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 第4章 深夜客栈

鄂州城东境，放眼望去南国的二月已是春光和煦，草长莺飞。而此时的翠微山下亦是草棚遍地、人头攒动，一派生机热闹。

明霄宗的开山祖师乃是一代江湖名医，他临终前留下门规，每逢月末，必为山下百姓开山门设义诊，由弟子依序出诊，不得懈怠。

救人济世，不问贵贱，这便是明霄宗在江湖立足的根基。

今日便正值每月一度明霄宗弟子下山义诊之期。山下医庐数处，草棚错落，棚外人山人海，十里八乡的百姓排起了长龙，皆为求医问药而来。

而每月此日，翠微山防守也最严密，若有急事上山，可先到悬壶门通报守门长老。

李朔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好容易绕到山脚的悬壶门，她掂了掂手中的包裹，里面装着从之前的镖师身上搜刮来的那两件东西。

两柄“藏锋”，以她眼力根本看不出真假，明霄宗作为江湖名门消息来源很广——那倒不如转手交给明霄宗，与他们一同解决，让这收受聘礼的一方查查其中究竟。

她布下那阵法拖延后来的镖队，也是为先一步提醒明霄宗早做准备。

悬壶门后是几片清幽的药圃，百草竞生，掩映着一间简朴的木屋。在屋外转了一圈后，李朔方很快发现自己来得不巧——守门长老苏木今日又是一觉睡到此时，仍未起身。

六年前，明霄宗长老谢濯灵为破解邪教九黎教炼制的蛊虫，着手培育一种名叫返魂草的草药。当时缺人试药，苏木自告奋勇应下，谁知却落下了后遗症，成日昏昏欲睡。悬壶门附近就是明霄宗药圃，有几位草药的气味能帮助他养身，这才安排苏木在此看守。

不过，苏木以前就是明霄宗出了名的懒长老，他当初自荐试药，到底是出于解救武林同道的热忱，还是借机谋个心安理得的理由睡懒觉，至今都难说清。

李朔方在屋外连喊数声苏木长老，却无人应答。她无奈摇头，拔下一片树叶，内力一送，叶片旋转着飞入屋内，抵在长老耳畔发出振动:“苏木长老，李朔方有要事通报。”

苏木的身影纹丝不动。

李朔方了解这老头秉性，只得换个法子，抬出宗主压阵:“苏木长老醒醒，宗主来了!”

这回苏木终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却没听清楚:“松鼠来了你不会拿个笤帚打跑吗，山上松鼠恁多，只只都要劳烦小老儿起身驱赶？”

“谨遵吩咐，我便回禀杜宗主说苏木正在酣睡，请他明日再来，杜宗主若敢怪罪苏木失职，就拿笤帚将他打跑。”李朔方继续传音。

苏木一激灵，猛然惊醒，连忙从榻上翻身而起，慌慌张张掠到门前，俯身躬礼道:“杜松鼠……不，杜宗主，草木堂苏木恭候驾临，方才梦中胡言，宗主切莫见怪!”

他抬起头，却不见宗主的身影，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伸到他眼前，手上晃悠悠吊着根青色的络子，络子末端拴着一块简约玉牌。

玉牌刻字，止戈堂。

若有见多识广的江湖老人在此，见到这枚令牌，定会心中震动。

它让人想起明霄宗一位惊才绝艳的剑客，柳眠风。

明霄宗自立派以来，便立下门规：长老以下弟子不得习武，一为避开江湖纷争，二为专注医术。然而，前代弟子柳眠风不满宗门迂腐，叛宗而出，招揽人才自创“止戈堂”，扶危济困，积累了不小的江湖声望。

当年邪教出世，江湖动荡，明霄宗以返魂草救济武林，却被诬陷早已培育出药效更强的返魂丹，仅供本门弟子使用。数个门派闻讯，自不栖湖南岸蜂拥而至，逼迫明霄宗交出秘药，由于宗中弟子多不习武，那时庞大的宗门几乎束手无策。

危急关头，柳眠风携止戈堂归来救援，以自创的七式灵修剑力抗强敌，却在混乱中误杀数名正派同道。柳眠风自认杀害无辜，已违背“止戈”诺言，愿以死谢罪，却在临终前拒认自己仍属明霄宗。

止戈堂众人全数陨落，江湖上也都认为止戈堂自此绝迹。

唯有明霄宗知晓，柳眠风死前在不栖湖设下了庇护宗门的屏障。那年年关，有一名少女在大雪中独闯不栖湖，尽破门中七关，取下柳眠风最后的遗物——堂主令。

苏木见到玉牌又想起故人，不由感伤道:“李丫头，你又来唬我，尊师柳堂主当年与我交情匪浅，他若泉下有知，定不会欣赏你如此调侃我。”

李朔方摇了摇头，淡声道:“说是尊师，我不过在寻觅亲人的途中被他救下，有幸得他一年传承罢了，他那套灵修剑法我都没有学全，就出事了。”

她收起堂主令，落寞地笑了笑:“若不是这枚令牌，也很难证明止戈堂还存在。但凭我曾得柳眠风相授，如今你们又碰到新问题，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李朔方摸了摸怀中的堂主令。师父留下这令牌，也并非强制她重振门派，从某种意义上，它还象征着一个为江湖止戈的诺言，而面对这个诺言，她确实很难说出不字。

苏木正要询问明霄宗遇到了什么问题，李朔方已经将一个包裹递到他手中，低声道:“事关此次与匡正山庄的联姻。该说的我都在包裹的信中说明了。烦请宗主得信后复信。”

她足尖轻点，几个起落后，身影已经消失在远处。

晚间，浮云客栈。

夜已经深了，街头灯火昏黄如豆。

云韶晚食吃得甚是潦草，到了这个点又喊饿起来，李朔方便携了她下楼，点了两碗拌面加浇头，并一壶桂花酿。

面是本地特制的碱水细面，酱加了炒芝麻香油、腌萝卜丁、蒜水与醋，再撒一层葱花与碎花生米，拌起来粘而不腻，浓香袭人。酒是微黄透亮的新酿米酒，星星点点桂花瓣漂浮其上，入口绵柔清甜，饮之齿颊留香。

一口面，一口酒，云韶只觉酱香酒香扑鼻，胃里温温热热的，不由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但李朔方没再动筷。她不露声色，暗暗打量一圈四周。浮云客栈供应夜宵，因此打烊也晚。这个点掌柜的通常也回去歇息了，留下厨房和跑堂伙计打点，大堂里此刻只有零星几个食客。

里侧靠窗的长桌上，忙碌了一天的伙计正伏在桌上打盹。柜台旁火炉前一行三人，两名年轻男女、一位老者。老者坐姿端正，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威严。两名年轻人都是眼神清明，背剑而不张扬。三人虽言语不多，却自有一股正气。门口左侧是个布衣商贾模样的胖子，他带着两个干瘦的随从，一个给他斟酒，一个给他捶背。胖子肚皮微鼓，脸泛油光，嘴里正不停抱怨最近一桩亏本生意。

忽的，门口的纸灯笼微微晃了一下，紧接着“吱呀”一声门响，料峭夜风随着进门者的脚步声猛地灌入，吹得人几乎要哆嗦起来。

来人约摸七八个，领头的是一名目光如鹰的中年男子，身后的人以他为中心围成半圆，个个剑拔弩张，神情凌厉。

于是喝酒的放下了杯，打盹的也抬起了头。

领头那人环视一圈，冷声开口：“诸位莫怪，敝派有物遗失，疑藏于此处。为防伤及无辜，还望诸位配合。”

话音未落，身后一名灰袍人已上前两步。其余众人神色肃然，将门窗出口堵得严严实实，看起来谁若这时逃走，便得立即血溅当场。

这灰袍人二十以内，年纪很轻，他站定后，微微闭眼，鼻翼轻动，一路走到最里侧阶梯处，顿了顿，没有再继续往前。

回过身，他一步步继续向前走去。每走近一人，便驻足凝神，鼻尖微动，眉宇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仿佛在嗅辨某种极其隐秘的气味。

片刻，这人倏然睁眼，随即回到领头身侧，低声耳语了几句。

“姐姐，他们葫芦卖的什么药？”云韶奇道。有李朔方在，她甚安心，语气里倒也无惊恐之意。

“且看吧。”李朔方轻扯她衣袖，朝左侧努努嘴。

那帮人已经将那胖商人团团围住。

胖商人身躯圆滚，浑身肥肉抖如筛糠，他猛地往后一缩:“你们，你们认错人了吧。我，我我只是行商路过此地，从来没见过你们啊，怎会偷，偷......”

“哐”的一声，他桌上的包袱被一把抖开，零零散散掉出几个药包。

“今日那气味曾出现在明霄宗附近，你这些都是明霄宗的药吧。”

胖商人哆哆嗦嗦:“大，大人明鉴，我肥胖成疾，今日特去明霄宗......”

领头的看起来没什么耐心:“先卸了他一条手臂吧。”

话音未落，他左后方一名随行者应声而上，脚下一错，身形一转，已然欺至胖商人身前。

他出掌如鹰隼扑兔，右臂弯曲蓄力，掌势顺着肩胛斜劈而下，直取胖商人的左肩关节。这出手极为狠辣，一掌若中，筋骨俱碎。

却听“嗖”的一声轻响，一道细物破风而来！

竟是一根竹筷！

那筷子疾若流星，斜斜掠来，恰恰撞在出招人手肘内侧的少海穴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人闷哼一声，身形一滞，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失力，那一掌顿时偏斜三分，堪堪擦着胖商人的衣角掠过。

“我不知其中原委，但阁下未弄清楚真相就下手，未免有失公允了。”李朔方收回手。

那弟子一出手，她已认出是晋州太玄派的“玄骨十三手”，因怕殃及无辜，她没有直接点破。

太玄派以香料闻名，纵横江湖已逾百年，是与明霄宗并称的正道高门。掌门怀玉更是心怀慈悲，十年前设立太玄义舍，专门收容流落江湖、无依无靠的孤儿。这样清峻的门风，却有这样蛮横的弟子，难免要让人意外。

“姑娘好善心。”领头的冷冷一笑，话里带刺。他心下暗忖:众人围拢过来时胖商人根本未看这女子，筷子击中目标时他脸上的惊异也不似作伪，他们不像同伙。

就在此时——

胖商人一个重心不稳，竟跌倒在地。他袖口微动，一道银光疾射而出，贴地而行，只留下一声细若蚊鸣的“丝——”响，没入门外夜色。

眼下情形无需再多言。

领头的脸色难看，挥了挥手:“这三个都带走吧。那东西没走远，快追。”

胖商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左右两人一把提起。他们将商人和两个瘦随从拖出了大堂，就像是拖三个破烂的麻袋。

“今日之事与诸位无关，我派无意追究，但日后若有泄露，我等也不会客气。”领头人身形已经掠出老远，话语声尤遥遥传来。

客栈里的气氛很安静，静得有些诡异。李朔方不再看剩下的人，轻轻拉了一把云韶，抬脚就向楼上走。

“姐姐，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吧！”等进了走廊，云韶立即扯着她衣袖求道。

“应该是他们门派丢了个东西，千里迢迢追踪线索，终于找到小偷了，也不算什么大事。”李朔方柔声劝慰她，“不过这群人不似善类，明早得快些动身，免得多生事端。”

“嗯嗯。那我回房休息啦。”云韶走出几步，似乎又想到什么：“对了姐姐，你今天送给明霄宗的包裹里是什么啊，好奇一整天了。”

李朔方推开房门，示意云韶先进，掩上门后，她回道，“是藏锋呀。从镖师怀里摸出来的。”

“什么？”云韶猛地抬起头，明亮的眼睛已满是惊愕。半晌，她才怔怔开口:“你是说，藏锋竟由那镖师随身携带？那押送的货箱里岂不是......”

“他翻出的那口货箱里，也是藏锋。”李朔方缓缓道。

云韶的脸色又是惊变:“你是说这世上有两把藏锋？”

李朔方神色复杂：“虽没有第二把，却可以仿制。匡正山庄与铸剑大师桓璀渊源颇深，藏锋是他赠与匡正山庄，白庄主本人也是他的徒弟。仿制藏锋，桓璀本人有这个能力，他的徒弟白庄主也有这个能力，我是说，不排除他们为了留下真正的藏锋而铸造假剑。”

“铸造藏锋的材料叫玄玉寒髓，藏锋之所以只是短剑，就是因为玄玉寒髓千年只凝寸许，材稀料贵。怪的是，今日那两柄剑通体清透如冰，寒意渗骨，轻叩有似凤鸣之声，所用材质似乎都是玄玉寒髓。”

“这说明，大费周章铸造假剑可能不是为了藏锋本身，而是，与它有关的某个秘密。”

李朔方蹙了蹙眉，继续道:“我与明霄宗有些渊源。情况我已向宗主杜仲说明，他复信说匡正镖局确实立即派了第二支镖队，且晌午已经交货，一切正常。这支镖队做足了准备防止再度遇伏，但没有意外再发生，他们许诺会尽快查明第一支镖队遇害真相。

现在明霄宗手里有两柄剑，一是镖队所送，二是我从镖师怀中所得，他们仔细检查过，也分不出真假。这会他们全然不声张，定然也是准备趁白荆溪那问剑大会，暗中调查一番。”

“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或许真相到了匡正山庄自然就解开了。”李朔方拍了拍她肩头，想了想又道，“若你担心安全，与我同一个房间也可以的。”

“谢谢姐姐，不过我习惯一个人睡的。”云韶道。

熄了灯，窗外传来夜猫的叫声，李朔方躺在榻上，头脑中却被无限的思绪占据，再也睡不着。

今夜没有月，透过窗框，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天，夜色凄清，连枕席都像冰块一样又硬又冷。

客栈的上房昂贵，她所处房间本就布置简陋，或许是天气阴湿，屋里还泛着淡淡的霉味，着实不太好闻。

她蓦然想起年少时的冬夜，每逢阴雨天气她就喊冷，那时，姑姑会在屋里的炭盆上挂几把烤桂枝，香气清淡，又很暖和。

这种做法在当地并不多见，李青夷说是从前在靠南方的海边生活过，即使冬季也异常湿冷，人们便有这种挂桂枝的习惯。

孤身在外的冷天难熬，寒意裹着湿气渗入骨缝，于是每逢冬春，李朔方便照例要想起这些往事。她皱了皱鼻子，呢喃道：“下次入秋，也要随身备几根桂枝带在身上才好。”

这话带着几分感伤又依赖的孩子气，说完她自己都轻轻一笑。只是翻来覆去间，屋内的冷意似乎更浓了，她只得裹紧外衣起身，去看看是不是窗户没关好。

但推开窗扇重新关的时候，她却留意到隔壁房间的窗子竟大开着。

她心里一动，那小姑娘不冷吗？

屋外温度极低，这多少是有些古怪的事情，李朔方索性翻身而出，轻轻滑到窗沿，想了想，先伏身靠近，小心划破窗纸，掀起一角。

屋内空空如也，云韶连同她随身的行囊通通不见了踪影。

关于云韶吃的面:看起来有点像武汉热干面，但热干面是民国初年出现的，碱水面的雏形起源于唐代。

作者在这里自由发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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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深夜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