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 第3章 云家

“里”字几乎还未出口，云韶能反应过来的只有什么东西被掷出，在空气里微微一闪，直直向斜下方破空而去。

镖师的铁莲子和李朔方扔出的物体在空中相撞，只听一声闷响，二者纷纷受力坠地，再定睛看去，她扔出的不过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细枝。

轻风过耳，等云韶回过神来，身边的女子已纵身跃下。

那镖师此时已有准备，脚下蓄劲，提刀前冲，向李朔方兜头劈落——他意在速战速决，一出手就是要命的杀招！

李朔方脚下一滑，似要跌倒，却于毫厘之间擦着刀锋掠过，她的身法轻盈诡谲，在刀影间如同云雾飘忽，几乎看不清闪避路径，身形还未稳，手中枯枝忽的回转，反手轻划，镖师肩头已骤然见血。

镖师闷哼一声，怒火攻心，手上刀势转陡，连斩三刀，声势极盛，李朔方本无意与他硬碰，此时只是身形连转，步法或退或绕，每一步都微微斜移，正在刀锋外半寸。在树上的云韶看来，她正如狂风刀影中一只枯叶蝶，脆弱渺小，却于险境中翩然穿梭，不禁令人心惊胆战。

奇妙的是，镖师刀势蛮横霸道，她手中枯枝连连压弯，却又总能在下一瞬回直，对上那长刀的砍削，却始终未折。

——若有精于武学者在场，便知她手中无剑，却将剑意凝在枯枝上，形成柔若缠丝般的牵引，一点一划之间，颇有些四两拨千斤之意。

镖师愈攻愈狠，转眼李朔方退至一棵老树下，他一声暴喝，整个人猛然跃起，直劈她顶门，几乎要将她一分为二！

千钧一发之际，李朔方手中骤然收力，腰身一旋，自刀下滑出半步，镖师一刀劈在树上，树干咔嚓一声断裂。

镖师脸色一变，半步退开，攻势被震得稍乱，李朔方手中枯枝趁机回转，绕至他身侧，反挑而起，一股柔和劲力送出，镖师竟被引得身形一晃。

不待他变招，李朔方身形微旋，手腕一翻夺过兵刃，稳稳抵在他颈侧。

“我乃匡正镖局的镖师，无论女侠求财求货，我愿一一告知，只求饶我一命……”镖师眼见胜负已分，连忙低声哀求。

“谁派你来的，目的为何？”李朔方并无杀意，只低声问道。

“不瞒女侠，派我来的人是……”他语速极慢，李朔方眉头微皱，却并未打断，未曾想话音未落，镖师眼底闪过一丝狠意，猛地抬手反扑，掌风直袭她胸口！

李朔方身形一晃，本能地折腰后倒，右手也下意识运劲，长刀受力斜刺而出，恰巧抹过镖师的咽喉。

镖师眼中掠过一丝惊愕，仰头僵立片刻，缓缓倒下。

江湖人动手，最忌讳的就是在胜负已决时再偷袭伤人，这不仅不合道上规矩，还极易导致两败俱伤。所幸她实力胜于对方，反应也及时，但情急之中出手未把握轻重，对方已没了性命。

李朔方迅速蹲下，打量着货箱里的东西，又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很快，她拾起一根枯枝拨开死人的衣襟，往他怀里翻找着。当看清他怀里所藏的东西时，她眉心微动，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那是匡正山庄密封货箱专用的印章，还有......一柄精美的短剑。

世人皆知，藏锋正是这江湖上最名贵的短剑。

没有人劫走藏锋，甚至举世无双的藏锋还多了一把。一把藏在这镖师怀里，一把还好端端留在镖车的货箱里。

他准备掉包两把剑，还是直接拿走箱子里的藏锋？

李朔方嘴角轻抿，安静地扫视了一圈现场，很快，她就做出了决定。

她没有拿走箱子里的短剑，只是将密封货箱的印章按在了原处。接着，又模仿那镖师拖走货箱的手段，把箱子重新放回镖车上。

镖车和货物回归了没有人动过的模样。

她用帕子包起从镖师怀里取出的藏锋和印章，没再细看，随意往箱笼一扔。

箱笼侧沿一枚隐钮“咔”的弹开，她五指一拢，精准取出暗格中几个物件。

她先将左手白瓷瓶中的液体倾倒于镖师尸体上，白烟升起，尸体立刻化作一滩血水。

手中还余数枚木牌，上刻朱砂八卦符文，她目不斜视按八象向各方疾掠，插入数棵老树的树缝之中。每插一枚，林间风向便微不可察地一变。浓雾如被引动，朝特定方位凝聚。

“离为火，坎为水，火引目光，水乱心志……”她默念着口诀，身形如鬼魅般闪掠，衣袂翻飞间，已跃至西北角。

在“艮位”老树之下，她撒下一把黄土，阵眼顿成。

一切完成，不过一盏茶功夫。

饶是树上云韶难以目测细节，也为这一连串动作看傻了眼。

“走！”一声低喝稳稳落入耳中，转眼她已被一只手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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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人背箱一连向北全力狂奔二十几里，平时尚可，但先前她本就精疲力尽，又与那镖师缠斗一阵，此刻，就是内力再高的人也有些难以为继。

狂奔之时，她脑海中还不断浮现方才的画面。方才的镖师镖衣上风尘厚重，尘色却新，他至少是穿着这身衣赶了一夜长路。若从山庄镖局到长留谷，江湖高手确实一夜能到。

但镖师没有单独行动的道理，他若一人前来，一路有好几处镖局哨站夜里都灯火通明，难以避开，路上还可能遇到别的赶路人，这身衣服很可疑，穿常服要合适得多。只有一种可能，他是暗中携剑随镖队前来，还瞒着镖队其他人先行前来做手脚。

她布下那阵法，就是为拖住镖师后面的镖队，好掌握行动的先机。

李朔方停在山谷出口的一块石碑侧，稍顺了顺翻涌的气血，浑身已被汗水浸湿。

鄂州城。石碑覆满风尘，但碑上字迹犹苍劲古朴，锋利如钩，苍州与鄂州，便以此碑为界。

“姑娘，鄂州城已到，你打算往何处去？”李朔方问云韶。

云韶怔了怔，似有些恍惚，半晌才嗫嚅道:“姐姐，我是逃出来的……”

“我是家中独女，娘亲早就不在了，我爹一意将我嫁入权门联姻，我实在不肯，才连夜逃了出来，你若不嫌弃，我，我能暂时跟着你吗？”

说到此处，她把头埋得低低的，有些难堪地绞着裙摆。一路奔波，裙摆边缘早沾上了污痕，那双手却依旧洁白纤细，一看便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少女。

这姑娘气质干干净净，天生就有让人心软的本事，李朔方内心轻轻松动了一下，但她没有马上应下来:“唔，你跟着我，可得有一技之长才行呀，你都会些什么？”

云韶埋头想了想，又伸出一只手，有些磕磕绊绊地数道:“我，我会给你包伤口，买药，打水，煮饭.....”

她飞快地瞥了李朔方一眼，见她不答，又急急补充:“虽然不擅长，但是撒谎，蒙人，偷银子，下毒什么的我也可以慢慢学的……”

李朔方失笑:“我不是混黑/道的，这些技艺应该暂时派不上用场。”

“我，我也是良民!”云韶脸涨得通红，“我今年十六，是秦州人氏，家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李朔方也不忍再同这小姑娘开玩笑，轻轻摆手打断了她。

“秦州是北关咽喉，秦州云家更是赫赫有名的江湖四大世家之一。”李朔方用内力将声音送到她耳边。

“近年来，朝廷倚重云家维持北关安稳，是以有几房云家子弟通晓机关守城之术。”她又指了指云韶腰间行囊，“如今家主膝下仅有一名子女，江湖人皆未见过这孩子，只知其生年是昌平元年，算来，你是他的女儿吧。”

云韶还要说什么，李朔方笑了笑，已经一把将她捞起，目不斜视地向远处奔去，“先随我进城吧。我叫李朔方。”

鄂州城，金银街。

大梁开国以来，最初虽袭前朝，仍行坊市分设，但随着南方经济勃兴，市肆渐多，终至坊市不分。鄂州城是荆湖西路重镇，城中心的金银街更是市肆林立。此时红日东升，金银街街头熙熙攘攘，行人商客摩肩接踵，贩夫走卒络绎不绝，颇有几分太平盛世的烟火气。

辰时，一辆不起眼的破旧马车吱呀一声停在浮云客栈门前。车夫一身朴素短打，帽檐拉得极低，但衣着干干净净，倒把旧布穿出了几分规矩气。

帘子掀起，车夫利落下马，稳稳扶住一位女客下车。女客戴面纱，只露一双清亮眼眸。

两人一踏入客栈大门，便听得堂中人声鼎沸，或低语，或高呼，扑面而来的尽是嘈杂喧哗。

“听说了吗？匡正山庄的聘礼这两日便到！”

“谢濯灵可不是寻常女子，她不但貌冠四方，还是明霄宗最年轻的长老。六年前，谢长老才十七岁，就培育出返魂草，救下半个江湖，真是英雄出少年呐！”

“如今谢长老要嫁给白二公子，那可真是郎才女貌、女才郎貌，天造地设的一双人儿！”

“这纳征一过，白庄主借弟之喜，也是喜气盈门——前几日还亲自下厨做了碗喜面！这不，今年山庄的问剑大会，凡是能通过他定下那三场测试的年轻人，便可获得白庄主亲自打造的神兵一把！”

“嘿，白庄主可是江湖有名的铸剑师。他师父你可知道，那是铸剑宗师桓璀啊......”

“要一间干净客房。”那车夫轻轻一敲柜台，嗓音沙哑，不辨男女。此时浮云客栈宾客盈门，三教九流聚集一堂，这两人毫不起眼，自然也无人多看一眼。

进了客房，云韶摘下面纱，扮作车夫的李朔方将那箱笼放置在一张小方桌上，她环顾四周，这客房陈设单调简陋，但能避开人声杂沓，已经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浮云客栈处于繁华地段，本就人流混杂。过几日白庄主要举办问剑大会，南下的江湖客便多聚集于此。也有些人或为贺喜或为探看热闹，候着隔壁明霄宗一纸婚讯的。恐怕各方势力已是蠢蠢欲动。”

喝了口水润润喉咙，她继续道:“不过也好，这么多双眼睛相互盯着相互牵制，才更不怕有人闹事。”

“我有事走一趟，至多晌午时分便能回来。”李朔方终究不太放心这姑娘的安全，又取出一面乌木折扇，耐心交待她，“喏，再送你一个很好用的小暗器，内有袖箭十三枚。遇到危险像这样旋开扇顶就行，别慌就不会射偏。”

说罢她背上箱笼转身就要出门。

“谢谢姐姐。你，你要去哪？注意安全。”云韶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折扇。她看样子还想问些什么，但大约是想到刚刚赖着别人不走，如今又受了人情，只得生生按下满腹狐疑，什么也没有多问。

“翠微山明霄宗。镖师那里抢来的东西是个烫手山芋，我无福消受，自是送给明霄宗处理喽。”

见这小姑娘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她，清润如泉不染尘埃，李朔方语气也不由多缓和了三分。

“且耐心等等，恐怕接下来的故事不会无聊啦。”她临行前回首，笑意温雅，眸中却隐隐透着几分机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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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