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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骨兰固 第4章 东宫梅开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7 10:43:17 来源:文学城

第四章:东宫梅开

天蒙蒙亮时,上官芷刚翻回尚药局后院,就听见前头传来砸药罐的声响。

"上官女官好雅兴,天不亮就去药圃'巡视'?"封韶那张阴阳脸出现在廊下,身后跟着两名太医署的老太监,抬着个朱红药箱,"太后娘娘体恤东宫,特派陈院判来给太子殿下复诊——顺便,查查咱们尚药局昨夜那味'安神丹'的渣。"

上官芷面上一静,低头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陈院判请便。药渣昨夜已处理了。"

"处理了?"封韶尾音挑起来,"巧了,娘娘说了,处理了的——掘地三尺也得给娘娘刨出来。"

陈院判是个明白人,拱了拱手:"上官女官,得罪。按宫规,东宫用药尚药局需留底,方子和药渣一并入库。你既说处理了,那便跟咱家走一趟,太后面前说清楚。"

这话听着客气,意思是人得带走。

上官芷知道挣不过——太后这是一石二鸟:查药渣是假,把她从尚药局这个据点拔走是真。她若不去,便是"心虚";去了,便是进了太后眼皮底下。

"好。"她应得干脆,"容我取件外裳。"

她转身回值房,从药柜第三格暗屉里摸出那卷油布包和"加一味"瓷瓶,贴身收好。又顺手抓了把黄连、莲子、生甘草,塞进随身的青布药囊——阿厌给的方子她路上已默背三遍,碧沉毒配这些,能压三日。

东宫的梅,今年开得怪。

按节气,正月里梅花该谢了,可东宫那片"疏影梅林"却开得愈发疯,红白相间,远远望去像泼了半坛血。

上官芷跟在陈院判身后踏进东宫偏殿时,江疏影正歪在榻上剥橘子。

他换了身月白常服,没束冠,墨发披半肩,眼角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淡了些,整个人瞧着比昨夜雪地里那副"折扇挡人"的疯劲儿,多了三分人样。

"陈院判来了?"他眼皮都没抬,"太后娘娘这是生怕孤死得不够快,一日派三拨人来瞧?"

声音哑,带点刚醒的懒。

陈院判扑通跪下:"殿下恕罪,是太后娘娘忧心殿下龙体,遣微臣来复诊,顺便……"他偷瞄了一眼上官芷,"顺便问尚药局上官女官,昨夜那味安神丹的方子。"

"方子?"江疏影剥下一瓣橘子,指尖橙黄,"孤喝了,没死。你们太医院那帮老东西,是嫌孤活得长,还是嫌他们自己活得长?"

满殿死寂。

上官芷垂着眼,听见自己袖中那瓷瓶硌着腕骨。

"上官女官,"江疏影忽然点名,橘子瓣递到唇边,没吃,抬眼看她,"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给孤瞧瞧脉。"

她依言上前,跪在榻边踏凳上,三指搭上他腕子。

指下脉象——洪数而促,左寸尤甚。

上官芷指尖一僵。

跟她爹那卷药典里写的"赤焰散之征"只差两分,是改良过的碧沉没错。阿厌没骗她,三个月,毒入心脉。

"如何?"江疏影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听得见,"孤这'风寒',还能拖几日?"

"三月。"她也低声,"若用臣女的方子,可拖五年。"

"五年……"他轻笑一声,橘子瓣终于入口,汁水溢出来,沿唇角往下淌,"够办不少事了。"

陈院判在底下头都不敢抬,封韶却眯着眼盯着榻边那两人——太子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上官芷腕上,拇指正摩挲她腕骨内侧那道旧疤。

那是上官芷十三岁那年,上官家被抄前一晚,她爹教她认银针时扎的。

"殿下,"上官芷抽手,面不改色,"您这脉象,是碧沉。"

这四个字一出,陈院判"咚"地磕头:"殿下!这、这碧沉乃是——"

"乃是宫禁禁药。"江疏影把橘子皮往地上一扔,"陈院判,你太医院库房里,三年前少了一钱碧沉,是谁经的手,你心里没数?"

陈院判面如土色。

"滚回去查。查不出来——"江疏影懒洋洋往后一靠,"把你太医院一窝,都给孤陪葬。"

"是是是——"陈院判连滚爬出去,封韶也想跟,被江疏影叫住。

"封公公留步。"他指尖敲了敲榻边小几,"母后那边,替孤带句话:昨夜那白玉瓶里的牵机,孤喝了,没死成。下次——让她亲自下,别糟践东西。"

封韶那张脸瞬间白得像刷了粉,躬着腰退了。

殿内只剩两人。

江疏影那副懒劲儿"唰"地塌了。他猛地捂住唇,肩一阵颤,指缝里漏出一线暗红——血,不是昨夜那种装样子的蹭破皮,是真咳出来的,黑里泛紫。

碧沉毒发。

上官芷药囊已经摊开在膝头,黄连、莲子、生甘草,再加那瓷瓶里的"加一味"——她认得那味,是西域雪莲的蕊,千金难求,阿厌那陶罐里竟有。

"雪莲蕊配碧沉,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开的。"江疏影靠在榻上喘,眼角那点红痣被咳出的水汽洇得发亮,瞧着竟有几分可怜,"不怕孤死了,你这'上官女官'也做到头?"

"殿下若死,"上官芷碾药的动作没停,铜钵里雪莲蕊化开,混着黄连的苦香漫开来,"臣女陪葬便是。昨夜殿下自己说的。"

"啧。"他低低笑了一声,咳得肩膀又颤,"上官芷,你比孤想的,还疯一点。"

药调好,黑褐的汤,苦得呛人。

他接过去一饮而尽,喉结滚了三滚,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阿厌那老东西,还跟你嚼什么了?"他闭着眼问。

"嚼了很多。"上官芷收起药囊,把那卷油布包也从袖中摸出来,摊在他榻边小几上,"殿下要不要先看看这个——'景和七年冬,十一月廿三'。"

江疏影眼睫一颤,睁开来。

那半卷药典摊着,首页那行"此乃伪录"四个字,他盯了很久。久到上官芷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伸手,指腹摩过那行她爹的字。

"三年了。"他声音很轻,"孤找这半卷,找了三年。"

"阿厌说,当年偏门溜出去的杏黄袍子——"上官芷顿了顿,"袖口绣兰花。"

江疏影指节"咔"地一紧。

"兰徽。"他吐出两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母后娘家的记号。当年父皇赐的,说兰'君子之德'——"他笑了一声,笑意里没半点温度,"好一个君子之德。"

上官芷没接话。

她忽然明白了江疏影这些年为什么装废——当今圣上是他亲哥,太后是他亲嫂(伯母),他爹死在他哥嫂手里,他自己也被下了碧沉。他不装,死得比现在还快。

"上官芷。"他忽然叫她全名,没抬眼,"你爹那包赤焰散,是阿厌塞的。阿厌是母后当年从兰徽部带进宫的陪嫁宫女——她叛了。"

"我知道。"上官芷说,"她还说,我爹书房那方砚台,也有兰花。"

"嗯。"江疏影终于抬眼,那颗泪痣在晨光里红得像要滴血,"那方砚,是父皇赏你爹的。兰花不是你爹刻的——是母后当年'赏'下来的时候,已经刻好了。"

空气僵了一瞬。

所以上官家满门抄斩,从头到尾是一局连环:

太后(当年太子妃)毒杀先帝→先帝临死前把"谁下的毒"这线索通过赏砚台递给了上官太傅→太傅查到赤焰散→太后让阿厌把赤焰散塞太傅书房栽赃→太傅满门抄斩,案子"结"了→江疏影(废太子)从小在太后眼皮底下长大,装废,查父皇死因,找到阿厌,阿厌反水→江疏影中毒,等一个能解碧沉的医官→上官芷入宫。

一盘棋,下到第三年,棋盘上剩的两个活子,终于在东宫这榻边碰上了。

"合作么?"江疏影伸了伸手,掌心朝上,等她。

上官芷盯着他掌心那道旧疤——也是鞭痕,瞧着有些年头了,应是小时候太后抽的。

她把自己那卷油布包推过去,盖在他掌心。

"加一味。"她说。

"嗯?"

"那瓷瓶你写的'加一味'——臣女看了方子,雪莲蕊还不够。"上官芷起身,袖中银针在指间转了一圈,"还得加一味'君影兰'。东宫后院那片梅林底下,应该还有。"

江疏影怔了怔,随即低低笑出声,咳了两声,血沫子又上来,却笑得肩颤:

"君影兰……那是你爹给它起的名吧?兰生于君之影侧,不死不休。"他抬眼看她,晨光从殿外梅枝漏进来,在他眼底碎成一片疏落的影,"上官芷,你比孤还狠——这味药,东宫梅林底下要有,那便是母后当年亲手种的。你是要刨了她的梅,救孤的命?"

"是。"上官芷收了银针,转身往殿外走,"臣女还要去刨太后的砚台。"

"等等——"江疏影在她跨出门槛前叫住她。

她回头。

"今日午后,母后会召你去储秀宫问话。"他指尖敲了敲那半卷药典,"那半卷……你先收着。人前,咱俩还谁是'上官女官'谁是'废太子',别露了。"

"知道。"上官芷应了一声,掀帘出去。

殿外梅影斜,风一过,落红满肩。

她站了站,听见里头江疏影又低低咳了两声,痰里带紫。

三月。五年。

她抬眼望那片梅林深处——君影兰,她爹笔记里写过,兰喜阴,生于君侧之影,根须缠碑。太后若真在东宫种了这玩意儿,那便是她自己给自己留的坟。

"江疏影,"她低声自语,指尖那枚银针在日光下闪了闪,"这一局,可别比我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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