,而是几瓣干枯的君影兰花瓣。
“回太后娘娘,是。”上官芷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殿下昨夜子时遣人送来急方,方上写‘安神’。臣女按律核验,依方抓药。”
“哦?依方抓药……”太后轻笑一声,眼角那几道精心修饰过的纹路微微舒展,却透出一股凉意,“那白玉瓶里的‘牵机’,也是方子上写的?”
冷汗瞬间浸湿了上官芷的后背,但这股凉意被她强行压下。她知道,太后这是在试探,或者说,是在戏耍。
“那白玉瓶并非出自尚药局,是殿下身边的小太监亲手递与患者的。臣女身为医者,未得殿下明示,不敢擅开贵人私物。”上官芷不卑不亢,将责任推回了江疏影,又扣上了一顶“医者本分”的帽子。
“不敢擅开?”太后放下茶盏,那瓷器碰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上官女官,你倒是守礼。可哀家怎么记得,三年前,你父亲任太傅时,为了查验先帝的药渣,可是连圣意都敢违逆,当场砸了药碗。这‘不敢’二字,看来没遗传到你身上。”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上官芷瞳孔骤缩,袖中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硬生生掐出了四个血印。
父亲临刑前的污名是“私调毒药”,宫中无人不知。可今日,太后却提起了他砸药碗验药的事。这分明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父亲的真正死因,我也知道你在查什么。
“臣女愚钝,不及先父万一。”上官芷再次垂首,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在那一声恭敬的回应里。
“愚钝?”太后起身,那一身杏黄的凤袍曳地,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缓步走到上官芷面前,身上那股兰凝香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哀家瞧你聪慧得很。昨夜寅时三刻,栖凰宫那株枯梅旁,是谁在那狗洞里钻进钻出?又是谁,在那断碑底下翻找了半个时辰?”
上官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以为那是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太后全都知晓。甚至,那或许根本就不是巧合,而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栖凰宫荒废多年,除了鬼魅,便是那对皇室不满的孤魂野鬼。”太后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挑起上官芷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淬了毒的笑意,“阿厌那老东西,嘴巴倒是松了。可惜啊,你爹没把话说完。那药典残卷上,‘唯’字后面的半句,他还没来得及刻上去,就被哀家的人捅死了。”
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上官芷却觉得如坠冰窟。父亲临终的场景她见过一次,在噩梦里。如今听太后亲口说出,那画面变得无比真切。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她死死咽了下去。
“太后娘娘……”她试图说话,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不用解释了。”太后松开她的下巴,仿佛触碰了什么脏东西般,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既然你喜欢去东宫,又擅长配药,那从今日起,你就搬去东宫偏殿。”
上官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给太子‘侍疾’。”太后转身坐回榻上,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花茶,“他身子孱弱,离不开人。你既是尚药局的顶梁柱,就该去尽这份本分。至于尚药局的事务,暂由陈院判署理。”
明升暗降,实则软禁。更是将她这个“上官家的余孽”直接送到了江疏影那个“将死之人”的眼皮子底下。太后这是要看看,这两只困兽,凑在一起能咬出什么花样来。
“臣女领旨。”上官芷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退下吧。”太后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上官芷起身,退后三步,才转身向殿外走去。背对着太后的一瞬,她紧咬的牙关终于松开,舌尖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走出储秀宫的大门,外面的风雪更大了。
封韶正站在廊庑下避风,见她出来,那张敷着厚粉的脸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上官女官,恭喜啊,这就成了东宫的人了。”
上官芷面无表情,裹紧了身上的素色斗篷,继续往台阶下走。
“等等。”封韶叫住她,声音压低了几分,却透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殿下让奴才给您带句话。”
上官芷驻足,没有回头。
“殿下说,梅林底下那味药,今夜子时前必须刨出来。若是晚了……”封韶拖长了音调,看着她在风雪中单薄的背影,“根烂了,药性就没了。到时候,太后可不会像今天这般,只是跟你喝喝茶、聊聊天了。”
梅林?
上官芷的脚步猛地一顿。她瞬间明白了太后在殿内那句“栖凰宫枯梅”的含义。那不是警告,是坐标。太后早就知道君影兰的存在,甚至知道它在东宫梅林之下。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封韶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
“多谢公公传话。”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烦请转告殿下,药若烂了,我会让他亲自去跟太后讨一副新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踏着满地的积雪,一步步走向那座看似繁华、实则步步杀机的东宫。
风雪迷了眼,她却觉得,那梅林深处的幽香,似乎已经飘到了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