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晨曦,总是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
薄雾像一层轻薄的纱,漫过连绵的军营营帐,沾在帐顶的毡布上,凝成细碎的水珠。远处天际刚泛起一抹淡白,巡营士兵的脚步声便踏着晨光,整齐划一地响彻在营地之中,甲叶碰撞的轻响、低沉的口令声,交织成边关军营独有的晨起韵律。炊事营的炊烟率先升起,混杂着米粥与粗粮的香气,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稍稍冲淡了军营里常年不散的杀伐与肃穆。
谢知微醒得极早,窗外天光未亮透,她便已轻手轻脚起身。
昨日与陆时珩约定今日探查怪病伤兵,她一夜睡得并不安稳,脑海里反复想着那些军医描述的诡异病症——无刀箭之伤,无瘟疫之兆,却高热不退、昏迷抽搐,军营之中最怕这般不明缘由的疾症,一旦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她身为医者,既入了这边关军营,便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即便自身连日劳累,元气尚未完全恢复,也执意要尽早查明病因,稳住军营军心。
“姑娘,您怎的不多歇会儿?天还凉着呢。”
云苓端着一盆温水推门进来,见谢知微已经整理好衣装,正蹲在地上清点医箱里的银针、脉枕与药草,连忙放下铜盆,快步上前扶住她,语气里满是心疼,“昨日您守了将军大半夜,身子本就还虚,今日即便要去探病,也该养足了精神再去。军医们都查不明白的病症,哪急在这一时半刻?”
谢知微回头,看着小丫鬟满脸担忧,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无事,不过是睡了一觉,气力恢复了大半。那些伤兵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凶险,我怎能安心躺着歇息?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勉强自己。”
她说话时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云苓跟在她身边多年,最清楚自家姑娘的性子,看似清冷温婉,实则执拗得很,认定的事从不会轻易更改,只能抿着嘴,默默帮她整理医箱,将常用的止血、退热、安神的药材一一包好,又多拿了一件素色薄披风,仔细搭在她臂弯。
“天冷风大,姑娘务必披着,若是再受了寒,可就真的没法子照料伤兵了。”云苓细细叮嘱,又将暖手的铜炉塞进她手里,“将军若是醒了知道您这般不爱惜自己,定又要担心了。”
提及陆时珩,谢知微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昨夜她离开中军大帐时,陆时珩虽已入眠,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似是睡梦中仍记挂着军务与她。她站在榻边静静看了他许久,才轻手轻脚离去,心底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意,早已在朝夕相处、生死相伴中,悄悄扎了根。她只想尽快治好那些伤兵,稳住军营局势,也好让他少一分牵挂,能安心养伤、处理军务。
“知道了,都听你的。”谢知微轻声应下,不再多言,拎起整理妥当的医箱,“走吧,去病帐。”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薄雾走出偏帐,沿着军营中的甬道往西侧走去。
边关军营布局规整,西侧专设医帐,平日里收治战伤士兵,如今那几间最大的营帐,尽数收治了染上怪病的伤兵,外围还特意加派了士兵守卫,一是防止无关人员出入惊扰病患,二也是为了防止疾症不慎扩散。
还未走近,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着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与寻常药香截然不同。守在帐外的士兵认得谢知微,知晓她是将军格外看重的医女,连忙躬身行礼,主动掀开厚重的帐帘。
“谢医女。”
谢知微微微颔首示意,拎着医箱俯身走入帐中。
帐内光线略显昏暗,为了通风,两侧帐帘稍稍掀开,冷风时不时灌入,却吹不散那股凝重的氛围。十几名士兵并排躺在榻上,个个紧闭双眼,面色潮红得异常,嘴唇干裂起皮,即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紧皱着,时不时浑身轻轻抽搐,喉咙里发出低沉痛苦的闷哼。
几名军医守在帐中,一个个面色凝重,来回查看病患情况,见谢知微进来,纷纷上前见礼。
“谢医女,您可来了。”为首的老军医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无奈,“这些士兵的病症实在怪异,老朽们翻遍医书,用尽了退热、安神的药方,却半点起色都没有,高热始终不退,再这般下去,怕是……”
话说到此处,已然说不下去,众人脸上都布满了愁云。
谢知微没有多言,只是将医箱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脱下外层长衫,只留一身利落的素色里衣,抬手净手后,便拿起脉枕,逐一走到伤兵榻前诊治。
她先是俯身,仔细查看伤兵的眼睑与舌苔,又指尖轻搭,凝神诊脉。
指尖下的脉象紊乱至极,急促而虚浮,像是体内有一股狂躁的邪气四处游走,冲击着五脏六腑,却又无迹可寻。她又轻轻掀开伤兵的衣衫,仔细查看周身肌肤,果然如军医所言,没有任何刀箭外伤,连蚊虫叮咬的痕迹都没有,可肌肤触感却滚烫得吓人,分明是高热郁结体内,无法散去。
“他们发病前,可曾去过何处?吃过什么异样的食物?接触过什么陌生之人?”谢知微头也不抬,沉声询问,语气专注而郑重。
“都查过了!”一旁的军医连忙应声,“这些士兵都是前几日从边境哨卡换防回来的,回来时还好好的,次日便突然发病。饮食都是军营统一伙食,与其他士兵毫无差别,接触的也都是自己人,从未见过陌生之人,实在查不出任何异样。”
边境哨卡?
谢知微眸色微沉,指尖依旧搭在伤兵手腕上,心中暗自思忖。
边境一带荒无人烟,多是山林戈壁,莫非是沾染了什么山林间的邪异瘴气?可若是瘴气,为何只有这一批士兵发病,一同换防的其他人却安然无恙?这其中定然有她尚未察觉的端倪。
她沉下心,逐一为所有伤兵诊脉,仔细记录下每一个人的脉象、症状,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差别。帐内众人见她神情专注,皆不敢出声打扰,只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云苓守在她身侧,默默帮她研磨药末、整理记录的帛书,时不时替她擦去额角渗出的薄汗。谢知微本就身子未愈,这般凝神耗费心力,不过半个时辰,脸色便微微泛白,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身形也隐隐有些发晃。
就在此时,帐帘再次被轻轻掀开,一道素色身影缓步走入。
轻怜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姿温婉,步履轻盈,走进帐中时,生怕惊扰了众人,动作放得极轻。她抬眼看到专注诊病的谢知微,眼中闪过一丝恭敬,缓步走上前,轻声开口,声音细软温柔,丝毫没有打破帐内的宁静:
“谢医女,我见您一早便来此处忙碌,特意煮了些温脾养气的汤药,您先喝一口歇歇吧。”
谢知微闻言,这才抬眸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和点头:“有劳轻怜姑娘。”
这些时日,轻怜一直默默在军营帮忙,瘟疫时照料伤兵,平日里也安分守己,温顺勤快,谢知微对她本就颇有好感,此刻见她特意送来汤药,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暖意。
“我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上忙便好。”轻怜垂着眼,神色乖巧,又看向帐内忙碌的军医与士兵,轻声道,“若是不嫌弃,我留下来帮忙煎药、照看病患,擦擦汗、喂些水,也好替谢医女分担一些。”
不等谢知微开口,一旁的老军医连忙应声:“若是有姑娘帮忙,那自然是好!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多谢姑娘了。”
轻怜微微屈膝行礼,没有再多言,放下食盒后,便挽起衣袖,安安静静走到药炉旁,按照药方添火煎药,又时不时端着清水,走到伤兵榻前,用棉巾轻轻擦拭他们干裂的嘴唇与额头,动作轻柔细致,眼神温顺,丝毫没有半分多余的举动。
只是在忙碌间隙,她总会不动声色地抬眼,扫过帐外守卫的士兵排布,目光悄然掠过军营中远处的哨卡、中军大帐的方向,眼底深处飞快闪过一丝极淡的凝重,转瞬便又恢复了那副乖巧无害的模样。
她看似在专心照料伤兵,实则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暗中留意着军营的布防与动向,只是这份心思,藏得极深,无人察觉。
而此时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却远比病帐更加凝重。
陆时珩已换下寝衣,身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虽依旧面色苍白,周身却已散发出军中主将的威严。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前线送来的军报、布防图纸,密密麻麻的字迹与标记,看得人心头紧绷。
萧彻坐在下首,一身青色衣衫,神色同样郑重,手中拿着一份前线探子传回的密报,眉头紧锁。
“敌军近日在边境百里之外频繁调动,粮草、兵马源源不断集结,看样子,是在筹划大规模进攻。”萧彻将密报放在案上,指尖指着地图上的标记,声音低沉,“我方边关守军虽早有防备,但兵力相差悬殊,若是硬拼,并无十足胜算,布防之事,必须再三斟酌,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陆时珩目光落在地图上,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冷静与沉稳。
他伸手,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边境的险要关卡、粮草囤积之地、兵力驻守之处,伤口因动作牵扯,传来阵阵钝痛,他却仿若未觉,只是沉声道:“传令下去,各关卡哨卡加强戒备,日夜轮守,但凡有敌军动向,立刻传回军情。粮草分批转运,避免集中囤积被敌军偷袭,兵力……按此前商议的部署,暗中调配。”
“是。”一旁待命的亲兵应声,快步走出大帐传令。
帐内再次陷入安静,只剩下两人翻阅军报的纸张声响。
陆时珩拿起一份军报,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心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西侧的病帐。
也不知知微此刻到了没有,那些伤兵的病症是否凶险,她身子尚未痊愈,这般耗费心力,会不会支撑不住……
一想到谢知微,他原本沉稳冷峻的眼底,便不自觉泛起一丝柔和,随即又被浓浓的担忧取代。他放下手中军报,下意识抬眼看向帐外,望向病帐的方向,眉宇间染上几分难以掩饰的牵挂。
萧彻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放下手中军报,开口道:“陆兄放心,谢医女心性沉稳,医术又高明,定然能查出病因。我已安排了亲信士兵,在病帐外围悄悄值守,既不打扰她诊治,也能护她周全,不会让她遇到半分危险。”
陆时珩闻言,回头看向萧彻,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却依旧难掩担忧:“有劳萧弟。只是敌军异动频繁,军营之中鱼龙混杂,我终究放心不下。眼下军务繁忙,我实在抽不开身,否则……”
否则他定会亲自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萧彻已然明白。
“陆兄身为全军主将,军国大事为重,切不可分心。”萧彻正色道,“谢医女那边有我的人照看,绝不会出任何差错。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边关防务,绝不能让敌军有机可乘,等熬过这阵子,再安心照料谢医女也不迟。”
陆时珩沉默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心神。
萧彻说得没错,他是边关主将,数万将士的性命、边境百姓的安危,都系于他一身,万万不能因儿女情长乱了心神。可道理他都懂,那颗心却始终悬着,放不下半分。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沈屹何在?”
帐外传来一道低沉沉稳的应声,紧接着,一身玄色护卫装束的沈屹快步走入,单膝跪地,身姿挺拔:“属下在。”
沈屹是他自幼带在身边的贴身护卫,武艺高强,行事沉稳,最是忠心可靠,由他守护谢知微,陆时珩才能真正放心。
“你听着。”陆时珩看着他,神色无比郑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从今日起,你不必再随侍我左右,即刻前往西侧病帐,寸步不离守护谢医女与云苓的安危,帐内帐外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前来禀报。无论发生何事,务必保证她们二人毫发无伤,若她们有半分闪失,唯你是问。”
沈屹闻言,眸色微微一动,随即重重叩首,声音坚定有力:“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
他心中,除了领命的郑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动。
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留意到那个活泼开朗、善良纯粹的小丫鬟云苓。每次见她跟在谢医女身边,忙前忙后,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他那颗常年沉浸在护卫与厮杀中的冰冷的心,便会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
如今能有机会守在她们身边,护她们周全,于他而言,本就是心甘情愿之事。
陆时珩看着他,微微颔首:“去吧,切记,万事以她们的安危为先。”
“是!”
沈屹再次领命,起身快步走出中军大帐,身影利落而坚定。
看着沈屹离去的背影,陆时珩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有沈屹在,他总算能安心处理眼前的军务了。
萧彻看着这一切,眼中笑意更深,却也没有多言,只是重新拿起军报,与陆时珩继续商议边关布防的细节。帐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薄雾散去,边关的天地展露在眼前,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病帐之中,谢知微已为所有伤兵诊完脉,站在案几前,看着自己记录的病症,眉头紧紧蹙着,陷入沉思。
所有伤兵的症状完全一致,脉象诡异,无外症,无传染迹象,绝非普通疾疫,倒像是……中了某种无形之毒。
可若是中毒,又是何种毒药,能让人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沾染,且症状这般怪异?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浑身乏力,身子微微晃了晃。
“姑娘!”云苓连忙上前扶住她,满脸焦急,“您是不是累了?快坐下歇歇,喝口汤药。”
轻怜也连忙端来早已凉温的汤药,递到她面前,柔声担忧:“谢医女,您脸色太差了,快歇歇吧,病患已经这般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您若是累倒了,可就没人能治他们了。”
谢知微靠在云苓身上,缓了片刻,才接过汤药,小口饮下。温热的汤药入喉,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与疲惫。
“我无事。”她轻声道,目光再次落在病症记录上,“只是这病因实在蹊跷,我需得好好琢磨,明日再去他们换防的哨卡附近查看一番,或许能找到线索。”
轻怜站在一旁,听着她的话,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低下头,专心搅动着药炉里的汤药,不再多言,只是心中,却悄然记下了她的话。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阳光洒遍军营,暖意融融。
中军大帐内,陆时珩与萧彻依旧在忙碌,军报堆积如山,敌军的威胁近在眼前,每一项决策都关乎万千人性命,容不得半分马虎。
病帐之中,谢知微依旧在对着医书,细细比对病症,寻找破解之法;云苓忙前忙后,悉心照料;轻怜安静帮忙,温顺乖巧,暗藏心思;沈屹守在帐外,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时刻警惕着周遭动静,目光却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帐内那个活泼的身影上。
暮色渐渐降临,边关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际,将连绵的军营染上一层暖红。
谢知微终于停下手中的笔,开出一方暂时退热安神的药方,交代军医下去煎药,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虽未查明病因,但能暂时稳住伤兵病情,也算有了些许进展。
她拎起医箱,带着云苓走出病帐,晚风袭来,带着凉意,沈屹立刻上前,默默跟在她们身后,护送她们返回偏帐。
而中军大帐内,陆时珩终于放下手中的军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第一时间开口询问亲兵:“谢医女那边,情况如何?”
“回将军,谢医女已开出药方,伤兵病情暂时稳住,并无大碍,沈护卫一路护送,已安全返回偏帐。”亲兵连忙回道。
听到这话,陆时珩紧绷的唇角,才终于稍稍放松,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温柔。
只要她安好,便好。
与此同时,萧彻也处理完手头军务,返回自己的营帐。
轻怜早已在帐内等候,见他回来,立刻上前,温顺地接过他身上的外袍,端上备好的热水与饭菜,动作娴熟而轻柔,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与寻常并无两样。
只是在转身伺候时,她眼底深处,却悄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惶恐与阴郁。
她方才在病帐外,隐约听到士兵提及,中军大帐近日日夜商议军机,布防图纸、兵力部署皆在帐内,那是她最想触碰的东西,却又根本无从下手。
心底深处,有一丝莫名的不安,正在悄悄蔓延。
她不知道,这份看似安稳的陪伴,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还能维持多久。
夜色渐渐笼罩边关军营,灯火次第亮起,帐内帐外,一片静谧。
有人为家国大义,殚精竭虑;有人为医者仁心,日夜操劳;有人为心中情意,默默守护;亦有人身不由己,暗藏心事,在情义与使命之间,悄然挣扎。
边关的风,吹过连绵的营帐,带着无声的暗流,奔向未知的前路。